《岑经》东园葵

3、第 3 章 “你很缺女

　　面试按抽签顺序依次推进，语岑抽到的是倒数第二个顺位，神色沉静淡然。

　　终于轮到她进场。会议室长条桌后坐着一排面试官，接连面试了数十人，大多人眼底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坐姿松弛、神色倦怠，周身氛围略显沉闷。

　　唯独正中央的男人截然不同，身姿挺拔端正，不见半分疲态。混血感的五官立体深邃，轮廓分明，小麦色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英气，一双琥珀色眸子深邃含光，气质温润，整个人神采奕奕，在一众面试官里格外夺目，自带上位者气场。

　　整场面试流程有条不紊，其余面试官陆续提问，问题常规且贴合岗位，语岑对答如流，逻辑清晰、措辞专业，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几轮问答下来，在场众人都暗自认可了她的专业能力。

　　临近收尾，所有人都默认最后会由主位的岑衍抛出全场最刁钻、最核心的压轴问题，气氛悄然微凝。语岑也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可岑衍并未追问职场履历、行业难题，“你是LSE毕业的？”

　　语岑没想到会问这个，“是的，本科与硕士均毕业于LSE。”

　　“正巧，我们是校友。”岑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随即切换为纯正流利的英文，抛出一道专业考题，“A欠B一百英镑，口头约定先偿还五十英镑，剩余欠款日后再结清，B当场口头应允。事后B反悔，要求A偿还全部一百英镑欠款。依据LSE合同法判例规则，B的诉求能否胜诉？请说明理由。”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静待她的作答。

　　语岑心下瞬间了然。这道题她再熟悉不过，是LSE合同法的必考经典题型，更是Poole教材里的核心原题。

　　她没有半分迟疑，条理清晰地以英文作答，“B无法胜诉。依据普通法经典判例平内尔案的核心规则，债务的部分清偿，不能视作完整有效的履约对价。按照严格普通法规则，B理论上确实有权追讨全部欠款。”

　　稍作停顿，继续补齐了关键得分点：“但本案适用衡平法下的允诺禁反言原则。B已经口头同意接受部分还款、顺延剩余债务，事后临时反悔，属于明显的不公平、不合理行为。依据衡平法兜底精神，法院会驳回B的全额追偿诉求，禁止B出尔反尔、违背自身先前的口头允诺。”

　　全程作答干脆利落、精准无误，完美贴合LSE判分标准，没有一句冗余废话。

　　岑衍听完，眼底的欣赏愈发清晰，唇角笑意加深，微微点头，“很好，你通过了。”

　　语岑闻言，眉眼浅浅舒展，漾开一抹得体的微笑，姿态从容不迫，不见骄矜，也无半分谄媚。

　　一旁落座的法务总监舒余，看着眼前专业利落的年轻女孩，顺势开口追问，“你之前就职的华诚律所，是业内顶尖的顶级律所，平台、资源和薪资都是行业顶尖水平。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选择离职，转行来我们公司做企业非诉法务？”

　　这句问题精准问到了核心，也是一众面试官心中共同的疑惑。

　　语岑的眸子微微一沉，顿了片刻答道，“个人职业规划调整，想转换赛道，深耕企业合规与非诉业务。”

　　这个回答挑不出半分错处。

　　舒余了然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理解你的职业考量。但客观来说，企业法务的薪资待遇确实比不上顶级红圈律所，这点我们需要提前说明。”

　　语岑正欲开口回应，身侧主位的岑衍已然率先出声，适时打断了，“过往的职业选择与经历不必深究。既然选择加入Century岑氏，往后这里就是你的新起点，我们真心欢迎你的到来。”

　　一句话替她温柔解了围，面试落幕。

　　后续入职流程推进得格外顺畅，人事对接高效干脆。本轮法务岗集中面试人数不少，林语岑是唯一一个最终通过考核、成功录用的人。

　　人事带着她来到办公区，给她安排了一处靠过道的工位。整片办公区敞亮通透，崭新的工位透着全新开始的气息。

　　语岑站在工位前，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桌面，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入职律所的自己，那时她还是懵懂青涩的应届生，幸好遇上一位负责的前辈，步步提携、耐心引路，才让她一步步站稳脚跟。可惜的是，如今已经陌路了，过往归零。如今再入全新的职场，再也没有人一路兜底引路，所有前路，都只能靠自己独当一面。

　　思绪轻轻翻涌片刻，她很快压下心底的感慨，收敛神思，慢慢收拾好随身资料。

　　这时一道轻快熟悉的声音便从身侧传来。兰心卉惊喜道，“我那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肯定能顺利通过，果不其然被我猜中了吧！”

　　语岑不禁莞尔，“那就多谢你吉言了。”

　　兰心卉凑到她身侧，眼神亮晶晶的，来了八卦的兴致，压低声音说：“说真的，主考官是不是超级帅？”

　　语岑微微一顿，有些茫然地抬眼：“主考官？哪一位？”

　　“就是坐最中间的岑衍啊，岑氏集团的长子。”兰心卉连忙补充。

　　语岑脑海里闪过那张立体深邃的眉眼，淡淡应声：“哦，确实很帅。是新疆人？”

　　“可不是，人家是混血！”兰心卉纠正道，“好像是混拉美的，气质真的绝了。”

　　语岑闻言没再多问，慢悠悠收拾着随身物品。

　　兰心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自顾自感慨：“你不觉得他气质超级好吗？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也特别好听，听他提问完全都不紧张。”

　　见她兴致勃勃、滔滔不绝，语岑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认真端详了两秒，带着几分戏谑，“难不成你喜欢他？”

　　“哎呀，你胡说什么呢！”兰心卉瞬间脸颊微红，连忙摆手否认，“喜欢美好的人和事物，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嘛。”

　　语岑看着她害羞的模样，温柔笑了笑，没再搭话。

　　下一秒，兰心卉忽然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伸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胳膊，姿势亲昵：“老实说，我也喜欢你呀！”

　　突如其来的亲近格外猝不及防，语岑整个人微微一僵，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顿住了动作。她素来清冷，从来不会与不熟悉的人有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一时有些无措，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透着几分局促与羞涩。

　　“心卉。”

　　组长舒余缓步走来，看向兰心卉：“看来日常工作量还是不够饱和，还有闲心打闹。”

　　兰心卉瞬间收敛了，立马松开手，乖乖站直身子，吐了吐舌头，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语岑也收敛起眼底的局促，稳住神色，“舒组长。”

　　舒余看着她摆了摆手，“真不用这么拘谨，叫我Yumy就好。”

　　语岑轻轻点头，默默记下。

　　“刚好这周五晚上组里要聚餐，”舒余顺势开口邀约，“你刚入职，正好过来一起热闹热闹，熟悉一下同事和团队氛围。”

　　一旁的兰心卉立刻眼睛发亮，连忙凑过来附和，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一起来嘛一起来嘛，人多热闹，刚好带你认识大家！”

　　语岑稍作沉吟，答应道：“好，我会准时参加的。不过到时候我要先回趟家，就不和大家一起出发了。”

　　兰心卉立马凑上前，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语气：“怎么还要特意回去呀？刚刚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舒余看着她故作可怜的模样，无奈笑着佯装翻了个白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语岑看着眼前如此热情女孩，顿觉招架不住，轻声解释：“没有吓到，只是我养了小猫，得回去一趟添点口粮，没人照看不太放心。”

　　兰心卉闻言点点头，“这样啊，总之你一定要来哦！”

　　语岑笑笑应下。

　　*＊*

　　组里同事挑了东城区一家很火的Glamping露营营地做团建，营地里草坪上错落着茅草尖顶的独立餐篷，茂密的旅人蕉把每个隔间半掩起来，热闹的人声隔着绿植隐隐传来。

　　帐篷内空间很大，头顶的云朵灯很有氛围，桌上装着灯泡的仿煤油灯也情调十足。

　　这家营地主营烧烤，酒水有自家特调，种类丰富。长桌木托盘上密密麻麻摆满着各式小杯斗酒。

　　刚吃完烧烤，大伙便凑在一起玩吹牛扑克。

　　酒局氛围闹哄哄的，晚风卷着芭蕉叶的清香混着果酒甜气。语岑手气一路走低，接连几把牌全被同事戳穿，每输一把就得连干两杯小斗酒。

　　一开始她还从容，仰头一饮而尽，青梅酿酸甜顺口，没太当回事。可接连几轮惨败，输完彩虹斗酒，又被起哄灌了两管烈口的鹤顶红，辛辣的白酒滑进喉咙，后劲慢悠悠往头顶窜。

　　中途兰心卉看不下去，提议换了游戏，改玩抽牌比大小，抽到最小点数的人要混搭三种酒混在一起喝，她又偏偏中招，兑了杂七杂八的，一杯杂糅的酒下肚，眩晕感瞬间涌了上来。

　　脸颊飞快烧起一层薄红，眼瞳泛着水光，视线微微发飘，太阳穴突突地发胀，明明脑子已经发沉，四肢开始发软，却还是不肯露怯强撑着。

　　旁人都以为她只是手气差，只有她自己清楚原因。

　　这是被赵裴劈腿分开后，她头一回碰酒，这段时间她一直逼着自己忙起来。

　　此刻牌局输赢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其他人被罚酒时，要么偷偷剩小半口，要么碰杯时刻意少抿几口，唯独她，无论输了被罚多少，每次都仰头一饮而尽，杯底干干净净不留一滴。

　　都说酒能消愁，结果是举杯浇愁愁更愁。旁人只当她酒量好，没人看穿她拼命灌酒，不过是想借着醉意忘记赵裴而已。

　　舒余瞧着她的样子，心底泛起一丝不安，“语岑，你还好吗？”

　　“没事呀，我好得很！这点酒完全ok。”

　　语岑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扬声招呼众人，“来来来，一起干杯！我，林语岑，特别开心能和大家共事！”

　　舒余见她起身时脚步还算稳当，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和兰心卉对视一眼，一同举杯碰了碰。

　　桌上六人里仅有两位男同事，一位提前离场回家照看孩子，剩下的便是程培。他入职岑氏刚满一年，和兰心卉差不多同期进的公司。

　　程培抬手比出一对兔子耳朵，故作引用的模样：“光喝酒总有些单调。”接着说道，“要不咱们返璞归真，玩真心话大冒险？”

　　兰心卉看向身旁的语岑，征询道：“怎么样，还能玩得动吗？”

　　语岑粲然一笑，“好啊，那就开始吧。”

　　只见程培拿出UNO卡牌，晃了晃，“当当当当！”

　　“好呀你小子，带了好东西，这个时候才说！”兰心卉伸手就去抢。

　　“我这也是才想起来，再说了，咱刚刚不也玩得很开心嘛！”

　　兰心卉白了他一眼。

　　舒余打了个哈欠，“你们玩吧。今天也玩得尽兴了，我有点累了，就先回去了。账我结过了，你们慢慢玩啊。”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目送舒余离开。

　　语岑玩过很多次UNO牌，规则方面她是门儿清。上一次玩UNO，还是在律所跟新来的实习生们一起玩的，当然还有赵裴。

　　不知怎的，这一次她手上的牌红黄蓝绿各种颜色就是清不掉。她心里自嘲道：难道心疼过男人，真的会倒霉吗？

　　程培狡黠一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吧。”语岑想了想。

　　“诶，少有的勇士啊。”

　　“那就罚你去要一个帅哥的电话号码吧。”兰心卉眨了眨星星眼，一脸期待。

　　语岑忍不住笑出声，“call me maybe?”

　　兰心卉一边笑一边把她推出了帐篷。

　　不过要电话也挺好，加个陌生人的微信在列表里还碍眼呢，语岑想。

　　语岑走了一圈，假装不经意的样子，寻找目标。最终锁定了只有两个人的帐篷。因为她不想在太多人面前上演这种古早戏码。

　　冯因正在和岑勉讲他的宏图大业，讲他对自己酒吧的种种设想。冯因在z市最好的地段开了一家酒吧，但最近生意不温不火。

　　都说最怕富二代创业，冯因偏偏不信邪，就想证明自己能行。听说这家营地餐吧生意不错，年轻人很爱来，酒水有特色还畅销，于是冯因就来取经了。

　　岑勉酒精过敏，所以只是浅浅喝了一杯无酒精特调。

　　因为对酒水不能品鉴，也就无法给冯因提出建议。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冯因滔滔不绝。

　　冯因说着说着突然顿住，“岑勉，有个8分美女在偷看我们。”

　　岑勉挑眉，“酒喝多了？又自恋上了？还给人打分呢？”

　　冯因认真道，“真的，我看她在这边走了两圈了。”

　　语岑刻意放慢呼吸，可脸颊上浮起水蜜桃般粉嫩的红晕，还是轻易出卖了她。

　　不过她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那个背影，那个脖颈，那个耳廓，那个头形……每一处都熟悉得可怕。

　　是赵裴吗？

　　她在心底反复发问，忍不住怀疑是酒精上头，才让她头晕眼花生出了幻觉。

　　酸涩感密密麻麻缠上心口，积攒许久的思念顷刻翻涌，她真的好想他，好想曾经的他。

　　她定了定神，声音裹着一层酒后朦胧的雾气，“你好，我和朋友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冒昧打扰了。想问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手机号就可以，谢谢你。”

　　岑勉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脸上的瞬间，整个人蓦地愣住。眼前这张眉眼，竟和他珍藏在心底多年、模糊不清的记忆，一点点重合在了一起。

　　语岑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心底反复默念，还好不是，还好不是。

　　她指尖微微发僵，点开手机备忘录，径直递到岑勉面前。

　　岑勉垂眸扫了眼页面，几下就输好了自己的手机号，把手机递还给她。

　　语岑攥紧了手机，低声道了句谢，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一旁观看了全程的冯因立马打趣：“我就说有8分儿吧？”

　　岑勉眉峰微蹙，有些不耐烦地说：“有完没完。”

　　冯因不依不饶，“哎，怎么还不乐意了？那十分，总行了吧！”

　　“十分也不行，别再说了。”岑勉丢下一句话，起身就走。

　　冯因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奇了怪了，被美女主动要联系方式，你还不高兴了？”说着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语岑刚钻回帐篷，兰心卉立刻凑过来，“怎么出去这么久？要到了吗？真的是帅哥吗？”

　　语岑喏了一声，把手机递过去。

　　兰心卉眼睛一亮，“号码真的假的，我打一个试试！”

　　语岑还陷在方才撞见相似身影的失神里，脑子昏沉沉的，没来得及阻拦，兰心卉就拨通了号码。

　　只响了两声嘟嘟，那边便接起，一道磁性温润的男声传来：“喂，你好。”

　　哪想到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兰心卉瞬间怂了，慌忙把手机塞回语岑手里，小声惊叹：“天，他声音好好听。”

　　语岑拿着手机，强装镇定，“你好，我是刚刚过来问你要联系方式的人。”

　　岑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平淡无波：“嗯，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我朋友不小心拨出去了，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的。”

　　“打扰你了，再见。”

　　“再见。”

　　语岑听完便下意识按下侧边电源键，想直接挂断通话。

　　可她忘了自己先前设置过，电源键仅能息屏，不能挂断电话。

　　而电话那头的岑勉向来习惯等对方主动挂断通话，所以这通电话就这么一直通着。

　　帐篷里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兰心卉凑在一旁，喝了一口酒之后兴高采烈地问：“你说，今天这个帅哥，和我上次问你那个，哪个更帅？”

　　语岑心思还纷乱着，随口反问：“哪个？”

　　“就是那个啊！”

　　话音落下，语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那还是今天这个更帅。”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干脆地给出答案，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别扭。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开手机转移注意力。可摁亮屏幕，她才反应过来，电话竟然没有挂断！

　　尴尬瞬间席卷全身，语岑脸颊更烫了，手忙脚乱地对着屏幕一顿按，慌慌张张挂断了通话。

　　此时的兰心卉还沉浸在八卦里，不服气地嘟囔：“怎么可能比岑总帅啊，我才不信！”

　　语岑迅速收好手机，“不早了，我们收拾一下就散了吧。”

　　与此同时，刚刚两人毫无防备的私密对话，通过车机尽数传入岑勉和冯因耳中，最后随着通话挂断戛然而止。

　　岑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耳畔悄悄染上一抹红色，面色却丝毫不改。

　　身侧的冯因一头雾水，没发现他的异样，只觉得刚才的对话格外有意思。

　　“岑少，要不你把刚才那个美女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这话刚落，岑勉猛的踩了下刹车，车速骤减，引得后车一阵鸣笛。

　　他瞥了冯因一眼，冷冷道：“管好你自己。”

　　冯因被他突如其来的冷硬噎了一下，哭笑不得：“我就随口逗逗你而已，这么好的机会，你自己不行动，还不让我试试了？”

　　岑勉面色沉淡如水，“你很缺女人？”

　　冯因瞬间语塞，顿了两秒，无奈叹气：“……行吧，我真是服了。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你缺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