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58、找借口制造偶遇，却不敢多交谈 风裹挟着温

　　风裹挟着温柔的的凉意，穿过教学楼外的铁艺护栏，卷起地面散落的枯黄落叶，在空旷的走廊里打着旋儿。距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整所高中都被浓重的备考氛围笼罩，往日课间喧闹嬉笑的场景少了大半，更多时候，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谢砚舟坐在靠窗的座位，指尖捏着黑色中性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试卷上。窗外天光惨白，薄薄的冬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浅柔和的下颌线条。他身旁的三个闺蜜，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同样埋首在习题与试卷之中。

　　陈榆欣把笔搁在桌面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侧过头看向谢砚舟，压低声音开口。
　　“砚舟，这套模拟卷的阅读题也太刁钻了，我连续两道小题都答偏了，越复习越感觉漏洞一大堆。”

　　谢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试卷，轻轻点头。
　　“出题人故意挖了不少陷阱，不能只看表面意思，得结合全文主旨去拆解。”

　　宋雪涵将整理好的错题本往中间推了推，神色认真。
　　“我昨天专门整理了这类题型的答题思路，你们可以参考看看。越是临近考试，基础分越不能丢，要是因为粗心失分，实在太可惜。”

　　萧琳宝望着桌角堆得高高的试卷，轻轻叹了一口气。
　　“每天刷题刷到脑子发沉，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期末快点结束，能好好歇一歇。”

　　三个人的交谈声音很轻，没有打扰教室里其他埋头复习的同学。谢砚舟听着她们的话，心底却藏着一份旁人无从知晓的心事。

　　他和傅驰野同在一栋教学楼，分属两个班级。平日里会无数次擦肩而过，可在旁人视线之下，他们必须装作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线下咫尺相望，却不能坦然说话，所有汹涌的情愫，只能藏在手机屏幕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日复一日的克制，让谢砚舟心底积攒了不少压抑。他开始下意识寻找各种合理的借口，制造和傅驰野碰面的机会。不需要交谈，不需要靠近，仅仅远远看上一眼，就能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思念。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二十分钟的大课间铃声骤然响起。紧绷了一节课的同学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舒展身体，缓解久坐带来的疲惫。

　　陈榆欣往桌子上一趴，整个人瘫软下来。
　　“我得放空一会儿，再刷题我脑子就要宕机了。”

　　宋雪涵依旧没有松懈，继续翻看错题，轻声说道。
　　“短暂休息可以，不要完全松懈，等下老师要讲评数学压轴大题，错过就亏大了。”

　　萧琳宝站起身，伸手拿过自己的水杯。
　　“教室里闷得厉害，我打算去走廊吹吹风。砚舟，要不要一起？”

　　谢砚舟伸手拿起桌角的保温杯，神色看上去十分自然。
　　“你们先歇着，我去茶水间接点热水，天气冷，喝点温水暖一暖。”

　　这个理由平常又合理，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怀疑。

　　陈榆欣抬了抬眼皮叮嘱。
　　“快去快回，别在外边逗留太久。”

　　“知道。”谢砚舟应了一声，起身走出座位，迈步踏出教室大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背书的、打闹的，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谢砚舟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看似随意扫视四周，心里却清楚目的地。

　　他摸清了傅驰野的习惯，每到大课间，傅驰野很少留在教室刷题，总会独自走到走廊西侧尽头的窗台，靠着栏杆安静待上片刻。那里人流稀少，是整层楼相对隐蔽的角落。

　　走到拐角处，那道熟悉的黑色校服身影果然伫立在窗台边。

　　傅驰野身形高挑挺拔，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侧脸轮廓冷冽干净。他目光落向楼下空旷的操场，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清冷的气场，路过的同学都下意识不会上前打扰。陆骁、孟钊、沈耀都留在他们班教室，窗台边只有他一个人。

　　谢砚舟的脚步猛地放缓，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血液冲上耳根，指尖泛起细微的发麻。

　　这是他刻意奔赴而来的偶遇。脑海里曾经预演无数次碰面的画面，设想过好多句可以说出口的寒暄。可当真的距离对方只有几步之遥，周遭处处都是来往的同学，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上前搭话，只要两个人流露出半分异样，就有可能被旁人捕捉到，流言蜚语一旦传开，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都会彻底暴露。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傅驰野敏锐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的节奏，他已经记熟。他没有立刻回头，隔了几秒，才缓缓侧过脸。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都被隔离开。

　　傅驰野眼底那层对外人惯有的淡漠，一瞬间裂开一道缝隙，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柔软。那抹情绪转瞬就被他压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平静无波的冷淡，仿佛只是偶然看见一个普通同学。

　　谢砚舟读懂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只是路过的模样，目光直视前方，脚步平稳，从傅驰野身侧缓缓走过去。

　　两人的校服衣袖几乎擦到一起，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可是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对话，没有停下脚步，就这么擦肩而过。

　　咫尺之距，形同陌路。

　　谢砚舟走到茶水间，拧开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注入保温杯。他心神恍惚，目光涣散，没有留意水位，热水漫过杯沿，溅到指尖，一阵灼痛才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连忙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望着杯口升腾起的白雾，心底满是落空。

　　费尽心思制造的一场相遇，到头来只剩下无声的擦肩而过。

　　他在茶水间站了一小会儿，反复深呼吸，努力把纷乱的心绪压下去，等神色恢复如常，才端着水杯往回走。再次路过西侧窗台，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傅驰野已经离开。

　　谢砚舟的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失落，迈步回到教室。

　　刚坐到座位上，陈榆欣就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去了这么久？茶水间排队的人很多吗？”

　　谢砚舟垂眸翻开试卷，语气平淡，掩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嗯，排队的人不少，外面风大，就多站了一会儿。”

　　宋雪涵抬眼提醒。
　　“赶紧收心，大课间剩下没几分钟，马上就要讲压轴题，千万别走神。”

　　萧琳宝点点头附和。
　　“期末这最后阶段，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闺蜜三人满心都是考试的压力，完全没有察觉谢砚舟眼底藏着的辗转心事。谢砚舟拿起笔，笔尖落在试卷上，可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走廊对视的画面，迟迟写不出完整的解题步骤。

　　与此同时，隔壁北侧的班级。

　　傅驰野坐回自己的座位，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转动手中的水笔。刚刚走廊那一幕，同样搅乱了他的心神。他清楚谢砚舟是特意过来的，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惦念，他看得清清楚楚。可身处人来人往的教学楼，他只能选择克制。

　　陆骁凑到桌边，胳膊搭在桌沿上，一脸疑惑。
　　“驰野，你最近状态有点不对劲。大课间总跑去窗边发呆，上课也偶尔走神，马上期末统考，你可不能松懈。”

　　孟钊也看向傅驰野，语气带着好友的担忧。
　　“陆骁说得没错。你的底子摆在那里，但最近做题明显放不开，没有发挥出你该有的实力。”

　　傅驰野敛去眼底的波澜，神色淡淡的。
　　“只是有点累，放空一会儿，没有什么事。”

　　陆骁挠挠头，半信半疑。
　　“真的吗？总感觉你心里藏着事。”

　　坐在斜后方的沈耀，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观察力细腻，刚刚窗台边两个人对视擦肩的画面，他全部看在眼里。他看破了这份隐秘，却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把所见收在心底，不对外吐露半分。

　　教室靠窗的角落，副CP江屿和周叙坐在一起。

　　周叙对着物理大题皱紧眉头，草稿纸上写满演算过程，算出来的答案总是不对，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江屿说话。
　　“江屿，这道力学题我反复算好几遍，结果全都不一样，受力分析我总是搞混，越复习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江屿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周叙的草稿纸上，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别慌，越到临近考试越容易心态乱。把草稿纸给我，我帮你找找问题在哪。”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周叙的耳廓，周叙耳根悄悄泛起淡淡的红，乖乖把草稿纸推过去。

　　江屿的指尖点在草稿纸上，耐心拆解每一步。
　　“这里摩擦力的方向判断错了，这就是你反复出错的根源。调整思路，重新演算一遍。”

　　周叙顺着他的提示重新动笔，很快就得到正确结果，松了一口气。
　　“多亏你，不然我要卡在这道题很久。”

　　江屿看向他，眼底是旁人看不到的温和。
　　“不用客气。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努力了。”

　　喧闹的教室之中，只有这一方小小的角落，藏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柔。他们同样需要伪装，在众人面前维持普通同学的距离，只能借着课间短暂的空隙，互相倾诉学习上的烦恼。

　　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的课间彻底结束。整栋教学楼重新归于安静，只有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

　　一整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轮番上阵，一张张试卷不断下发。谢砚舟努力集中精神听讲，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走廊方向瞟，下意识寻找傅驰野的身影。可整整一个白天，除了大课间那一次擦肩，两人再也没有碰面的机会。

　　傍晚放学，暮色沉沉笼罩校园，冬日白昼短暂，天边已经染上一层灰蓝色。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书包，成群结队走出教学楼。

　　谢砚舟收拾好桌上的试卷书本。

　　陈榆欣一边往书包塞卷子一边吐槽。
　　“今天作业量简直爆炸，今晚估计又要熬到很晚。”

　　宋雪涵整理好厚厚的错题本。
　　“坚持住，熬过期末就可以好好休息。今晚重点攻克数学和物理薄弱题型。”

　　萧琳宝背起书包伸了个懒腰。
　　“我现在就盼着放寒假，不用每天早起刷题。”

　　谢砚舟背上书包。
　　“走吧，早点回家。”

　　三个女孩结伴走出教室，汇入放学的人流，朝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离校的学生。傅驰野、陆骁、孟钊、沈耀四人并肩走在人群里，身形挺拔，十分惹眼。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谢砚舟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傅驰野身上。

　　傅驰野也抬眼望过来，两人视线在人海之中遥遥相撞。短短一瞬，藏尽了一整天的惦念。下一秒，两人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装作互不相识，随着人流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个示意的动作，只有隔着人海的遥遥相望。

　　和闺蜜在校门口道别之后，谢砚舟独自踏上回家的路。傍晚的冷风迎面吹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铺在柏油路面，拉长少年单薄的影子。

　　推开家门，屋内暖融融的灯光扑面而来，驱散外面的寒意。

　　母亲正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细碎声响，饭菜香气弥漫整个屋子。听见开门声，母亲探出头。
　　“砚舟回来啦？今天复习累不累？期末冲刺，别硬撑，累了就歇一会。”

　　谢砚舟换好鞋子，把书包放在玄关。
　　“还好，就是正常刷题复习。”

　　母亲擦着手走过来，端来一盘洗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
　　“吃点水果垫垫肚子，晚饭马上就好。最近气温降得厉害，在学校一定要多穿点，千万别感冒，生病会耽误复习。”

　　“我知道了妈。”谢砚舟拿起一颗水果，坐在沙发上。

　　只有回到家里，卸下校服带来的身份束缚，他才能卸下一整天紧绷伪装。不用提防旁人的目光，不用刻意疏远，不用压抑心底翻涌的情绪。

　　晚饭很快端上桌，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复习耗脑子。看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谢砚舟扒拉碗里的米饭，轻声搪塞。
　　“就是复习压力有点大，没别的事。”

　　母亲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叮嘱他放平心态，不必过分看重分数，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

　　吃过晚饭，谢砚舟帮忙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卧室，轻轻关上房门。房间里安静下来，台灯亮起暖黄的光，桌上堆满试卷习题。

　　他没有立刻动笔刷题，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对话框。白日里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思念、无奈，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出口。

　　【谢砚舟】：今天大课间，我特意去西侧窗台找你了。
　　【谢砚舟】：我只是想远远看你一眼，可我们只能擦肩而过，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说出口。
　　【谢砚舟】：这样处处提防、小心翼翼的日子，真的会让人觉得很累。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静片刻。没过两分钟，手机轻轻震动，傅驰野的消息弹了出来。

　　【傅驰野】：我看见了，我知道你过来了。
　　【傅驰野】：这种煎熬我同样体会得到。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遥遥相望，我全都记在心里。
　　【傅驰野】：不是不想和你说话，是不能。周围到处都是眼睛，一旦露出破绽，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傅驰野】：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期末结束放寒假，我们就能拥有不用伪装的相处时光。

　　简短的文字，抚平谢砚舟心底大半酸涩。他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线上他们可以坦然诉说心意，现实之中，却只能做形同陌路的普通同学。

　　【谢砚舟】：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谢砚舟】：只是控制不住会想你，总想靠近你。哪怕仅仅看一眼，我就已经很满足。

　　【傅驰野】：我也是。
　　【傅驰野】：每到课间，我总会下意识望向你们班的方向，听见走廊脚步声，就会下意识期待是你。
　　【傅驰野】：克制比放纵更加磨人，我和你一样，时时刻刻都在煎熬。

　　屏幕上的文字，字字都是双向的惦念。谢砚舟看着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同一时间，傅驰野的家中。

　　他坐在书桌前，卧室灯光清冷。刚吃完晚饭，避开家人的视线，才有机会回复消息。陆骁、孟钊发来消息约着寒假一起打球刷题，热闹的消息弹窗，却完全无法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心思，全部落在手机那一头的少年身上。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默默期盼，熬过期末的伪装与隐忍，寒假能够拥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另一边，周叙回到家中。写完大半作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点开和江屿的聊天框。白日课间江屿耐心讲题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周叙】：今天真的谢谢你帮我梳理那道物理大题，不然我估计要卡很久。
　　【周叙】：复习越往后，我越容易焦虑，总担心自己期末考不好。

　　很快江屿的回复就发送过来。

　　【江屿】：不用客气，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屿】：不要拿别人的标准逼迫自己，按照你的节奏慢慢来就好。无论考试结果如何，我都会在。

　　简单几句话，消解掉周叙心底的不安。他看着屏幕，耳根发烫，心里满是柔软。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城市渐渐归于静谧。

　　谢砚舟收起手机，重新拿起笔，埋头刷题。心底有一份隐秘的牵挂做支撑，那些疲惫，好像也变得可以承受。

　　深夜十一点，手机再次震动，傅驰野发来消息。

　　【傅驰野】：不要熬太晚刷题，身体最重要，别把自己累垮。
　　【傅驰野】：明天，我会尽量找机会，和你偶遇。

　　谢砚舟望着这行字，指尖轻轻敲下回复。

　　【谢砚舟】：好，我等你。晚安。

　　窗外夜色浓稠，深冬的寒风还在窗外呼啸。高三备考的日子依旧枯燥压抑，伪装与克制依旧是日常。两份隐秘的情愫，藏在人海喧嚣之下，默默生长。一次次刻意制造的偶遇，一次次咫尺无言的对视，只有手机屏幕，承载起少年们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静静等待寒假到来，迎来属于他们的片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