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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归途 又 ...


  •   又是一个周末傍晚。距离那个站在归墟雕塑馆里对着《触》发呆的下午,已经过去了很久。陆峥不再坐在队长办公室里,他的警徽和那张百日照片一起被温知瑜收在实验室窗台旁边的抽屉里,压在冰魄花盆底下。但他的习惯还活在这栋楼里——沈烬燃每天早上路过会议室,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白板,好像那里随时会出现新的线索、新的名字、新的红圈。谢楚和偶尔也会在深夜加班时多泡一杯茶放在对面桌上,放凉了倒掉,再泡一杯。

      这些习惯不是悲伤,是他们之间的语言。他们用这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动作,把已经离开的人继续留在生活里。

      沈烬燃和谢楚和是最早到的。沈烬燃拎着两袋从巷口菜市场买的食材,一袋是火锅底料和牛羊肉卷,一袋是给灰猫的新口味的冻干零食。猫闻到味道从纸箱里弹出来,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围着他的脚踝绕了好几圈。谢楚和从侧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收到的快递包裹——是省厅寄来的最新犯罪心理学期刊,封面上印着他上个月发表的那篇关于代际创伤传递的论文。沈烬燃瞥了一眼封面,指着作者栏里“谢楚和”三个字,说这是谁啊怎么这么厉害。谢楚和没理他,把期刊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说火锅底料买错了,上次你说麻辣的太辣,这次应该买清汤。沈烬燃把袋子拎起来看了看,说没买错,清汤的在下面。

      许皋和苏安拎着两袋水果走进来。苏安把水果放在厨房台面上,又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掏出一盒刚烤好的蛋挞,是她今天下班后特意去巷口那家新开的烘焙店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许皋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挂到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她手上那道旧疤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苏安注意到她挂包的时候用右手——她的左肩在之前一次行动中拉伤过,最近一直贴着膏药,但已经不需要每周换药了。

      “下周开始带新人,外勤组分来两个刚从警校毕业的,体能都不错,就是经验差点。”许皋说。苏安把蛋挞放进烤箱保温,回头问男的女的。许皋说一男一女,女孩的擒拿成绩是全校第一,男孩的枪法很准。苏安关上烤箱门,转过身靠在台面上,说那你带那个女孩,男孩交给沈烬燃。许皋问她为什么。苏安说女孩擒拿第一,不会拖你后腿;男孩枪法准,沈烬燃最近在练速射,可以跟他切磋。谢楚和从沙发上抬起头,说那个男孩的侧写基础课成绩也不错,上次来省厅培训,他坐第一排。沈烬燃把猫罐头放在地上,擦了擦手,说你们都把人安排明白了,我这个重案组组长最后一个知道。

      陆峥不在了。但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在火锅底料的牌子、蛋挞的排队时间、带新人的分配方案、侧写课的成绩单——他从未缺席。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待在这群人中间:不是站在白板前发号施令,而是坐在每个人心里那个“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的位置上。

      沈昭和沈照最后到。沈昭拎着一盒刚从巷口老店打包的蟹粉小笼,塑料袋被蒸汽洇出一小块透明的油渍。沈照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新到的碧螺春,是省厅档案科的同事寄来的——自从凌罔墟案之后,全省档案系统都知道他喜欢喝浓茶,每到新茶上市就会有人给他寄。

      一群人挤在客厅里,火锅的热气把窗户熏出一层薄雾。沈烬燃把清汤和麻辣做成鸳鸯锅底,谢楚和帮忙调蘸料,把芝麻酱和韭菜花按固定比例分好——沈烬燃那碗多放辣椒,他自己那碗照例少盐。许皋把切好的牛肉端上桌,苏安在厨房门口指挥她把冰箱里的娃娃菜也拿出来洗了。猫蹲在暖气片旁边,对满屋子的肉香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被谢楚和用一根冻干成功收买,暂时放弃了偷肉计划。

      吃到一半,苏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包里翻出手机,说她前些天收到一封信,是小芹寄来的。她打开相册里拍下的照片给大家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最近很好,在镇上的超市当了收银组长,奶奶身体也好。信的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这是周姐家的猫,我帮春华姐去喂过它,它现在认识我了”。苏安把照片放大,指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说她画得越来越好了。许皋看了一眼说还是没有你画得好。

      饭后大家挤在沙发和地板上,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灰猫终于吃完了冻干,跳上沙发扶手,在沈烬燃和谢楚和之间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把自己蜷成一个圆。它已经老了,毛色从银灰变成了灰白,尾巴上的环纹也淡了很多,但呼噜声还是和以前一样响。谢楚和低头看着它,说它最近不太爱吃猫粮,改吃罐头之后体重又涨了。沈烬燃说那是正常的老年猫代谢变化,他上周刚查过资料,不用太担心。谢楚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连猫的代谢都查了。沈烬燃说废话,你把它当儿子养,我当然得帮你管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谢楚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放在猫的背上,轻轻顺着它的毛。

      温知瑜从阳台上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那家烧烤摊今晚还在营业,炭火的烟在夜色里升腾又消散,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正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深夜,也是这样寻常的一个晚上,陆峥站在这个位置,手里端着茶叶放太多的茶,说那盆冰魄长得不错。她说它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他说后勤把暖气修好了。她说侧写室的也修好了。他们就那样站在窗前,在刑侦大楼无数个加班的夜晚里交换只有两句话的对话。现在她站在家里窗前,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息顺着窗缝飘上来,和当年巷口那家是同一个味道。

      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初秋的夜风裹着烤串的香气和远处不知谁家播放的老歌旋律涌进来。身后火锅的热气还氤氲在客厅里,沈烬燃和谢楚和为了最后一片毛肚的归属展开了例行辩论,许皋和苏安头挨着头在看小芹寄来的那封信,沈昭把最后一个蟹粉小笼夹进沈照碗里,沈照没有说话但把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这栋楼里曾经熄灭的灯,又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他们从各自被命运碾过的来路跋涉到这里,带着满身伤疤,带着各自失去的人,挤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把火锅吃到汤底见底,把茶叶泡到淡如水,把一个寻常的周末傍晚过成彼此生命里最坚实的日常。

      电影放完了。片尾曲缓缓响起,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动。没有人起身关电视,没有人说要走。猫在暖气片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尾巴偶尔在睡梦中抽动一下。巷口那家烧烤摊的灯还亮着,高架桥上的车辆在夜色中划出流动的光弧。他们都还在,在这座城市最寻常的灯火里,把这群人的故事继续写下去——用每一顿火锅,每一杯浓茶,每一次帮同事带新人,每一片压在信纸最下面的枇杷树叶。

      温知瑜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已经淡了,但还温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茶叶放多了。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如果他在,他会说:不苦。

      又是一个周末傍晚。火锅的热气把窗户熏出一层薄雾,沈烬燃和谢楚和为了最后一片毛肚的归属展开了例行辩论,许皋和苏安头挨着头在看小芹寄来的信,沈昭把最后一个蟹粉小笼夹进沈照碗里。温知瑜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初秋的夜风裹着烤串的香气从巷口飘上来,她低头看着杯里舒展开的叶片,想起多年前在刑侦大队实验室里,陆峥第一次喝她泡的茶,皱眉说茶叶放太多了。那时候顾饶的案子还没破,归墟的门还没被推开,他们还不知道这座城市地下藏着多少暗流。

      火锅吃到后半场,谢楚和去厨房接了一通电话。他靠在冰箱旁边,听筒那头是省厅档案科的老同事,声音压得很低,说上次托他查的那批清平基金的原始股权文件找到了。文件藏在已注销的工商档案副本里,上面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出现在基金成立最初的董事会名单中,和后来那份合影里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年轻面孔是同一个。只是那份文件上还盖着另一个公章,公章所属的部门,正是当年批复清平基金作为官方合作项目的主管单位。批复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凌罔墟。

      谢楚和挂断电话,走回客厅,把手机放在桌上。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但所有人都在他开口之前就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放下了筷子。他说清平基金的原始股权文件找到了,凌罔墟的名字在董事会名单里,但还有一个名字——批复基金成立的主管部门负责人,也姓凌,叫凌肃之。凌罔墟的亲生父亲。这个基金不是凌罔墟后来才控制的工具,是他家族两代人的接力。父亲用权力铺路,儿子用权力收割,在交接棒的那个节点上,他的名字就已经签在那份批复文件上了。

      “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在操纵这一切。他父亲用体制内的合法身份替他搭好了整个框架,他只需要走进那个办公室,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花半辈子时间把清平基金从官方的账本上抹掉,变成地下暗流的枢纽。我们都以为他是棋手,但他也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他父亲的棋子。只不过他走得太远了,远到把自己也当成了神。”

      沈烬燃把筷子放在碗边。他想起陆峥被带走之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守规矩的人,最后不一定能被规矩保护,但守规矩的人可以让规矩在以后保护更多的人。陆峥说这句话时,已经知道凌罔墟背后还有更深的根基。但他没有停,没有绕路,只是把证据链做得更完整,把每一份物证都钉在最不可动摇的位置上,然后跟着那几个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光里。他不在了,但他的证据链还在,就像凌肃之和凌罔墟父子两代人用几十年的时间布下这张暗网,而他们这群人用了好几年的时间一层一层地拆——用宋春华的铅笔头,用陆断诚的名片,用老会计喂鸽子时说漏嘴的一句话,用温知瑜被退回的尸检报告,用许皋一家一家走访换来的证词,用沈照锁进防火柜里的档案。现在他们终于看到了最后的落款。

      许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份从工商档案副本里复印出来的文件用磁铁钉上去。文件上那个签名笔迹很旧,但每一笔都压得很稳——和他的儿子一模一样。谢楚和站起身,把这几天所有关于凌罔墟家族背景的资料投影在幕布上。文件一页一页翻过,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来源、对应的证据编号。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明天,我去省厅。”谢楚和把最后一份资料放进档案袋,抽绳拉紧,“带上所有东西——宋春华的铅笔头,陆断诚的名片,账本,董事会名单,工商档案副本,还有那份被凌罔墟自己批注过‘荒谬至极’的心理评估报告。我要让他看看他儿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他想要的那个样子,又是在什么时候被他亲手推过了那条再也回不了头的线。”

      温知瑜站在窗前,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展到很远的地方,高架桥上的车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弧。她说我和你一起去。她手边那盆冰魄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粉红色,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夹着一张百日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砚辞百日照,愿你一生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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