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52、坠落 陆峥第

　　陆峥第二次去许砚囚家，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空气里压着雨意，但雨迟迟没有落下来，像攒了一肚子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楼道里还是堆满了邻居家的鞋柜和杂物，许家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的陈设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功夫茶具还在茶几上，许砚囚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还在墙上排得整整齐齐。唯一不同的是那两个摄像头——上次他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这次它们又被装回去了。红点亮着，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对着那扇没有锁的门。门还是半开的，风一吹就向内敞开，露出里面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书桌上摞成山的习题册、窗帘夹缝里那个新装的摄像头支架。这个房间已经没有人在住了，但监控还在运行。就像许砚囚已经不在了，但他父母还在监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监视他有没有早恋，有没有偷懒，有没有锁门。

　　许砚囚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看到陆峥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他比上次来时更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戳穿了一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却还在嘴硬。

　　“你们要追究安置点的责任。”陆峥没有坐，站在茶几前，把那份从许砚囚的遗物里整理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用指节轻轻压住。

　　“他们把门锁上了。”许父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们凭什么锁门？我拆他的锁是为了他好，他们是外人，他们凭什么锁？他死在那里的。孩子送进去的时候只是手腕有伤，出来的时候人没了。你们不查他们，跑来问我？”

　　陆峥低头看着那份东西——是许砚囚留在天台上的碎纸片，被风刮得残缺不全，纸片上画满了带锁的窗户。每一扇窗都有把手，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窗框上画着细密的线条。他把纸片推到许父面前：“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一扇能从里面锁上的窗。您在的时候，他求了好几年，您没给。他去了安置点，那边按规定睡前要查房，不能锁门。他等了很多天，终于找到一个没人会去的地方，把纸片铺在天台上，然后翻过了护栏。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给自己锁上的门，是天台那扇铁门——不是锁别人在外面，是锁自己，在里面。”

　　许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盯着那些纸片，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没有伸手去碰。

　　陆峥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些碎纸片收好，连同安置点的出入记录、精神科医生的最后一份评估报告，一起放进档案袋里。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最后放在枕头底下的东西，是这些纸片。不是奖状，不是成绩单，不是任何一张您贴在墙上的荣誉。是这些没有人在乎的窗户。您拆了他那么多年的锁，他最后用一扇谁也打不开的窗，把自己从您这里永远关上了。”

　　他走出许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楼道理无声。声控灯在他跺脚之后亮了一下，又灭了。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风停了很久，但雨还是没下来。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一步步走下楼梯，心里想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人坐在废弃教学楼的天台上，腿悬在护栏外面，把碎纸片一张一张铺在身边用石子压住。他最怕没有锁，但最后他亲手给自己上了锁。锁得好好的，没有人能再拆开了。

　　回到刑侦大队时，谢楚和正把许砚囚生前所有的心理评估报告和安置点社工的回访记录输入数据库做最后的归档。许皋坐在值班室里整理庄满仓案里农户的后续救助跟进，苏安在实验室给那盆冰魄换水，沈烬燃蹲在侧写室地上给灰猫开罐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做着各自的事。

　　陆峥把档案袋放进许砚囚的专属档案夹里，然后走到白板前。沈寂知的名字还在正中央，旁边是季空的证件照、锈湖论坛截图、硫喷妥钠分子式、那张标注了所有人的合影。他拿起记号笔，在沈寂知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你们找到季空了。”然后转身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声音不高，但很稳：“他出下一道题之前，我们要先他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