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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拼图
林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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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案的重启调查,从一份发黄的病理切片开始。
温知瑜向检察院申请调阅两年前那桩无名女尸案的全部物证,等了整整一周。那批物证存放在市局物证仓库最里层的铁架上,编号0317。管库房的老民警找了很久,最后在角落里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封条还完整,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日期是两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林小满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
物证不多。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拉链坏了,袖口磨得发白。一条深蓝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点,已经干成深褐色。一双旧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左脚那只鞋带是白的,右脚是淡粉色的,不是一双。一个用旧牛仔裤改的书包,背带一边长一边短,短的那根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解不开了。书包旁边放着一个铁盒子,生了薄锈。铁盒子旁边是她的笔记本——不是本子,是黄历纸,每天撕一页,在背面写算术题,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印子被擦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纸面已经擦得发毛。黄历纸旁边是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粉红色塑料碎片——发卡碎片,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温知瑜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实验室的操作台上,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发卡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把它翻过来,对着显微镜仔细看——碎片边缘那滴血不是林小满自己的。凶手掐她脖子的时候,她拼命挣扎,手在地上乱抓,抓住了自己发卡上掉下来的碎片,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塑料边缘割破了她自己的手指,但也割破了凶手的手。两年来,她们一直在一起——受害者的血和凶手的血,在同一片塑料上,挨得那么近。
“马上送去做DNA分离。”温知瑜把发卡碎片装进一个新的证物袋,递给苏安,“加急。”
陆峥把校服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摊在桌上。校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袖口内侧用红线绣着一个“满”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绣错了又拆了重绣。他可以想象林小满坐在炕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线把自己名字的第一笔刻进布料里。左胸口的口袋上方用蓝墨水印着“柳树湾中学”几个字,被搓洗过无数次,只剩浅浅的印记。
谢楚和当天下午就联系上了柳树湾中学。电话那头的女老师姓刘,是林小满初三的班主任,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嗓子本身就不太好。她说小满出事以后,她每年秋天都会去那棵枣树下站一会儿。那孩子没什么特别的,成绩中等,性格安静,从来不惹事。但她从来不迟到。她家离学校最远,每天走四里路,不管是刮风下雨,她永远第一个到教室。有时候她来得早,看到小满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再一本一本放回去。她没有朋友,只有那些旧书本。
“她的笔记本不是本子,是黄历纸。我收作业的时候看到,问她为什么不买一个本子。她说黄历纸不要钱,奶奶每天撕一页,背面能写字。”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我以为她是节俭。后来她没来上学,我才想起来这件事。她不是节俭。她是穷。穷到连一个本子都买不起。”
陆峥问,她有没有跟您说过被霸凌的事。刘老师说从来没有,她从来不跟大人说这些。但她知道。有一次下课后她从走廊经过,看到三个女生堵在厕所门口,把小满推来推去。她喊了一声,她们才散开。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校服上全是水渍,头发也湿了——她们把她的头按进了水龙头下面。她问小满怎么回事,小满说她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她说你别骗我,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老师,她们只是想跟我玩。”被欺负成这样还替她们找借口。
刘老师后来找那几个女生谈了话,停了她们的课。但有什么用呢,停课好几天,回来继续。她们不在学校里堵她了,换成在校门口。放学之后她管不了。
陆峥问那三个女生的名字。刘老师说记得,赵丽丽,孙小燕,周萍。每一个名字都说得很快,像是这些名字她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她们现在应该还在本市,孙小燕在学美容,赵丽丽在奶茶店打工,周萍跟一个混混在谈恋爱。谢楚和记下了这三个名字,合上笔记本,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苏安那边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发卡碎片上的混合血迹分离出两份DNA样本,一份属于林小满,另一份属于一个男性。这个DNA样本和全国通缉犯数据库里一个名叫曹强的在逃人员完全匹配。曹强在案发后第三天,在城郊一个建筑工地与人斗殴,被捅伤后失血过多死亡。他的DNA样本在死亡后被录入系统,但当时没有人把它和林小满案联系起来。
“他死在林小满死后第三天。”陆峥说。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曹强会在那个时间点跟人斗殴。一个刚刚逃脱的凶手,应该躲起来才对。但他没有,他去喝了酒,然后跟人打架,好像故意找死。也许不是故意找死,也许是他发现自己丢了东西——发卡碎片。他回去找过那片发卡,但巷子太黑,没找到。他慌了,喝了酒,跟人起了冲突。他死的时候不知道那片发卡已经被拾荒老人发现,被法医从林小满攥紧的手里取出来,被封存在物证袋里,等了两年才等到有人重新打开它。
陆峥翻开那份DNA报告,看着上面的匹配数据。林小满在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越来越模糊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那片发卡,指甲掐进掌心,塑料边缘割破了自己的手指,也割破了凶手的虎口。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用一块塑料碎片,给自己留了最后的证据。
沈烬燃去奶茶店找到了赵丽丽。她正站在柜台后面摇一杯珍珠奶茶,看到照片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摇杯慢慢停在半空中。沈烬燃把毕业照放在柜台上——最后一排最右边,林小满的半张脸被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挡住了一半。赵丽丽低头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两年多前,你们三个人在巷子里堵住林小满。你第一个推了她。你们跑了之后,她死了。我今天来不是抓你——你们的行为是霸凌,不是杀人。你不需要负刑事责任。但你欠她一个真相。”沈烬燃看着她的眼睛,“我要你亲口说,你们那天做了什么。”
赵丽丽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不锈钢台面上。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们没想害她。我们只是觉得她好欺负。她不说话,不反抗,被骂了也不还嘴。我们觉得这样很爽——有人怕你,有人不敢看你,有人被堵在厕所里也不喊老师。我们习惯了欺负她,因为欺负她没有后果。”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睫毛膏晕开,在下眼睑留下两道黑印,“那天我们只是想吓吓她。但她摔倒了,书包里的东西滚出来。我踩了一脚她的黄历纸,她忽然尖叫了一声,说不要踩。她从来没有叫过。我们打她骂她把她的头按进水池里,她从来不叫。那天她叫了。因为那张纸。”
“然后那个男人从巷口走进来。他喝了酒,走路一晃一晃的。他问我们在干什么,我们以为他只是路过。但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下来,说——‘让开,让我看看。’我们让开了。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回去。我们跑了。我不敢回头。我怕他追上来。”
“所以你们跑了。你们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跟一个陌生男人。”
“她没有死在那个男人手里。”沈烬燃把照片收起来,声音很沉,“她在去医院的路上,还没有昏迷的时候,跟急救员说了一句话。急救员问她疼不疼,她说疼,然后问——‘我的书包呢?’她没有问凶手是谁,没有问自己能不能活。她问的是书包。因为书包里有那本黄历纸,是她奶奶每天撕一页的。她以为你们只是想抢她的东西,她怕你们把书包扔了。她到死都不知道你们不是抢东西——你们就是看她不顺眼。”
赵丽丽的眼泪涌出来,手指死死抠住奶茶店的台面边缘,整个人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沈烬燃没有再说话。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商业街的花砖路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第二天赵丽丽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行字:林小满,对不起。点赞的头像很多,但评论只有一条。一个叫孙小燕的账号写:在。然后她又写了一句——上个月她路过那家卖红糖糍粑的摊子,买了三块。没有吃,放在路边了。她知道小满收不到。
陆峥在办公室里把物证清单又翻了一遍。那本黄历纸笔记本还摊在温知瑜的实验室操作台上,翻到最后一页,是林小满死前最后一次写的算术题。题目是“3×5=15”,写得很认真。但在等式后面,她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旁边注了一行字:“还有十五天就是奶奶生日。”她不是在算算术,她是在倒计时。离奶奶的生日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后,奶奶在村口等了很久。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