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109、大寒 大

　　大寒那天，凌罔墟的执行通知送达监狱。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那份已经被翻阅了无数遍的心理评估报告，纸张边缘起了毛，折痕几乎要断开。报告上那句“被评估人具有高度共情能力，对他人痛苦有超出常人的感知力”旁边，他自己批注的“荒谬至极”四个字早已褪色。他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字迹和他签字批文件时一样克制而端正，然后对看守说，这份报告请转交刑侦大队谢楚和，他在省厅培训时讲过代际创伤，他应该能看懂。看守接过报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重新坐回床边，闭上眼睛。窗外寒风呼啸，监狱走廊里的声控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赵衍之的判决书在同一周下达。他坐在法庭被告席上，穿着褪色的深灰中山装，头发已经全白了。这些年的羁押让他的面颊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法官念完判决，问他是否还有最后陈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从政第一天签的第一份文件，是批给贫困山区的一笔扶贫款。那份文件现在还锁在我老家的抽屉里。我后来签的所有文件，都不配和它放在同一个抽屉。”他被法警带出法庭时没有回头。旁听席上没有人来替他送行——他曾经的盟友早已树倒猢狲散，他的家族早已和他划清界限，他的那些棋子如今散落各处，各自承受着各自的代价。他亲手搭建的权力金字塔，最终压住了唯一一个人——他自己。

　　凌罔墟被执行死刑那天，刑侦大队没有人去现场。陆峥已经不在了，沈烬燃在支队开会，谢楚和在侧写室整理最后一批归档卷宗，灰猫趴在他膝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大寒时节灰白色的天空，想起凌罔墟被捕那天说过的一句话——“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凌罔墟把他母亲的百日照片塞进保险柜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把钥匙迟早会断在锁孔里。”现在钥匙断了，锁也碎了，那些被他锁在地下室里的人，有些等到了阳光，有些没有。他把卷宗合上，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烬燃发了条消息：今晚吃什么。沈烬燃秒回：火锅，巷口那家。谢楚和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寒的夜晚，温知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冰魄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她又分了一盆侧芽，打算过几天给苏安送过去。她手里捧着刚泡好的热茶，茶叶还是放太多，但她已经不觉得苦了。她低头看着杯里舒展开的叶片，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刑侦大队的实验室里，陆峥第一次喝她泡的茶，皱眉说太苦了。那时候顾饶的案子还没破，归墟的门还没被推开，他们还不知道这座城市地下藏着多少暗流。现在所有案子都结了，两个终极反派也为各自的罪行付出了代价，他们留下的黑网已经被彻底撕碎。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冰魄最新抽出的那片嫩芽，芽尖已经完全舒展开，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她轻声说了一句——陆峥，今天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花还活着，猫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你不用担心。窗外寒风呼啸，但冰魄的叶片纹丝不动，像一盏被谁点亮的灯，安静地立在窗台上，照着这个她守了很久很久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