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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同的夜 不同的人, ...

  •   第二天早上那场会九点开始。

      地点换了一栋楼。明城东区一栋带小院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白色涂料。

      楼前设一道铁门,进门需要门禁卡、指纹双重验证。

      院子不大,栽种几棵修剪整齐的榕树,树荫下铺着灰色石板。

      屋内冷气开得很足。

      长条会议桌两侧一共坐了六人,人数比昨日那场少上许多。

      Evenk没有到场。

      主持会议的是他身边一位名叫陆文正的中年男人,年过半百,架着金丝眼镜,长相斯文,说话语速不疾不徐。

      容宥琚同样不在场。

      商祈川抵达时,其余人早已落座。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贺明远,管着明城往北那条线的片区负责人。

      四十岁出头,寸头,肤色偏深。两个人不熟,打过几次照面。

      “开始吧。”陆文正推了推眼镜。

      议题是临港通道收紧之后的替代方案。

      苍烬那条线最近被盯得紧,周转周期被迫拉长。需要重新规划绕行路线,把流量从其他空隙里分出去。

      贺明远接过话头口述了一份调整规划。语速不快,措辞收敛。

      商祈川听着,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箭头。

      他把新的路线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其中一条绕行方案的末端接近滨城港区的辐射范围。

      他记下了。

      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问了一个问题:“绕行方案的人力分摊和关务成本,做过核算了没有?”

      贺明远翻了翻手里的纸:“还没有精确数据。”

      “那先算出来再往下走。”

      商祈川的语气平平的

      “没有成本数据就定路线,后面周转出了缺口谁也填不上。”

      陆文正点了点头:“商总说得对,数据先补齐。”

      贺明远看了商祈川一眼,没说什么。

      房间里的冷气吹在桌面上,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

      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商祈川走在最后。陆文正在门口叫住他,递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过来。

      “Evenk先生让我转交的。下个季度的资金调配框架,让你先过目。”

      商祈川接过来,说了声“好”。

      陆文正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手指碰到肩头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像长辈对晚辈的意思意思。

      商祈川把信封夹进文件夹里,出了小楼。

      太阳升到头顶了。

      明城的正午白花花一片。

      院子里石板的缝隙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

      他站在楼前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走向停车场。

      下午三点还有一场。

      他中午没回酒店,开车找了一家私密性好的会所吃了碗面。

      明城的街道宽阔。

      道旁种着高大的热带树木,树冠在路面上投下大片的浓荫。

      车不多。他坐在靠窗的卡座,吃了半碗面,看了几条手机上的消息。

      有一条是韩昭(姓韩的,他助理)发来的日常更新,说滨城一切正常。

      商祈川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

      会所的服务生过来撤了碗碟,给他换了一杯冰水。冰块在玻璃杯里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午那场会地点在港口附近一栋高层建筑里。

      整层都是沧远实业的产业。前台是大理石面的,冷白色的灯光照得地面反光。

      电梯需要刷卡。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到场的只有五个人。

      长桌比上午的小一圈,深色木面,每把椅子旁边都配了杯垫和矿泉水瓶。

      管着苍烬在东南亚几个核心节点货流调度的冯敬,四十来岁,平时不常在明城露面。

      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敞着,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

      做洗钱通道后端对接的周峥,比冯敬年轻几岁,话不多。

      戴一副细框眼镜,坐到场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Evenk底下管技术后勤的赵恒,三十出头,负责新选址的基建评估。

      他不跟业务沾边,但每次选址数据都从他那里出。三人各坐一侧,彼此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像三块单独摆放的棋子。

      这场会比上午的短。

      议题集中在增扩产能的三个备选坐标上。

      赵恒先把三份地形勘察报告推了过来。

      纸面印刷质量很高,坐标图上的等高线标注得密而精准。

      “1号地。”赵恒用笔帽点了点第一张图,“山体覆盖率高,林密,低空视野差。地基条件不太好,前期土方平整要花大力气。”

      “2号。”他的笔尖向右挪了一格,“离边境线近,隐蔽性好,但巡逻岗哨站的日常路径覆盖末端离它太近了。夜间转运的窗口期很短。”

      “3号。”最后一笔点了点第三张图,“地势最平,进出路网成熟,土建成本是三个里面最低的。问题是周边村子密度大,民情排查需要额外做。”

      冯敬话少,听完赵恒说完只说了两个字:“成本。”

      周峥把三张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向商祈川:“三个里面你觉得哪个最合适?”

      商祈川坐在靠窗一侧,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地图上。

      他伸手翻了一下1号的图,又翻了一下3号的,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2号不能碰。巡逻岗哨站那条线不是短期内能动的,冒那个风险不值得。”他说。

      冯敬点了点头,没说话。

      商祈川继续

      “1号和3号之间,1号的前期投入要多花一个月,但长期来看位置更孤立,后续维护压力小。3号进出方便,前期省时间,但周边人口排查这件事能不能清干净要看执行。”

      他顿了顿

      “我是做钱的,不碰地面。这句话不是我该定的。赵恒的数据在这边摆着,冯敬管调度,他比我清楚中转节点和运输窗口的匹配度。你问我意见,我只能从钱和时间的角度,钱归我们沧远管,路和东西归你们管。”

      周峥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了拿布擦了擦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商祈川没接。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那就先做3号的详细勘探。”冯敬开口拍了板

      “1号作为备选保留。等第一轮民情排查数据出来再看。”

      几个人又确认了几个衔接细节就散了。

      商祈川起身的时候把笔记本合上夹进文件夹里,路过赵恒旁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3号的民情排查你那边做还是外面找的人做?”

      “我自己找人。”赵恒低头收图,没有抬脸,“你知道的,那部分不能经过沧远的明面渠道。”

      商祈川点了下头就走了。

      电梯下楼的时候信号断了三秒。重新连上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

      顾衍发来的:“晚上有空?老地方。”

      商祈川回了一个字:“好。”

      他先开车回酒店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下楼开车走了。

      顾衍说的“老地方”在明城东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一整栋独立的建筑,通体深色石材,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色的壁灯照着门牌号。

      进门需要人脸识别。

      识别通过之后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来的前厅不大,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天然石材,墙上挂着一幅暗色调的油画。

      穿过前厅往里走,酒吧在二楼。

      整层空间被落地窗包围着,窗外的明城夜景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铺展开来。

      灯光暗而暖,座位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每一组都是独立的半包围结构。

      吧台在中央,一整面弧形的大理石台面,背后酒柜上的每一瓶都贴着私人标签。

      商祈川到的时候顾衍已经到了。

      坐在靠窗那组半包围沙发里,外套搭在旁边的扶手上,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

      面前已经开了一瓶酒,冰块在两只玻璃杯里待得刚好,半透明的棱角反射着桌面上暖黄色的灯光。

      顾衍穿了一件暗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随意地卷了一折。

      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稍微长了一些,额前的几缕落在眉骨附近,他往沙发里靠着,姿态松弛地偏过头来看商祈川走过来。

      “今天挺准时的。”顾衍把一杯酒推过来,“我还以为你又要被会议拖到八九点。”

      “今天散得早。”商祈川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威士忌,冰化了一半。口感刚好。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几口。

      窗外的夜景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明城东区这一片楼不高,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港口的灯火和更远处海面上模糊的轮廓线。

      落地窗把一切都隔绝在外面,只留下玻璃表面薄薄一层反光。

      顾衍重重叹了口气,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跟方才松弛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最近真是糟透了。”

      商祈川抬眼淡淡瞥他一下,没说话,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他素来沉闷,不擅长宽慰人,多数时候只负责听。

      “她同意和我见面了。”顾衍揉了揉眉心,语气满是挫败

      “我特地挑了她喜欢的花,订了她念叨很久的餐厅,结果见面没说三句,就把天聊死了。”

      商祈川指尖抵着杯壁,沉默倾听,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本来想好好跟她道歉,以前是我太贪玩,忽略她。结果说着说着,我又下意识扯起自己生意上的事,她当场脸色就冷了。”

      顾衍闷喝一大口酒,懊恼不已

      “吃完饭我想送她回家,她直接打车走,连我递过去的礼物都没收。后面发消息,她要么敷衍两句,要么干脆不回。”

      商祈川依旧沉默,神色平淡,没有半句劝解的话。

      “我找了朋友帮忙说和,反倒让她更加反感,觉得我到处搅扰她的生活。”

      顾衍苦着脸,满心憋屈

      “明明当初分开是我不对,我想弥补,怎么每一步都搞砸?我实在找不到人吐槽,只能来找你。”

      商祈川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半晌才挤出一句极简短的话:“活该。”

      就两个字。

      一语道破。

      顾衍看着他这副沉闷寡言的模样,又无奈又生气,也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情感建议,只是憋了太多心事,需要一个人安静听自己倾倒苦水。

      “得得得,你就损我吧。”

      商祈川没有应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边缘。

      窗外的灯火缓缓流动,屋内只有顾衍絮絮叨叨的倾诉,和商祈川偶尔一声淡淡的回应。

      “你在这边还要待多久?”顾衍抿了口酒,才换了话题。

      “会开完就差不多了。后面几天没事。”

      “那还行。”顾衍把杯子搁在桌上

      “你永远都是这副闷葫芦样子,什么心事都藏心里。不像我,烦心事不吐出来熬不住。”

      商祈川抬眼,目光清淡无波

      “各有各的活法。”

      顾衍笑了笑,不再揪着自己的感情糟心事反复念叨,只是偶尔叹气,眉宇间还是挥之不去的失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大多时候是顾衍在说,商祈川安静聆听。

      “后面几天要是没什么急事就歇着。别老绷着。”顾衍把酒杯举起来,朝他示意了一下。

      商祈川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响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散开,很快被背景音乐吞掉了。

      那天晚上商祈川在酒吧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顾衍还坐在沙发里,耷拉着脑袋,满是情伤失意,冲他摆了摆手,没说别的。

      商祈川下了楼,穿过安静的街道走到门口。

      代驾已经等在外面了,黑色SUV的车灯在夜暗里亮着,车身被路灯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穿过明城东区的夜色,往城郊的方向开。

      他靠在后座,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

      脑子里回荡着顾衍那番追妻惨败的吐槽,心底不自觉掠过向随的身影。

      他不像顾衍,有资格明目张胆去弥补、去奔赴。

      他连表露心意都不敢,唯恐给对方招来祸端。

      窗外明城的夜色在车玻璃外面一层一层地掠过。

      他闭上眼睛,一直到车停了才睁开。

      同一天晚上,滨城。

      向随下班之后没回自己那间公寓。

      她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点心坐地铁去了城西,穿过几条旧式居民楼之间的窄巷,上了六层老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她母亲——周慧。

      五十多岁的人,围着一条浅绿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

      “怎么今天回来了?没提前说一声。”

      “项目过了,提前下班。”

      向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水果搁在茶几上

      “给你带了点枇杷,楼下水果店买的。很甜。”

      “你吃饭没有?”

      “还没。”

      周慧扭头就往厨房走

      “我给你下碗面,冰箱里还有昨天煨的排骨汤。”

      向随跟在后面进了厨房,靠着冰箱门站着看她妈弯腰从柜子里拿挂面。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灶台上的水汽蒸腾起来把玻璃窗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上个星期打电话你说项目在关键期,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现在过了?”

      “过了。全票。”

      “那行了,过了一关。”

      周慧把面条抖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你那个项目搞完能歇一阵吧?”

      “后面还有收尾,不过不用熬那么晚了。”

      “歇两天也行。”周慧把火调小了一点,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瘦了。”

      “没有,就正常。”

      “你哪次说正常是正常。”

      周慧扭过头去看锅了

      “碗橱里还有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香菇酱,你多加点。冰箱里的排骨汤我给你热一热拌进去。”

      向随靠着冰箱站着,没说话。

      厨房里暖融融的,面条在锅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窗外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楼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家在做饭的烟火气透过纱窗渗进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把手机又放回口袋里。

      “面好了。过来端。”

      她妈把锅端起来往碗里倒。

      向随走过去接了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排骨汤的浓香。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她妈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

      “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

      向随含着一口面点了一下头,垂着眼继续吃。

      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透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街口嘈杂车流的低响,被六层楼的高度滤成了一道绵长而模糊的底噪。

      她坐在那张旧餐桌前面,把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慢慢吃完,没有再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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