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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尾 尾声 雪九是在桃 ...

  •   雪九是在桃花香里醒来的。

      她趴在他膝头睡了一整夜,九条尾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毛绒绒的白毯子从腰盖到肩,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清晨的风穿过桃树,花瓣扑簌簌落下来,盖了他满头满脸,跟盖了层花被子似的。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弯着的、清清澈澈的眼睛。

      "醒了?"桃花低头看她,嘴角勾着,睫毛上还沾着一片花瓣,"你压了我一夜,腿都麻了。"

      雪九猛地坐起来,九条尾巴同时炸开往后缩,像做坏事被抓了现行。她盯着他看了三息,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暖的、实的,不是梦。

      "……你真的回来了。"她嘟囔着,声音还有点哑。

      桃花把睫毛上那片花瓣摘下来,放在她头顶:"说了不走了。"

      雪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从花瓣堆里坐起来,白袍上沾得全是粉白的花屑。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雪九伸手帮他一片片摘下来,摘着摘着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他心口的位置,衣料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伤疤,又不像,只露出一线淡淡的粉色,藏在衣襟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怎么了?"她的指尖停在那道痕迹上方,没敢碰。

      桃花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如常:"没什么,回来的路上蹭了一下。"

      雪九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她的指尖微微发颤,那股熟悉的暖意从她心口涌上来,裹着金光,顺着经脉一路往他心口的方向探。

      "……有人把你割回来的。"她轻声说,声音忽然哑了,"是不是。"

      桃花抬眼看了看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歉疚的东西。

      "阿九——"

      "你别瞒我。"雪九把手收回来,九条尾巴慢慢拢住自己,"我活了快八百年了,什么都见过。"

      桃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拢在膝头,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慢慢捂热。

      "有个人。"他说,"把我攒好的魂魄送下来了。他说我替他把那份活着享了,他就不亏。"

      雪九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掌心,声音闷闷的:"……是那个把你扔下去的人?"

      桃花没有回答。可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眉骨,力道和一百年前在凡间茅屋里一样,温柔得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

      "不提他了。"他说,"他选了他的路,我选了我的。"

      雪九在他掌心里趴了很久。晨光从桃树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一般洒了满身。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咚,贴着她的耳朵,一下一下的。

      "桃花,"她忽然开口,"你以后就叫桃花了,不许改。"

      他笑了一声:"你起的,我听你的。"

      "那你以后不许再走了。"

      "不走。"

      "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你都得陪我来碑前坐着。"

      "陪你坐到谢。"

      "以后我长新尾巴了,你得给我唱歌。"

      "唱。"

      "以后我不高兴了,你得哄我。"

      "哄。"

      "以后我高兴了,你得更高兴。"

      "比你高兴十倍。"

      雪九从他掌心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凑近了盯进他眼底,一字一字地说:"那你唱。现在就唱。"

      桃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开口唱了——还是那首哄幼狐的曲子,调子缓缓地在晨风里绕着。

      雪九闭上眼听。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慢舒展开,银光闪闪的铺了满地花瓣。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着他心口那道浅浅的伤疤,听着他的心跳和歌声融在一起。

      唱完了,桃花低头看她,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薄薄的一片,粉白的,边角微卷——是那瓣枯了百年、又被重新捂暖的桃花。

      "这个给你。"他说,把枯瓣放在她掌心,"陪了我很多年,现在该你陪它了。"

      雪九低头看着掌心的枯瓣。薄得透光,可暖意从瓣脉深处渗出来,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属于桃花的清冷气息。那气息她认得——百年前落英台上,尊者拂过她眉心的那根手指尖,就是这种凉。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把枯瓣紧紧攥进掌心。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小很小,像是说给枯瓣听的,也像是说给某处很远的、坐着看云的人听的,"我收着。"

      碑面上"阿九"那两个字被新落的桃花瓣盖住了,温温热热的。桃树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落了更多花瓣下来,纷纷扬扬像一场下了百年的雪终于停了。

      雪九把枯瓣放进心口贴身的衣袋里,然后重新靠进桃花怀里,九条尾巴收拢了裹住他们两个。

      "桃花。"她叫他。

      "嗯?"

      "你以后每年都要陪我来看这座碑。"

      "好。"

      "还有那棵桃树。"

      "好。"

      "还有九重天。"

      桃花的手顿了一下:"九重天?"

      雪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嗯。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往天上送一瓣。有人等着收呢。"

      桃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落了一个吻。

      "好。"他说,"我陪你送。"

      九重天之上,尊者独自坐在云台边缘,心口的伤已经合拢了。他低头看掌心,那里空空的,枯瓣送走了,暖意也不在了。

      可凡间的桃花开得正好。风从东南方向吹上来的时候,裹着一点银白色的光尘和细细的、咿咿呀呀的歌声,还裹着一瓣新摘的、带着晨露的桃花,晃晃悠悠地飘上九重天,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花瓣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灵力也没裹,就是一瓣普普通通的凡间桃花。可花瓣背面用灵力压了一行极细极小的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收到了。明年还有。"

      尊者拈着那瓣桃花,对着晨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把花瓣贴在心口的位置放好。

      风从云海深处灌上来,吹得他袖口翻飞。他低头对掌心那瓣桃花轻声说了一句。

      "我等着。"

      窗外,青丘方向的桃花正盛。九尾白狐的银光从桃林深处透出来,暖融融的一片。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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