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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尾 凡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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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丘的桃花开了七百年，雪九看了七百年。
她出生那年，狐主站在落英台中央，抱着襁褓中蜷成一小团的白狐幼崽，望着满天飞舞的花瓣说："这孩子九尾天成，将来必成大器。"
话音未落，幼崽尾巴根处隐隐浮现的第九道银光骤然暴涨，小狐狸在襁褓中尖声嘶叫，周身经脉一根根凸起，毛皮渗出血珠。狐主脸色大变，当即封住她所有妖力，用尽毕生修为在她体内布下一道禁术，将九尾之力一层层压回血肉深处。
那之后狐主又撑了三年，最终反噬而亡。
长老把雪九抱在膝头，指着桃林最深处的坟茔说："你爹在那里，每年开花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看他。"
雪九那时候太小了，记不住爹的脸，只记住了一句话："九尾不能露出来，露出来会死。"
所以她一直怯怯的。
旁的小狐满五十岁就能变出三条尾巴，在同辈中耀武扬威地甩来甩去。雪九百岁了还只有两条，第三条尾巴尖刚冒出一点银光就缩回去，像含羞草的叶片碰到手指。长老说禁术压得太狠了，但不敢解，一解她浑身骨头都得碎。
雪九蹲在桃树下，把自己的两条尾巴抱在怀里，看别的狐狸打闹。她没有朋友。那些小狐狸跟她玩着玩着，就被她身上若隐若现的、压不住的灵力震开。她爹的禁术裹着她的妖丹，像一层灌了铅的铁皮，又重又闷，旁人靠近了也难受。
所以她习惯了缩在角落，看桃花落，等长老来牵她的手回去。
二
百岁生辰那天，长老把她从被窝里掏出来，说什么都要她穿那件压箱底的银白纱裙。
"有贵客。"长老连耳朵尖上的毛都梳得整整齐齐，"九重天来的，你好好跪着，别乱动，别说话，尾巴收好。"
雪九乖乖跪在落英台的蒲团上，纱裙下两条尾巴绞在一起，盘成一个死结。
尊者踏风而来的时候，她偷偷抬起眼皮。
白。满眼的白。白的袍子，白的袖口，白的面容像被月光浸了千年的玉。他踏在半空中，脚下没有实体，却每一步都让满山的桃花安静下来，连风都不敢吹了。
雪九吓得尾巴上的死结缠得更紧。
尊者落地，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在她身上。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柄极薄的刀片刮过她骨血深处的禁术封印，刮得她浑身一颤。
"此狐体内有禁术反噬之兆。"尊者开口了，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封印渐弱，若不及时化解，恐爆体而亡。"
长老的脸色霎时白了："封印渐弱？可老朽上月才替她查看过——"
"你看不出来。"尊者打断他，语气淡漠，"此禁术出自狐主之手，当年他用命封住的力量，每隔百年会自发冲撞一次封印。如今已到第三次冲撞的临界，你若再等下去，她便要步她父亲的后尘。"
长老浑身抖了一下。狐主的死是青丘七百年来最深的疤，谁提谁疼。
"尊者明鉴，"长老声音嘶哑，"这孩子不过百岁，若真要化解禁术，需用什么法子——"
"入凡。"尊者说，"凡间大劫将至，魔气侵染红尘，因果动荡。将她送入凡间历劫，借红尘浊气冲刷禁术表层，待封印自然松动后以劫力化解，可保她平安。"
长老沉默了。凡间大劫他是知道的，魔界裂隙在人间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九重天派了化身下界镇守，听说那化身被魔气蚀得日夜煎熬，随时可能陨落。这时候把雪九送去凡间，等于把她扔进一个即将炸开的火山口。
"凡界若破，青丘亦危。"尊者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淡淡补了一句，"此狐命格特殊，入凡间或可助一臂之力。你身为长老，当知轻重。"
雪九跪在蒲团上，绞在一起的尾巴松开了。她不太听得懂那些话，什么魔界什么裂隙什么化身，但她听懂了"爆体而亡"四个字。爆体而亡就像她爹那样，身体炸开，血溅桃花，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说。
她不想那样。她还没跟长老告别呢。
"雪九愿往。"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细细的，在满山寂静中像一根线突然绷断。长老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些亮晶晶的东西，可她垂着眼没去看。
尊者第二次看向她。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什么，太浅太短了，像水面一闪即逝的波纹。然后他抬指，一点金光没入她的眉心。
那一瞬间，雪九看见了一幅画面。
血色的天，焦黑的地，裂隙像伤疤一样横贯苍穹。裂隙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白袍被黑气浸透了，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手握一柄长剑，剑身金光将灭未灭，像风里的烛火。
画面转瞬即逝。
雪九眨了眨眼，眉心那点金光已经融进去了，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满山的桃花还在落，落在她肩头、膝上、绞成一团的尾巴尖上。
尊者又凝了一指雪白的光，点在她额前。
"此乃敛息术，能掩你身上妖气。"他说，"入了凡间，不可轻易动用法术。待劫满归来，你自会明白。"
雪九点头，耳朵尖又冒出来了，白绒绒地颤了两下。尊者伸手，袖口掠过她耳畔，似乎想拂去那片沾在耳尖的桃花瓣。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启程罢。"
三
凡间的茅屋漏雨。
雪九缩在角落，把自己团成一只小小的白狐，尾巴收了三条在怀里，剩下一条松松地垂在榻沿。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下来，砸在她尾巴尖上，一下一下地凉。
她不敢变回人形。尊者说了，凡间不得轻易动用法术，化形也算。况且她人形修炼得实在不好，走三步腿软一次，尾巴耳朵总冒出来，百岁宴上还当着满堂宾客变回过原形，长老笑得直打跌。
还是做狐狸好。狐狸可以藏在阴影里，不用说话，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懂的东西。
比如床上那个男人。
他昏迷了整七日了。雪九第一天进来的时候，他躺在草席上，浑身缠着黑气，手腕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是暗红色的，稠得像要凝固。她没见过这种伤，凑近闻了闻，腥味里裹着一股让她尾骨发寒的恶臭。
魔气。尊者说过的，凡间大劫的源头就是魔气侵染。被魔气蚀了心的人会暴躁、癫狂、六亲不认，最后变成魔界的傀儡。
可这个男人不暴躁。他昏迷的时候蜷成一团，眉头锁着，嘴唇咬得发白，手指却松松地攥着她搭在榻沿的尾巴尖，攥了一整夜都没用力。
雪九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就由他攥着了。反正不疼。
第七天黄昏，他醒了。
雪九正趴在他枕边打瞌睡，忽然感觉尾巴尖被轻轻捏了一下。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睛太深了，瞳孔里像含着化不开的夜雾，可她盯着看了三息，发现那夜雾下面是空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黑气从哪里来。他连光都不认得了，醒来第一眼望着屋顶，望了很久才慢慢转向她。
"……狐狸？"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板，可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让她尾巴尖发麻的困惑。雪九犹豫了一下，把脑袋凑过去蹭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冰凉。拇指慢慢抬起来，拂过她的眉骨，力道轻得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
"你是来渡我的，"他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还是来陪我死的？"
雪九听不懂。她只知道尊者要她入凡间历劫，帮她化解禁术。这个男人身上的黑气和魔界有关，如果她能帮他驱散那些黑气，是不是就算历劫成功了？是不是就能回青丘了？
她蹭了蹭他的掌心，算作回答。
他没再问。手指从她眉骨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那对竖起来的白耳朵，揉完就垂下手去，又昏睡过去了。
四
雪九从第二天夜里开始渡气。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爬到男人胸口，把灵力从尾巴尖渡进他心脉。灵力裹着她本体的桃花香，触到黑气便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像雨水浇在烧红的炭上。那些黑气翻涌着退开一寸，可退开的缝隙里又涌出新的、更浓的，无穷无尽。
男人在睡梦中蹙眉，额头渗出冷汗，手指攥紧身下的褥子。可他始终没推开她。哪怕黑气被灵力灼烧时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浑身痉挛，他也只是本能地把脸埋进她毛茸茸的脖颈里，闷闷地喘气。
雪九渡完一轮灵力就累得瘫在他胸口，尾巴蔫蔫地耷拉下去。他的心跳从胸腔传过来，贴着她的肚皮，咚咚，咚咚，不算快，但很稳。那稳让她安心，安心得忘了自己也是来渡劫的。
第五夜，她灵力不济，尾巴尖刚触到他心口就被黑气弹开，整条尾巴焦了一圈。她疼得呜咽出声，从床上滚下去，蜷在墙角舔伤口。
"别舔。"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端了起来。
他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黑沉沉的眼睛在烛火里望着她，眉头拧着。他把她放在膝头，手指绕开那条焦黑的尾巴尖，托着她换到心口的位置搁好。
"蠢狐狸，"他说，"你连自己命都不要了？"
雪九缩成更小的一团。她以为自己很隐蔽，他每天都昏迷大半日，醒来时也恍恍惚惚的，怎么知道的？
他把手指插进她颈后的毛里，慢慢梳了两下："灵力裹着桃花味，我睡得再死也闻得见。"
雪九耳朵耷拉下去。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眉眼间的黑气淡了一瞬，整张脸都跟着亮了。
"你到底是谁家的小狐狸？"他问，"谁把你扔到这来的？"
雪九从他膝头抬起头，张了张嘴，可狐狸叫不出人话，只能发出一声细细的呜。他愣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把她端起来放回枕边。
"不说算了。"他躺回去，眼睛却还睁着，望着漏雨的屋顶，"反正我也记不住。明天醒来说不定又忘了你是谁。"
雪九趴在他肩窝里，尾巴尖轻轻搭在他手腕上，没再渡气。他也没攥她的手，就那么由着她搭着，手指偶尔动一下，蹭蹭她的绒毛。
外面雨越下越大，茅屋里四处漏风。他忽然偏过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明天要是还记得，我就叫你小狐狸。"
第二天他醒了，看着她，果真叫了一声："小狐狸。"
雪九尾巴尖摇了摇。他记着呢。
五
可雪九很快就明白，他记住的东西会越来越少。
魔气是一点一点蚀进去的，起初只是手腕上那道伤口的颜色越来越深，后来蔓延到整条手臂，青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似的爬满了他的皮肤。他清醒的时间从大半日缩短到三四个时辰，每次醒来都像从深水里浮出来，喘着气，茫然地望着周围，然后看见她，眼神才慢慢聚拢。
"小狐狸，"他叫她，声线哑得像含了把碎铁，"今天几时了？"
雪九不会说话。她跳到窗台上用爪子划痕——每天划一道，从她来到现在已经划了九十七道。他数了数，靠在床头笑："才三个月。我怎么觉得过了三年似的。"
那三个月里他暴躁过很多次。魔气涌上来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有一次掀翻了整张木桌，茶壶炸在地上，碎片溅到她尾巴上划出一道血口。他红着眼盯着她，黑气从七窍往外涌，拳头举起来又砸下去，砸在墙面上，骨节迸裂的声音闷得像什么东西断了。
"走！"他嘶吼，血顺着指缝淌了满墙，"走啊——"
雪九没走。她用没受伤的尾巴缠住他的手腕，把灵力渡进伤口里。桃花香冲开黑气的瞬间，他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她脊背上，浑身都在颤。
"对不起。"他说，嘴唇贴着她的皮毛，声音闷得快听不见，"对不起……我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只记得……要守住什么东西。每天都有人在我脑子里喊，守不住就全完了。可我记不起来守什么，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雪九慢慢变回人形。小小的、瘦弱的少女，裙子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两条白尾巴从裙摆下探出来，耳朵尖立在头顶一抖一抖的。她跪坐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血淋淋的拳头。
"我叫雪九。"她说，声音细细的，"青丘的雪九。我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他怔怔地望着她。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个，跪在满地狼藉里，捧着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雪九。"他念了一遍，声线哑涩。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他说，"现在的我，很难看。"
雪九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颊上，一滴，两滴，带着铁锈般的苦涩。她没动，由着他捂住她的眼，由着他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整个人蜷缩起来。
那晚他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亮才松开手，又昏睡过去。雪九把他的手从他眼前拿下来时，发现他手背上全是泪痕，干了，又湿了，反复好几遍。
她把他那只砸墙砸烂的手抱在怀里，用灵力慢慢地、慢慢地愈合骨头碎掉的地方。
六
雪九开始每天给他渡三次气。
原来只渡一次的时候，她的尾巴还能维持两条毛茸茸的模样。后来变成三次，两条尾巴就开始掉毛，一根一根地脱落，铺在草席上像褪色的云。她从两条变成一条半，又从一条半变成一条，最后连那一条都蔫蔫地耷拉着，毛色枯得像被火燎过的干草。
"别再渡了。"他按住她的爪子，眼神锐利，"你闻着都不像狐狸了，像一把烧过的草。"
雪九委屈地呜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掌心里。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尾巴不好看了，可他不渡气的话会疼。他疼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蜷成虾米，黑纹从脖颈爬上脸颊，把他英俊的脸割得支离破碎。他咬着嘴唇不喊出声，只有青筋一条条绷出来，把额角的皮肤撑得发青。
"我不秃。"她闷闷地辩解，"回青丘养养就好了。"
"回青丘。"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些她听不懂的东西碎了，"你老说回青丘。那地方很好？"
"好。"雪九点头，"有很多桃花，长老会做桃花糕给我吃。我爹也葬在桃林最深处，每年花开的时候，长老都带我去看他。"
他沉默了。手指慢慢插进她枯涩的颈毛里，一下一下地梳。她趴在他膝头，被梳得昏昏欲睡，尾巴尖无意识地蜷起来勾住他的小指。
那天夜里她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在头顶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早到……我还是个干净人的时候。"
雪九没听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掌心睡着了。
七
可有些话没听清便再也没机会听了。
魔界的裂隙是在一个雨夜撕开的。雪九从睡梦中被震醒，整个茅屋在摇晃，屋顶的破洞涌进来不是雨水，是浓稠的黑雾。她跳起来变回狐狸，窜到门口时看见整片天空像被巨力撕裂的帛布，裂隙横贯苍穹，从中涌出密密麻麻的魔兵，嘶吼着坠落。
他站在门口，背影笔直。
"躲进去。"他把她推进地窖，手掌抵着门板，"等我回来。"
雪九从门缝里看他冲出去，白衣被黑雾浸透，像一张被墨泼了又揉皱的宣纸。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身的金光明明灭灭，每斩落一只魔兵就黯淡一分，可他的脊背始终挺着，从头到尾没弯过。
她数不清他斩了多少只。只记得满地都是魔兵的残骸之后，他跪在了金色的阵法中央，剑插在地上撑住身体。阵法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苍白如纸，黑纹爬满每一寸皮肤，连瞳孔都被魔气吞成了墨色。可他嘴角还在笑，望着她跑过来的方向，张嘴说了一句话。
雪九没听见。风太大了，裂隙里的魔啸声太大了，她只看见他的口型在动，眉毛轻轻弯着，像第一次叫她"小狐狸"那天一样。
她跪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胸口翻涌的黑气，灵力不要命地灌进去。可这次的魔气不退反进，顺着她的灵力倒灌入她的经脉，手腕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黑纹。
"住手！"他厉声喝止，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开，"这是魔界本源，你扛不住！"
"那你呢？"雪九的声音在抖，"你扛得住吗？"
他望着她。眼底的黑气忽然退潮一般散了，露出底下那双干干净净的瞳孔，清清澈澈地映着她——小小的、狼狈的、尾巴秃了大半的白狐少女，跪在血水里，眼眶红得像浸了桃花瓣。
"扛不住。"他说，"所以只能封住它。"
他拔起长剑反手刺向自己的心口。金光在他体内骤然炸开，将他的躯体从内而外地吞没，同时裹挟着魔界的裂隙一起向内收缩。雪九扑上去，却只接住了崩散的半片魂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裹着桃花香，在她掌心微微发着光。
"回去，雪九。"他最后的声音从金光中透出来，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回青丘……替我看看那些桃花。"
金光暴起，将一切吞没。雪九被气浪掀飞出去，怀里的半片魂魄死死攥在掌心。
禁术的封印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九根尾巴从她身后爆裂而出，雪白的、庞大的、蕴含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妖力，照亮了整片被魔气污染的天地。她周身经脉一条条炸开又愈合，愈合又炸开，血肉被九尾之力灼烧得滋滋作响，可她攥着那半片魂魄，从头到尾没有松手。
魔族们涌上来。长戟刺穿她的肩胛、大腿、腰腹，每一下都带着魔气腐蚀骨髓的剧痛。可九尾之力又迅速修复她，修复完再刺穿，反反复复。
她蜷缩在血泊里，掌心那点微光始终温温的。
八
雪九不知道自己在魔界飘荡了多久。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血红色的，地面焦黑裂开，到处是不知名生物的骸骨。她的九尾之力昼夜不停地灼烧着肉身，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可她也昼夜不停地攥着掌心的魂魄碎片，生怕一松手就散了。
魔族追着她，折磨她。它们杀不死她，九尾之力护住了她的本源，于是它们便换着花样穿刺她的身体。长戟、短刃、带倒刺的锁链，每一样都沾着能腐蚀神魂的魔息，可那些魔息刚触到她的经脉，就被掌心魂魄碎片上裹着的桃花香化了。
那是他存进去的。她渡给他的那些灵力，他一滴都没用在自己身上，全封进了那片魂魄里。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丝一缕都存在那儿，等着她来拿。
她走了很久才找到他。
在魔界最深的裂隙边缘，一块嶙峋的黑色巨石下，蜷缩着一团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光影。那光影太淡了，淡得随时可能被血色的风吹散，可它看见她的时候，边缘柔和地波动了一下。
"小狐狸。"光影说。它已经没有形体了，只剩下声音，可那声音还是他——低哑的、粗糙的、像砂石磨过石板，尾音却总是微微上挑，带着笑。
"你怎么瘦了。"
雪九跪下来。她把掌心的半片魂魄捧到它面前，两片魂魄相遇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断弦的琴终于触到了另一截弦。可淡金色的光影没有接纳它们，而是轻轻推了回来。
"拿回去。"光影说，"你身上有伤。"
"这是你的。"雪九固执地举着，"合起来你就能恢复记忆，就能重新有身体——"
"傻狐狸。"光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拿她没办法的笑，"我割魂魄送你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合回去了。"
雪九愣住了。
她低头看掌心的魂魄碎片。上面裹着的桃花香分明是她的灵力，是她日日夜夜渡给他的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厚厚地裹了一层又一层。他把所有的灵力都存进去了，一丝一毫都没用在自己身上。他那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只知道灵魂很强，只知道她扛不住魔气倒灌，于是便割了，存了，留给她。
"你……"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我是谁。"光影说。虚幻的手臂慢慢抬起来，抚过她肩胛上那道还没愈合的贯穿伤。灵力从触碰的地方渗进来，温温的，裹着桃花香，和她同源同宗。
"我只知道你扛不住。我就割了。"
"你自己呢？"雪九终于哭出来了。眼泪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滋地蒸发了，留下一小团深色的印子，"你自己怎么办？"
光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被扔进来挡劫的。"它说，声音很轻，"挡完了，该散了。"
"谁扔你进来的？"雪九攥住那些散逸的光点，指甲掐进掌心，"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别找了。"光影摇头，"我想不起来了。记得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下雨天，桃花，你趴在我心口渡气。够了。"
它靠近她。虚幻的额头贴着她的眉心，她感觉不到温度，只有一丝极轻的、像风拂过羽毛般的触碰。
"小狐狸，"它说，"你回青丘去。替我看看那些桃花。"
"你跟我一起回去。"雪九把魂魄碎片往前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带你回青丘。桃林里有我爹的墓，旁边还可以给你立一座——"
光影笑了。那笑声轻轻的，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立碑干什么。我连名字都没有。"
雪九把脸埋进掌心，魂魄碎片贴着脸颊，温温热热的。她的眼泪渗进去，灵力裹着那些微光一起发烫，可她哭得浑身都在抖，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那你叫什么？"她问，"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刻上去。"
光影想了很久。久到魔界的风把周围的魔兵都吹散了，久到血色的天光暗了一层又亮起来。最后它说："你叫我什么？"
"我……"雪九抬起脸，眼泪糊了满脸，"我没叫过你的名字。"
"那现在起一个。"光影的轮廓又淡了一些，边缘开始散逸出金色的微尘，"你起的，我就要。"
雪九望着它。已经看不清面容了，只剩一团温温柔柔的光，和那双她永远忘不掉的眼睛——即使在消散的边缘，依然清清澈澈地映着她，映着她满脸的泪、脏兮兮的脸颊、秃了大半的尾巴。
"……桃花。"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身上总有我的桃花香。我叫你桃花，行不行？"
光影的边缘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它笑了——那是她听过最温柔的一声笑，裹着千般万般说不出口的舍不得，最后只化成两个字。
"行。"
散逸的金色微尘越来越多，光影越来越淡。雪九扑上去想抱住它，可她的手臂穿过虚空，什么也没触到。那些微尘绕过她的身体，一层层裹住她暴走的九尾之力，把灼烧般的痛楚压下去、压下去。
"桃花——"雪九喊它，声音撕裂了喉咙，"你别散！我带你回青丘，我种一整片桃林给你——"
最后一点微光没入她眉心时，她听见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笑意。
"替我活着，雪九。"
九
雪九醒来的时候，躺在青丘的桃花林里。
长老守在她身边。半条命没了，修为化作封印重新压住了她的九尾。她只剩六条尾巴了，银白的、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每一根都透着暖意。
那是他的魂魄化成的庇护。护住了她最脆弱的本源，也彻底从这个世上消逝了。
长老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摇头，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趴在桃树下，尾巴圈着自己蜷成一个圈。六条尾巴不疼了，那些金色光晕温温地贴着她的经脉，像很多年前她趴在他心口时感受到的心跳。
咚咚。咚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问过他——如果那时候没被扔进凡间，如果没被魔气蚀掉记忆，他本来会叫什么名字。
可问了也来不及了。
十
雪九在凡间找了很多天，才找到那个地方。
茅屋早就塌了，阵法残留的痕迹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片焦黑的空地。她在空地中央立了块碑，没有字的。拿灵力磨了很久才磨平，可上面什么都没刻。
她不知道该刻什么。
"桃花"是她给他起的名字，可他原本该有另一个的。那个名字藏在被魔气蚀烂的记忆里，也许永远没人知道了。
她坐在碑前，把今年开的第一朵桃花放在碑面上。风来了，花瓣卷起来飘向远处，她没去追。
"桃花，"她对着虚空说，"我回来了。你看，凡间的桃花也开了。"
风没有回答。碑面光秃秃的，焦黑的土地上一株草都没长出来。
雪九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垂在身后。最细的那条尾巴尖缺了一撮毛，秃秃的，难看得要命。可她舍不得去治好，那是渡气渡秃的，是她唯一留下的证据——证明有个人存在过，叫她小狐狸，替她挡了劫，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走了。
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碑周围的焦土里冒出了一点绿芽。很小很小的一株，颤巍巍地顶开黑土，舒展了两片嫩叶。
雪九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片。
"桃花，"她说，声音细细的，和百岁那年站在落英台上说"雪九愿往"时一样细，"是你吗？"
叶片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