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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殿辩谤 金殿辩清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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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天未亮,皇城钟鼓便沉沉响起。
沈清砚被院外卫卒换班的脚步声惊醒,案头昨夜未誊完的《田律》墨迹干透,那封浸毒的匿名信仍压在卷宗底层,触目惊心。她草草洗漱,将焦黑残卷贴身藏好,又把誊写完毕的律条整理成册,等候陆迟前来接应。
天刚蒙蒙亮,陆迟便携一套素色儒衫登门,神色凝重:“姑娘,今日早朝御史必当众发难,王爷让你随他入宫,金殿之上自辩清白,这套衣衫素雅得体,合乎罪臣遗女面圣规制。”
沈清砚接过衣衫换上,布料干净柔软,不显寒酸亦不张扬。她将誊录的律本妥帖抱在怀中,轻声道:“我明白,今日朝堂,只凭律法二字说话。”
卫司两辆马车前后驶出,前一辆坐谢临渊,后一辆由四名暗卫随行护送沈清砚。长街上百官车马络绎不绝,官员掀帘望见后方马车里的少女,无不低声私语,鄙夷、猜忌、幸灾乐祸的目光层层叠叠砸过来。沈清砚垂眸不动,指尖一遍遍摩挲怀中律本纸页,心中早已将今日要辩驳的言辞梳理妥当。
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分列金殿两侧。帝王端坐龙椅,眉眼尚带几分少年稚气,朝中实权大半握在摄政王谢临渊手中。百官见谢临渊率先踏入大殿,身后竟跟着一身素衣的沈清砚,瞬间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三名御史手持奏折,早已站出队列,不等帝王开口,率先跪地举本。
“臣有本启奏!罪臣沈氏遗女沈清砚私藏伪律,妄改朝廷现行条例,昨日于卫司刑堂当众顶撞三司命官,蛊惑摄政王徇私乱法,此等祸乱法度之人,理应即刻收押处死,以正朝纲!”
为首的御史话音落下,身后十余世家派系官员齐齐出列附和,声浪压满大殿:“御史所言极是!沈家通敌叛国,家中藏书尽是伪作,沈清砚妖言惑众,留之必为朝堂大患!”
龙椅上的年轻帝王眉头紧锁,看向阶下孤身而立的沈清砚:“沈清砚,御史所言是否属实?你所持律法,当真为私自篡改的伪书?”
满殿目光尽数落在少女身上,两侧官员交头接耳,皆等着看她慌乱认罪、狼狈伏法。
沈清砚未慌未惧,缓缓上前一步,将怀中誊录完整的律本高举过头顶,声音清亮,传遍空旷金殿:“启禀陛下,臣女手中并非伪律,乃是沈家三代保存的原版《大雍正统律》正本,现行朝堂条例,实为三十年间四大世家私自篡改的伪例。”
话音刚落,户部推官立刻出列厉声驳斥:“一派胡言!现行律条乃是先帝在位时百官共修,怎容你一介罪孤随意污蔑?若无实证,便是欺君!”
“实证在此。”沈清砚翻开怀中律本,指尖点向开篇《户律·赈粮条》,“先帝原版律法明定,贪墨赈灾粮三万石,主犯终身苦役,家产抄没;而如今世家修改条例,寒门商贾犯此罪即可判斩,世家子弟侵吞五万石军粮,仅罚千两白银,同罪两样量刑,便是诸位口中先帝钦定的律法?”
她转身看向那名户部推官,字字清晰:“三年前首辅公子贪江南赈粮五万石,三司卷宗尚存,大人莫非忘了当年从轻发落的判词?”
推官脸色骤白,支支吾吾无法应答。世家官员见状,慌忙转换说辞:“即便旧律条文如此,时移世易,律法本就该顺应国情修订,死守陈年旧法,只会阻碍朝政运转!”
“所谓顺应国情,便是权贵犯法可赎,百姓获罪必死?”沈清砚再翻一页,亮出《兵律》条目,“二十年前边关军粮亏空,数万将士冻饿而亡,便是世家子弟联手贪墨所致。原版《兵律》规定,贪军粮千石即斩,可当年涉案世家无一重罚,皆靠私自修改的条例脱罪,这便是诸位要守的‘国情’?”
这句话戳中隐藏多年的朝堂秘辛,大殿瞬间死寂。年轻帝王猛地坐直身子,看向阶下一众世家官员,眼底满是惊疑。
为首的御史仍不死心,厉声发难:“沈家本是通敌罪臣,家中律卷怎会可信?你满口说辞,不过是借律法为沈家翻案,居心叵测!”
“沈家通敌,本就是世家罗织的罪名。”谢临渊此刻终于上前一步,玄色衣袍衬得气场凛冽,手中呈上一卷尘封密档,“臣有密卷呈上陛下,内录当年构陷沈家的全部人证、书信,所谓通敌通函,乃是世家伪造,只为销毁原版律法,掩盖军粮贪腐大案。”
内侍将密卷递上龙案,帝王快速翻阅,脸色越看越沉。殿上世家官员浑身发颤,不少人悄悄往后缩,不敢直视龙椅上的天子。
谢临渊侧眸看向身侧的沈清砚,声线冷而公正:“沈清砚自幼随其父研习律法,整本雍律烂熟于心,昨日卫司刑堂断粮商案,依古法判罚,条理清晰,无半分偏颇。反观三司官吏,多年沿用篡改条例,纵容权贵欺压寒门,孰真孰伪,一目了然。”
沈清砚趁势上前,将誊写完毕的全套律本分发给内侍,送至帝王与各位重臣手中:“陛下可将此律与宫中秘藏的前朝残律比对,字句吻合,绝非伪造。臣女所求,从不是为沈家洗冤,只愿朝堂律法一视同仁,无论王侯百姓,触犯律条皆同等论处。”
帝王逐页翻看律本,又对照龙库留存的前朝律法残页,半晌,重重一拍龙案:“原来数十年来,律法竟被世家暗中篡改!枉朕一直以为朝堂法度公允,险些被尔等蒙蔽!”
满殿世家官员齐齐跪地,冷汗浸透官袍,无人再敢辩驳。三名弹劾沈清砚的御史瘫软在地,再也抬不起头。
帝王当即下旨:“将联名弹劾沈清砚的三名御史暂且停职待查,四大世家涉案官员逐一核查;准许沈清砚入史馆,协同摄政王修订现行律法,复原正统雍律条文,所有陈年冤狱,尽数准予重审!”
旨意落下,百官震动,无人再敢多言一句。这场金殿之上的谤辩,以沈清砚全胜收场。
退朝之时,百官避之不及,不敢与二人同路。谢临渊与沈清砚并肩走下白玉丹陛,晨间清风卷着宫槐落叶飘来。
“今日金殿之上,你分毫未退,倒是出乎本王预料。”谢临渊侧目看向她,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沈清砚抱紧怀中律本,眼底藏着一丝轻浅释然:“只要能让正统律法公之于众,刀斧加身亦不可惧。只是今日虽压下朝堂弹劾,世家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自然。”谢临渊淡淡颔首,“今日折损他们颜面,接下来暗处手段只会更狠,毒杀、栽赃、离间,层出不穷。史馆与卫司之间暗卫全线加派,我会吩咐陆迟寸步不离护你。”
二人行至宫门,陆迟早已等候马车,刚要登车,一名不起眼的宫人行色匆匆冲来,手中短刃直刺沈清砚心口!
周遭暗卫反应极快,瞬间拦在沈清砚身前,刀刃重重劈在卫卒铁刃之上,火花四溅。刺客一击未中,转身便要逃窜,数名暗卫合围而上,转瞬将人制服按倒在地。
陆迟上前搜身,从刺客怀中搜出一块刻着首辅府标记的玉牌,面色一沉:“王爷,是首辅府上私养死士。”
谢临渊垂眸看着那块玉牌,眼底寒意翻涌:“世家已然急到敢在皇宫门口行凶,可见律法修订之事,彻底戳中他们命脉。将刺客带回卫司严刑审讯,挖出幕后全部谋划。”
暗卫押走刺客,宫门前残留一丝血腥气。沈清砚望着刺客消失的方向,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后怕。刀光近在咫尺,她心中依旧只惦念案头未完成的律条。
返回卫司静律院,院内守卫又多了一倍,四角皆有卫卒持刀值守。沈清砚径直坐回书案,摊开空白宣纸,继续誊写未完成的《兵律》。
陆迟送来今日朝堂动向消息,低声禀报:“首辅回府后闭门不出,暗中联络其余三家世家,听闻要集结门下门生,联名上书阻挠律法修订,还打算搜罗旧案,给你安上新的罪名。”
沈清砚笔尖不停,墨字落在纸上工整有力:“无妨,每篡改一条律条,便多一分制衡他们的筹码。只要完整律法定稿呈递陛下,再多弹劾、栽赃,都无用。”
陆迟看着她伏案执笔的清瘦身影,心中由衷敬佩。满朝文武人人畏惧四大世家权柄,唯有这名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女,仅凭一卷残律,孤身与整个权贵阶层对峙。
暮色降临,谢临渊独自前来静律院。他手中提着一盒伤药,方才宫门前阻拦刺客的暗卫手臂被刀刃划伤,他亲自送药前来,顺带与沈清砚商议史馆修订律法的细则。
“明日你便可入史馆,馆内藏有历朝完整刑狱档案,可供你比对佐证。”谢临渊将药盒放在桌边,目光落在满桌誊写完毕的律本上,“只是史馆鱼龙混杂,世家安插了不少眼线,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沈清砚抬眸:“我记住了。明日入馆,优先核对当年边关军粮案全部档案,早日拿到完整证据,方能将贪腐世家定罪。”
谢临渊沉默片刻,轻声道:“今日宫门刺杀,是世家递来的警告。往后但凡离开静律院、史馆,暗卫必须随行,万万不可独自行动。若遇任何异动,第一时间传信于我。”
“多谢王爷提点。”
夜色渐深,谢临渊离去,院落重归安静。油灯摇曳,映着纸上一句兵律:贪军储者,不分门第,皆斩无赦。
沈清砚指尖抚过字句,想起当年惨死边关的将士,想起沈家满门血色,心中愈发坚定。
金殿一辩只是开端,史馆查证、世家反扑、陈年冤狱、二十年前军粮大案,层层困局仍在前方等候。她手中笔墨为刃,正统律法为盾,前路再多刀光暗箭,亦不会停下修律平冤之路。
皇城深处,四大世家府邸灯火彻夜通明,一众高官围坐议事,烛火映着满室阴翳。
“宫中刺杀失手,朝堂弹劾作废,再放任她修订律法,我等百年基业尽数不保!”
“明日派人混入史馆,销毁前朝律藏残卷,断她佐证依据!”
“若毁卷不成,便寻一桩人命旧案,栽赃沈清砚杀人,让天子再也容不下她……”
暗流汹涌,一明一暗两条战线,于明日史馆之内,再度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