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背影如此缥缈》薄荷无情

2、骤变，离别 小纸条，七

　　蝉鸣比往年聒噪，盛夏的热风卷着尘土扑在家属院的红砖墙上。

　　已经是小学六年级的末尾，马上就要升初中。萧严和李稚依旧每天结伴上下学，两人的个子都抽高了些，不再是幼儿园那两个攥着软糖的小不点。

　　放学路上，萧严手里攥着两张重点初中的招生简章，扬起来晃了晃，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
　　“看，我们一起报名，以后还能同班。等暑假，我们把树下那个铁皮盒子挖出来，再写上新的愿望放进去。”

　　李稚走在他身侧，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书包带子。他最近总是这样，安静得过分。家里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不再是压低声音的争执，摔碎杯子的脆响，父母互相指责的话语，夜夜从墙壁穿透过来。

　　“萧严，”李稚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一定能按计划来？”

　　萧严侧过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能有什么意外？我们说好的。”

　　李稚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不敢告诉萧严，父母最近一直在商量，要离开这座城市。母亲说，换个环境，一切就能重新开始。而“重新开始”，意味着丢掉这里所有的人和回忆。

　　夜里，李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爆发的争吵。他悄悄摸出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半句话，想写给萧严的留言，可纸页被眼泪晕开墨迹，他又慌忙擦掉。他想过偷偷告诉萧严，可父母警告他，不许和任何人提起搬家的事。

　　之后几天，李稚变得格外珍惜和萧严待在一起的时光。
　　他们照旧蹲在老梧桐树下，坐在埋着铁皮盒子的那块泥土旁。萧严兴致勃勃规划初中的日常，说以后课间要给他带牛奶，放学一起去图书馆。

　　李稚安静听着，伸手轻轻抚过地面的泥土，像是在和这个秘密基地告别。
　　“萧严，如果……我没办法陪你去读那个初中呢？”

　　萧严皱眉：“为什么？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不是不想。”李稚的声音发颤，“只是有些事，我做不了主。”

　　萧严只当他是胡思乱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别瞎想，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是一个没有朝霞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整个家属院还沉在熟睡里。
　　李稚被母亲摇醒，行李已经打包好堆在客厅。父亲催着他快点出门，车子就在楼下等着。

　　“快点，不许留纸条，不许打电话，和这里的人断干净。”母亲的声音冰冷，“过去之后，我们一切重新。”

　　李稚挣扎着，眼泪不停往下掉。他挣扎着想去萧严家，想去敲那扇熟悉的门，想和萧严好好说一句再见。可父亲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他拽下楼塞进车里。

　　车子发动的瞬间，李稚扭头，望向萧严家的窗户。窗帘紧闭，萧严还在熟睡。他死死扒着车窗，直到熟悉的楼栋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他连一句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那天下午，萧严背着书包，照常来到李稚家门口敲门。
　　敲了很久，没有人应答。隔壁邻居探出头告诉他，这家人一大早就搬走了，不清楚去了哪里。

　　萧严心里一空。他冲到梧桐树下，跪在泥土边，徒手扒开表层的土，铁皮盒子还好好埋在里面。他把盒子挖出来，紧紧抱在怀里，指尖发抖。

　　他不肯相信，李稚就这样一声不吭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严每天放学都来这里等。他拿着给李稚准备好的初中录取报名表，口袋里装着橘子软糖，是他们从小爱吃的味道。他一遍遍敲李稚家的门，四处打听消息，所有人都摇摇头，没有线索。

　　夜里，萧严打开铁皮盒子，翻看里面的旧物。玻璃弹珠、干花、小时候那张画着两个小人的纸。他忽然发现，纸的背面，有一行淡淡的、被擦得模糊的铅笔字：我不想离开你。

　　萧严捏着那张纸，愣了很久。原来李稚早就知道会走，原来他之前问的那些话，都不是随口胡思乱想。

　　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萧严把盒子重新埋回树下，他下定决心，要一直等。不管多久，他都等李稚回来。

　　他不知道，远方的李稚，正在被迫和过去割裂。父母决定，到了新城市，就让他改名。李稚这个名字，连同这座城市、连同萧严，都会被埋进旧时光里。

　　他更不会想到，这一别，便是七年。重逢那日，昔日少年会换一个全新的名字，看着他，平静地说出那句：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