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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冬天在操场 初雪之后, ...

  •   初雪之后,冬天正式接管了这座城市。

      天变得很短,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暗了,路灯在灰蓝色的暮色中提前亮起,像有人在天还没黑透之前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气温稳定地维持在零度上下,偶尔会跌破零下,但大部分时候冷得刚好——那种冷会让你缩着脖子走路、把手插进口袋里、把围巾往上拉到鼻尖,但不会让你冻到不想出门。

      迟敛星每天早上裹着围巾出门的时候,地面上有时会有薄冰。他走得很小心,鞋底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玻璃上。有一次他差点滑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路边的栏杆,栏杆是铁的,冰凉的触感隔着手套透过来,激得他缩了一下手。他站稳以后继续走,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口袋里有几颗西柚糖。

      那几颗糖是季南檐前一天给他的。他放在口袋里忘了吃,糖纸在体温的作用下变得微微发软,贴在口袋内衬上,像几颗温热的果实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他走了一段路以后摸了一颗出来剥开放进嘴里,西柚的酸甜在冷空气里散开,跟冬天的那种清冽混在一起,在舌面上形成了一层带着凉意的甜味。

      旧操场他经常去,但频率比秋天少了一些。天太冷了,站在室外超过二十分钟手指就会开始发僵,风从操场那端吹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遮挡,直接灌进领口和袖口,像一把细密的冷针扎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在嘴唇和围巾之间的间隙里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

      但他还是会去。有时候一放学就去待一会儿,有时候周末下午去坐一阵子。他裹着那件黑色厚外套,脖子上绕着季南檐给他的灰色围巾,在那条被冻硬的麻绳上走一圈,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会儿远处的那棵老梧桐树。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那根麻绳在雪和晴天的交替中反复出现又消失,像一条不断被重新确认的线。大雪的时候它被完全盖住,白色覆盖了一切,操场变成了一张平整的白纸,看不出任何轮廓。雪化了一半的时候它又露出来,从白色的雪层底下浮出浅褐色的线条,像一个慢慢浮现的标记。

      有一次他去的时候雪正化了一半。操场上白色的积雪表面有一层正在融化的水光,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亮泽。那条麻绳从雪底下露出了一部分轮廓,被雪水浸成了深褐色,就像被冬天的气息染了一遍。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绳面上的残雪——雪是湿的,一碰就化了,在指腹上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湿痕。他站起来沿着那条绳子的方向走了一圈,鞋子踩在混杂着雪水和枯草的泥泞地面上,每一步都有一种清晰的、柔软的阻力。

      那根绳子在冬天显得比平时更安静。它被冻硬了,弯道的弧度还是那一条,但它的质地变硬了,摸上去不再有春夏的柔韧感,更像是一根被冻住的线条,凝固在它自己的形状里。

      季南檐有几次没跟他一起去,迟敛星自己去的时候也不觉得无聊。他在操场上慢走一圈,或者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看一会儿远处的天,偶尔掏出手机拍一张照片。后来他翻相册的时候看到那些照片——冬天的操场、积雪的树梢、半埋的麻绳、倾斜的篮球架——发现他已经积攒了十几张冬天操场的记录了。

      它们跟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放在一起,像一本按季节排列的画册,记录着同一个地方在不同温度下的变化。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有一天不再来这里了,那些照片还在不在。答案是肯定的。手机的存储空间不会被它们撑满,除非他主动删除,否则那张冬天的麻绳、那棵积雪的梧桐树、那片冻住的枯草地会一直留在他的相册里,像一封永远不会被拆开也不会被丢弃的信,在某个角落里安静地躺着,等待某个人再次点开它。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迟敛星放学以后从学校后门出去,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窄巷、冬青丛、旧花园——推开了那扇旧木门。他进去的时候发现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雪花在灰白色的暮色里飘着,落地以后在枯草上停一会儿就慢慢化了,变成一小片湿润的暗痕。他沿着那条麻绳走了一圈,鞋底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整个空间都在被雪的覆盖力压低了声量。

      走完一圈以后他站下来,抬起头,看到操场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在灰白色的天色里显得很醒目,像一小片从夏天遗留下来的颜色。

      迟敛星朝那边走过去。走近了以后他看到季南檐的面孔——他的睫毛上沾着几粒细雪,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他的肩膀上也落了一层细雪,像是一小段被时间定格的白色痕迹。

      “你什么时候来的?”迟敛星走到伞底下。

      “比你早到几分钟。”

      “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事办完了,顺便拐过来看看。”

      “顺便拐过来看看”——从学校到他家的路上,拐过来的方向并不是同一个方向。但迟敛星没有拆穿他。他站在伞底下,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敲击一块紧绷的布面,声音细密而持续,几乎把所有的背景音都吞没进去。

      “你带伞了。”迟敛星说。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

      “你每天看天气预报?”

      “冬天了,不看容易着凉。”

      迟敛星没有接话。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头顶的枝条光秃秃的,雪落在枝条上又滑落,在空气中散成更细的白色粉末。他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你刚才站了多久?”

      “没算。”

      “你每次都说没算。”

      季南檐撑伞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落在迟敛星肩上的雪挡开了:“这次真的没算。就过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是多久?”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三分钟。”

      迟敛星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往季南檐的方向靠了靠,让两个人在伞底下靠得更近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深蓝色的伞面在他们的头顶形成一个安静的穹顶,把细雪挡在外面,把冷空气隔开了一层。他感觉到季南檐的肩膀是温热的,隔着外套的布料,那种温度像冬天里唯一还在持续燃烧的东西。

      冬夜的风从操场那端吹过来,把一些细雪卷到伞沿上又吹走。他们在伞底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迟敛星低头看着脚边的地面——雪在覆盖旧操场的过程中慢慢地、持续地改变着它的颜色和轮廓,让白色的面积一点点扩大,让深色的部分一点点缩小。白色的雪正在吞没枯草和泥土的最后露出的部分,像一张被缓慢铺开的纸。

      “走吧,”迟敛星说,“雪要下大了。”

      “嗯。送你回去。”

      两个人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走出了旧操场。雪在伞面上持续地落着,发出那种冬天特有的声音——轻的、密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只沙锤。旧木门在他们身后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像是把门里的世界和门外的世界重新隔开。

      那天晚上雪下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迟敛星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比初雪那天厚了一层,所有的轮廓都被白色重新描了一遍,树枝上挂着一指厚的积雪,像是被白色的颜料粗粗地涂抹过。他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看到对面楼顶上的雪把所有的棱角都覆盖成了圆润的形状,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

      他出门去上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季南檐已经在那里了,站在那棵落满雪的梧桐树底下,撑着同一把深蓝色的伞,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他看到迟敛星走近的时候,伞沿微微抬了抬,露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

      “今天还去操场吗?”季南檐在伞底下问他。

      迟敛星看了一眼远处被雪覆盖的操场方向,又看了一眼季南檐睫毛上正在融化的小雪珠,点了点头:“放学去。”

      “我等你。”

      “你每次都在等我。”

      季南檐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迟敛星低下头,踩了一下脚边的雪,雪花在他鞋底发出那种冬天特有的细碎声响。他抬起头的时候看着季南檐,说了一句:“那走吧,一起进去。”

      他们一起走进校门。雪在他们脚下发出持续的碎响,像一整片大地在轻声回应着他们的步伐。两排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着,向着教学楼的方向,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有人在同步数着步数。

      那天的旧操场他没有去成。因为雪太大了,放学的时候那扇旧木门被冻住了,他推了两下没推开。他在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西柚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但他站在那扇被冻住的门前吃糖的时候并不觉得冷,他想到明天雪化一些以后门就能推开,想到那条麻绳还埋在雪下面等着被重新看见,想到那个人会跟他一起来。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离开了。他走在回程的雪地上,脚下的雪发出持续的碎响,像是整片大地正在陪他一起走完这段路。

      那天晚上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操场没去成。门冻住了。明天再去。”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雪还在下,风把一些雪粒吹到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那个声音里闭上了眼,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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