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发烧 那个伤口好 ...
-
那个伤口好得比迟敛星想象中快。嘴角的裂口三天就合上了,眼角的淤青在一周之内从紫褐色退成淡黄色,然后彻底消失了。他照镜子的时候又看到了自己原来的脸,跟受伤之前没什么区别。但那种“被看到受伤”的感觉没有消失,它像一层薄薄的东西留在了他的皮肤下面,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继续存在着。
那管季南檐给的消肿药膏他后来没有用完,但他也没有扔。他放在抽屉里,跟那些西柚糖纸放在一起。药膏的管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字迹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过太多次而变得有些模糊了。
十月中旬的某天早上,迟敛星醒来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只是没睡好。最近秋天到了,白天温差大,早晚凉,中午还是热的,这种天气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他坐起来喝了一杯水,喉咙的干涩感退了一些,但退得不够彻底,它仍然藏在扁桃体的深处。
他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加一件外套。最终他决定不加,秋天的早晨还没有冷到那个程度。但走到学校的时候他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发烫,那层热意跟运动后的热不一样,它更深一些,像是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而不是从外部积累的。
第一节课的时候迟敛星觉得有点困。他趴在桌上想睡一会儿,但闭眼以后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只是闭着眼趴在桌子上,感觉到后脑勺有一股微微的钝痛在蔓延。那种痛不剧烈,但持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手指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
他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但还是没有睡着。
第二节课的时候他觉得热。教室里的窗户开着一半,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但迟敛星的脖子后面却在出汗——那层汗是温的,从后颈一直渗到衣领边缘,和抑制贴下沿的皮肤交汇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着的不适感。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不烫,但他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脸有点红。”
“没睡好。”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二点。”
“那不应该这么红。”
迟敛星没有回答,他趴在桌上,感觉到那股热意正在从他身体内部向外渗透。他的后颈腺体在微微跳动着,跟发热的脉搏混在一起。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三节课的时候他撑着写了几行笔记,字迹歪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行歪掉的字,又把它划掉重写了。但他写完以后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刚才写的内容是什么。
他放下笔,把脸埋进臂弯里。秋天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那层暖意对他现在的体温来说有点过多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西柚味正在从抑制贴底下渗出来——比平时浓,比平时散。他控制不住。
季南檐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迟敛星的脸颊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迟敛星的额头——手背贴上他前额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一块皮肤的温度比他预期的要高得多。
“你在发烧。”季南檐说。他的声音不高,但迟敛星能感觉到那只手落在他额头上的力度,凉凉的,让他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没有。”
“你额头烫。”
“可能是太阳晒的。”
季南檐没有再说话,但他的那只手在迟敛星的额头上多停了两秒才收回去。迟敛星感觉到他收回手以后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季南檐在写什么。但他写了两行以后又停下来了。那个停顿比平时长。
午休的时候迟敛星没有去食堂。他趴在桌上,脸朝着墙壁的方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更重了一些。他闭着眼,觉得身体像一个缓慢膨胀的气球,体感温度在逐步升高,把空气和光线都拉远了一些。他的手背搭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红,指甲下方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正在变深。
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桌角。他偏头看了一眼——是一杯热水和一颗退烧药。季南檐坐在旁边,正在低头剥一颗西柚糖的糖纸。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迟敛星问。
“课间。校医室。”
“你不是一直在位子上吗?”
“你睡着的时候去的。”
迟敛星坐起来拿起那杯水。水是温的,不烫,温度刚好入口。他把退烧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送下去,药片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慢慢滑落了。那种苦涩的余味在舌根停留了一会儿,被西柚糖的酸甜味盖住了——季南檐把那颗糖推到了他手边。
“你吃了药以后睡一会儿。”季南檐说,“我帮你跟老师请假,下午第一节不上了。”
“那你呢?”
“我也请假。”
“你请什么假?”
季南檐把书翻了一页:“陪。”
迟敛星趴在桌上闭了眼。额头贴在桌面上能感觉到桌子的凉意,那个凉度正好,衬着他现在发烫的体温。他闭着眼,感觉到那股茉莉花茶味正在他旁边的空气里持续地存在着——比平时更稳定、更浓一些,像是故意释放出来围在他周围的。
“你的信息素,”迟敛星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在包着我。”
“嗯。你烧的时候腺体不稳,我帮你稳一下。”
迟敛星没有睁开眼。他在那股茶香的包围里慢慢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色变成了下午的暖金色。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额头的热度退了一些,喉咙的干涩也减轻了不少。桌上的水杯被换过一杯新的,依然是温的。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睡了一个半小时。烧还没退完,但比中午好一些了。”
迟敛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季南檐。季南檐也在趴着,头侧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面对着迟敛星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了一道浅淡的影子。迟敛星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趴回去,重新把脸埋进臂弯。这一次他把脸朝向季南檐那边。
他闭着眼,感觉到那股茉莉花茶味正在他旁边安静地浮着,像一床无形的被子,覆盖着他的后颈、他的肩胛、他起伏的呼吸。他在那股味道里又睡了一会儿,没有做梦。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迟敛星的烧退到了37度多。他坐起来的时候季南檐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迟敛星的嘴角还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木然。
“好点了?”季南檐问。
“嗯。不烫了。”
季南檐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一次温度降下来了。他的手背在迟敛星的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确认完以后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他的鬓角擦了一下。
“明天应该能全退。”季南檐说,“你今天回家以后早点睡,别玩手机。”
“知道了。”
放学的时候迟敛星走在季南檐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体温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走快的时候会有一点喘。季南檐放慢了步子跟他同步,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以后,迟敛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请假,不是真的请了吧?”
“我找了个理由说你发烧需要人照顾。”
“老师信了?”
“信了。”
迟敛星继续走了一段,然后停下:“季南檐。”
“嗯。”
“你今天下午趴着睡着了。”
“我知道。”
“你平时不午睡。”
季南檐也停下来:“今天有点累。”
迟敛星看着他。秋天的晚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填满了短暂的沉默。他看着季南檐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那是从昨天就开始积累的疲惫,只是一直被季南檐用平稳的表情盖住了,像一层薄薄的纸覆盖着不想让旁人看见的痕迹。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忘了。”
“你昨天陪我到十一点,回家以后又写完卷子,然后你又给我发消息。你两点半才睡。”
季南檐安静了一瞬:“你看到了?”
迟敛星看了他一眼:“你下次早点睡。”
“好。”
“我是认真的。你别等我睡了才去睡。”
“那你早点睡。”
迟敛星看着他,发现话题又被绕回来了。他站在路口,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看着季南檐,过了两秒说:“那我们互相早睡。一起。”
季南檐的嘴角弯了一下:“行。”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迟敛星走了一段路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季南檐还站在路灯底下,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暖色的轮廓。
那天晚上迟敛星九点半就躺下了。他闭着眼,被子拉到下巴,感觉到后颈的腺体温温地跳动着,热度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季南檐发来一条:“睡了?”
他回:“睡了。你也睡。”
季南檐回了一个“好”字。迟敛星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在黑暗里闭了眼。他的喉咙已经不疼了,额头也不烫了。但他的身体还留着下午那股茉莉花茶味的余温,那种温度不是来自发烧的——它来自另一个人的信息素。它留在他皮肤上、在他的呼吸里,像一层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服帖地附着在动作的间隙中。
他翻了个身,在秋天的夜色里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