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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秋天的颜色 秋天来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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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得比迟敛星想象中更快。
他记得夏天最后一天的时候,旧操场的草还是绿的,那种深绿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站在操场中央抬头看天的时候,头顶的天空还是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浅蓝色,云层薄而高远。然后他过了一周再去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他推开旧木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正在变黄的草地。草叶的尖端已经开始泛出浅金色,边缘的绿色正在往中间退去,像是颜色正在从顶端慢慢往下沉。那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但在迟敛星的印象里,它确实发生得很快。
他蹲下来碰了一下一根开始泛黄的草叶。叶尖的部分已经变成了干燥的浅黄色,摸上去比以前更脆一些,像是一触即碎。他直起身来,沿着那条跑道线走了一段。那根麻绳在变黄的草丛中显得比之前更明显了,浅褐色的绳面映衬在金色的背景里,沿着旧跑道的轮廓延伸成一条清晰的轨迹。
他走完一圈回到起点,季南檐正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等他。秋天的光线在头顶的叶子间穿行,梧桐树的叶片边缘也开始泛黄,树冠的颜色从夏天的均匀深绿变成了正在过渡的渐变色调,深绿、浅黄、褐红在同一片树冠上交叠层染。
“草开始黄了。”迟敛星走到他旁边说。
“嗯。再过半个月就会全变黄。”
迟敛星靠着树干,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变换颜色的草场:“秋天的时候这个地方看起来跟夏天完全不一样。”
“每个季节都不一样。”
“你见过它冬天的样子吗?”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见过。”
“下雪的时候呢?”
“下雪的时候整个操场都是白的,跑道线看不到了,但那棵树的形状还能看出来。”
迟敛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整片白色的操场,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条上面挂满了雪,所有的颜色都被白色覆盖了,只有树枝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形成黑色的剪影。他在脑子里画出了那个画面,然后收回来:“那等冬天到了,再来看一次。”
季南檐站在他旁边:“好。”
迟敛星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西柚糖放进嘴里,含着糖看着面前那片正在变黄变金的草场。自从雨季过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来操场的时候会带上一颗糖,坐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吃完,然后把糖纸叠好放进装糖的铁盒里。铁盒已经快要攒满了,那些叠好的糖纸安静地躺在盒子里,一层一层地堆叠着,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某个时刻的小小证明。
深秋的时候,风变得更凉了。操场边的草已经完全变成了浅金色,在风里整片整片地摇动,像是大地上有一层被风吹皱的金色水面。那条麻绳在金色草丛中蜿蜒向前,浅褐色的绳面与金黄色的背景形成了清晰的对照,像是被画在金色画布上的一条深色直线。那片羽毛还在树枝上挂着,边缘微微卷曲着,颜色比夏天深了一些,但那是因为秋天的光照在它上面的时候会染上一层更暖的色调。
有一次他们去操场的时候碰到了徐也。徐也是自己找过来的,他跟着他们走过窄巷、经过冬青丛、旧花园,推开那扇旧木门,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他看到那条在金色草丛中蜿蜒的麻绳,看到那棵老梧桐树上的羽毛,看到这整个场景——被秋天染成金色的旧操场、那根被雨水和阳光反复洗过的麻绳、远处歪斜的篮球架、近处树枝上挂着的羽毛——他站在原地安静了好几秒。
“你们……”徐也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们把这个地方变成了你们的。”
迟敛星站在那根绳子旁边,偏头看了徐也一眼:“我们只是把它找出来了。”
徐也走进操场,沿着那条跑道线走了几步。他走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停下来,弯腰用手碰了一下那根麻绳:“这个绳子是你们拉的?”
“嗯。”
“什么时候拉的?”
“夏天刚开始的时候。”
徐也直起身来,看着面前那片被麻绳勾勒出的旧跑道,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在迟敛星旁边站住了:“你俩真行。”
“什么意思?”
“就是——把一块没人要的地方变成自己的了。”
迟敛星低头看着那条在草地上蜿蜒的麻绳,没有接话。他在那根绳子上花了很多时间——拉直、固定、检查、重新插好被风吹歪的树枝。那些时间加起来可能有一整天。但他从来没有觉得那些时间是浪费的。每一次蹲下来拉紧绳子、每一次把被风吹歪的树枝重新插深、每一次沿着绳子的走向走完一整圈,那些时间都变成了某种具体的形状,落在了这片操场上。
深秋的一个下午,风很大。迟敛星和季南檐坐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金色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他们面前旋转着往下飘落,打在他们的肩膀上又滑落到地面。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操场,那根麻绳在草叶之间被吹得微微颤动。
迟敛星靠在树干上:“叶子开始落了。”
“再过两三个星期会落得更多。”
迟敛星抬头看着头顶正在变空的树枝:“那到冬天的时候,叶子就全落光了。”
“嗯。然后在春天重新长出来。”
迟敛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年也是这样看这棵树的吗?”
“去年也看了。但去年是一个人看的。”
“一个人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南檐安静了一拍:“在想旁边什么时候能多一个人。”
迟敛星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那片正在风中摇动的金色草场。他在想自己去年秋天在做什么——那时候他跟季南檐已经坐了大半年同桌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走过学校门口那条路。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旧操场的存在,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买西柚糖。那些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里,但他过了整整一年才真正看到它们。
那天晚上迟敛星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去年秋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在看这棵树。今年秋天他旁边有人了。”他看了那行字大概五秒钟,然后锁了屏。
窗外的风正在吹过秋天的街道,树叶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慢慢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他在那个翻书的声音里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