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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面试那天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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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那天是个晴天。
江淮到清华西门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天刚亮透,冬天的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把校门上方那几个鎏金的大字照得亮堂堂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行李箱搁在脚边,仰头看着门楣上那行字。风从校门里面吹出来,干燥的、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冽气息,和他熟悉的云城冬天不太一样——云城的冬天是湿冷的,风里总夹着水分,而这种干冷让人的呼吸变得格外清澈。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行李箱拉起来走进了校门。
面试地点在物理系的一栋灰色砖楼里,三层的旧楼,窗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找到办公室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负责接待的研究生学长把他领进一间小休息室,让他坐一会儿。休息室里有一排旧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江淮坐下来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其实他昨晚已经反复检查过三遍了,但此刻他需要这个动作来让他自己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他坐在沙发上等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在翻来覆去地回忆那些准备过无数遍的答案。那些内容已经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一条一条地背出来。此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昨晚拆开那个信封的时候,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的样子。那首诗被谢旭写得比平时端正,像每个字都被反复打磨过才落下去。他想到"那个交点其实存在"这几个字被写在纸上的时候谢旭大概是趴在书桌前、弯着腰、把笔握得比平时紧了一点。他想到谢旭说"等你回来再拆"的时候把信封递过来那一刻微微收拢的手指——他当时注意到了,只是没有说。
面试室的门被推开了,那位研究生学长探进头来:"江同学,可以了。三位老师都在等你。"
江淮站起来,把材料夹在胳膊底下,走进了面试室。
面试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三位教授,两男一女,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他的竞赛履历和成绩单。问题从基础的物理概念一路问到他对前沿研究的理解,中间穿插了几道现场需要推理的题目。江淮回答的时候语速稳定,逻辑清晰,像他平时在教室里讲题时一样,把自己拆解过的思维链条逐条展开来放在对方面前。教授们偶尔会追问,追问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想几秒,然后给出一个更深入的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教授问的,他合上了面前的履历册,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物理感兴趣的?"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高一。那年看了费曼的《别闹了,费曼先生》。"他在说出书名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的那本深蓝色的书此刻正放在云城公寓的枕头边上。他继续说:"费曼说他觉得那些声称一切都很简单很有条理的人要么是自欺要么是没真正思考过复杂的东西。真正的美往往藏在混乱之中。"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也补上了,"我以前觉得秩序才是美。后来发现混乱里面自己长出来的秩序更值得追。"
坐在中间的那位女教授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她抬头冲江淮笑了笑:"那你觉得物理的本质是什么?"
"是追问。"江淮说,"问那些看起来不需要问的问题。然后找到答案,再用答案去问下一个。"
面试结束的时候,那位花白头发的教授站起来和他握了手。他握手的时候用了点力,看着江淮的眼睛说了一句:"口头承诺我可以先给你。欢迎来清华。正式通知年后发。"
江淮道了谢,走出面试室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暗了一些,他靠着墙站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从内部涌上来的松弛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笔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推演公式时在纸上按压的微酸感。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往外走了。
走到灰色砖楼门口的时候,阳光迎面铺了他满脸。冬季的日光在华北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锋利,把他整张脸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门口的那几级台阶上眯了眯眼,然后打开手机,给谢旭发了条消息:"面完了。口头过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约十秒,屏幕亮了。谢旭回了一串叹号,然后是:"我就知道!!!!!" 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淮打字:"下午的火车,明天早上到云城。"
"那明天早上我在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要接。明天早上几点到?"
江淮看了一眼车票信息,报了个时间。谢旭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条:"行了,你好好逛逛清华吧,别急着回来。反正你已经过了,稳了。" 后面又补了一句:"但明天我要在出站口看见你。你要是不让接我就不给你开门。"
江淮看着那条"不给你开门"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物理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北京的冬天。天空是一种比云城更深的蓝,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流动的银。他在台阶上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拖着行李箱往校门的方向走了。他在清华校园里慢慢走了一圈。从物理楼走到大礼堂,从大礼堂走到图书馆,经过那片结了薄冰的荷塘,他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枯荷的茎秆在冰面上伸出细密的线条。他走得不快,像是要慢慢记住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栋楼、每一棵光秃秃的树在冬天里的形状。
下午他坐上回云城的火车之后,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变暗的天色。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足,他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两件事:一件是明天早上谢旭会在出站口等他;另一件是他说过回来之后要跟谢旭说那两条线的事。他把那首诗又从记忆里翻出来读了一遍,"两条线无限接近,但永远不相交。我们都以为这是结局。其实只是我们太胆小,不敢说出那个交点其实存在。"他在心里把这些字又过了一遍,像在清点一件即将被拆开包装的东西。他不知道明天见面的时候要从哪一句开始说,但他知道他一定会说。他在准备面试的这半个月里把这份确认反复确认了太多次,它已经沉淀到不需要组织语言就能自然流出来的程度了。
火车在夜色中穿过华北平原的田野和村庄,远处的城市灯火偶尔在车窗外面亮成一小片暖黄的碎影。江淮靠着车窗半睡半醒了一路,中间醒过一次,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谢旭大概也睡了。他重新闭上眼继续睡了,嘴角那点弯度在睡梦中也没完全收起。
第二天早上七点,火车进了云城站。
江淮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谢旭。他站在接站的人群最前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他在冷空气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面前,眼睛正往出站的人流里快速地扫着。他看见江淮的时候整张脸亮了起来——和半个月前每一次在教室门口见他走进来的表情一样,又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像灯芯被拨亮了一截。
"这里!"谢旭冲他扬了扬手。
江淮拖着箱子走过去。两人在出站口外面的空地上面对面站定的时候,谢旭仰头看着他打量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看起来还行。没瘦。"
"你也没胖。"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猜。"
谢旭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拉杆,江淮没有推辞,让他拉过去了。两人并排走出火车站广场,冬日的晨光从楼群之间切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又交叠。谢旭走在左边,步子和他走路的节奏一样轻快,嘴上说着这两天学校的芝麻小事——谁又迟到了、老陈课上讲了个什么段子、食堂新出了什么菜——但江淮听着听着发现他说话的内容里偶尔会有一些自己不小心漏出来的碎片:"你不在的时候我的笔袋少了一支笔,我昨天找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支在你桌上。" "你桌膛里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三卷还在,我没动,等你回来自己拿。" "对了你的橘子糖我帮你续了,一天一颗没断,但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攒太多了吃不完。"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轻快,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江淮听出了那些话里一层一层叠着的什么东西。
"谢谢。"江淮说。
"谢什么?"
"糖。"
"一天一颗,说好的嘛。"谢旭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也得吃。不然怎么知道你回来还有多少天。"
江淮没有接话。他走快了一步,和谢旭并肩,两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缩小了一点点。
他们先回了学校。江淮回公寓放下行李之前先把行李箱带到了教室——他把一部分东西放回座位上,把椅背上那件搭了很久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挂好。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周六的早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扫地的大爷在走廊尽头慢悠悠地推着拖把。谢旭站在他旁边看他整理东西,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了出去,说"我去接杯水"。江淮没有多想,他继续把行李箱里的费曼讲义掏出来放回书架格子里,把几件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塞进书包。
他整理完之后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教室。窗玻璃上还有昨夜残留的雾气痕跡,晨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桌面照得一片亮堂堂的。他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和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右下角多了一张纸条——压在笔袋下面,露出一个小角。江淮拿起来展开看,是谢旭的字迹,写得很急:"欢迎回来。不过你答应我的那件事,等你有空了再说。不着急。"
江淮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他把桌面上几本歪了的书扶正,把笔袋里的笔重新按颜色排列整齐,包括那支谢旭送的黑色笔。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嘴角那个弯度从他走进教室到现在就没有完全收起来过。
他刚整理完,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了。许砚冲进来,脸色不太对。他看见江淮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在这,然后目光快速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窗边江淮的脸上。
"江淮——你回来了——"许砚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一些,呼吸有点急,"谢旭呢?"
"他去接水了。怎么了?"
许砚张了张嘴,然后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刚才在走廊里晕了。校医说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现在在医务室挂着点滴。"
江淮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了后面的桌子,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已经往门口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许砚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在走廊里跑起来的时候羽绒服的衣摆被风扯起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震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他跑到一楼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推门的力道没有收住,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暖气混合的气味,白色的床单铺得平整,谢旭正靠坐在床边,一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水正顺着透明的塑料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但看见江淮冲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条件反射地往上翘。
"恭喜啊,江——"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江淮已经走到了床边。
江淮伸手抓住了他那只没扎针的手。他握得那么紧,紧到指节在微微泛白,紧到谢旭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从齿缝里漏出一声小小的"嘶"。他低头看着谢旭的手背被自己攥出了浅浅的红痕,力度没有收,反而又扣紧了一点点。他的呼吸还带着从跑动中带来的急促,喉咙里那一句在冲过来的路上就已经成形的话被他自己压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半度:"你他妈写什么诗写晕过去的?"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了,留给他们一个半私密的空间。谢旭被他攥着手,疼是有点疼,但他没有抽回来。他仰头看着站在床边俯视他的江淮,看着他额前被跑出来的薄汗沾湿的几缕头发,看着他还没平复下来的急促呼吸,看着他握着自己那只手时指节用力到几乎僵硬的程度。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带着一点虚弱的尾音:"……其实不是写诗写晕的。是期末考试那几天没怎么吃东西。食堂包子太难吃了,我……我不饿。"
江淮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谢旭苍白的嘴唇移到他泛着浅浅青色的眼睑下方,移到他瘦了一小圈的脸颊轮廓——他昨晚在车站接到谢旭的时候觉得他"没瘦",现在凑近了才看出来,下颌的线条比半个月前利落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食堂包子难吃你就饿着?"
"也不是饿着,我就……没胃口。"谢旭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稍微动了动,指尖轻轻回扣了一下他的指缝,"你不在,那半个月——"
他没有说完。他偏过头去,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晨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脸颊上方那一小块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泛红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在微微颤着,像在酝酿什么才能重新转回来。
江淮松开了那只攥得太紧的手,松开的动作比攥住的时候慢了半拍。他换了一种握法——从攥紧变成了轻托,手掌托着谢旭的手背,拇指搭在他的指节上,慢慢地、轻轻地说了一句:"以后没胃口也得吃。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吃。回来要是看你瘦了——"
"瘦了怎么?"
"我天天盯着你吃饭。
谢旭把脸从窗户的方向转回来。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很浅很浅的红,和他苍白的脸色对比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江淮托着自己手的姿态,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冷淡和克制,里面满满的、翻涌着的东西几乎要漫出来。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那弧度和平时一样弯,但底下多了一层什么更深的、被这半个月压缩过又重新舒展的质地。"那行。你盯着。"他说。
江淮在床边坐了下来。校医还没有回来,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管里的水流声细细地响着。谢旭的手还被他托着,留置针的那只手垂在床边,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江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重新泛起来的、暖融融的嘴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那首诗,"他说,"我看了。"
谢旭的睫毛颤了一下。"嗯。"
"那两条线的事——"
"你刚回来,不着急。"
"我昨天在火车上想了一路怎么跟你说。"江淮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在一条一条地摆放积木,"但到了刚才跑下来的时候我才想清楚,不用想怎么说了。直接说就行。"
他看着谢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掺着一点虚弱的水光和一点重新点起来的、亮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他把托着谢旭手背的拇指稍稍收紧了一点点,在谢旭的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
"交点存在。"他说,"我们之前都看见它了,但谁都没先开口。现在我先开了。谢旭,我回来的时候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点滴的液体滴落声在安静中被放大了许多倍,一粒一粒的,匀速的,稳定的,像秒针在走动。谢旭靠坐在病床上的姿态没有变,但他的整张脸从苍白的底子上慢慢泛上一层浅淡的颜色,从颧骨到耳尖到脖颈,像一幅被一点一点浸染的水彩画。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托着的那只手,过了很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带着沙哑、又藏着笑的话:"你回来之前我设想过好几种你说的方式。没想到你是先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再说的。"
"刚才那句不算。刚才那句是气你晕了。"
"那你重新说一遍。"
江淮看着他。他握着谢旭的那只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过,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点被暖气烘暖的空气能接住:"谢旭。交点存在。我看见了。你看见了。我现在把它说出来。以后不用再猜了。"
谢旭没有说话。他把那只被握住的、没扎针的手反过来,手指穿进江淮的指缝里扣住了。两人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那相扣的十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来,把两人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旁边,掌心的温度贴着他还没完全退去苍白的皮肤,把那一片冰凉的肌肤慢慢捂热了。
"行。"他说。就一个字。但那一个字后面连着的一切,在他们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