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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步诗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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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灯花炸开,烛火微微晃动了,又燃烧得更加热烈。
大殿上头,那把明争暗抢了许久的椅子终于有人坐了上去。
曹丕坐在高处,手指轻轻抚摸身下的椅子,是那样的冰冷、庄重。
他神色淡淡的,眉间却凝着一丝浅淡的郁色。
“吱呀——”
门被人推开,很轻的脚步声响起。
曹丕掀起眼皮看,就看见曹植站在下头,仰头看着他。
高台与地面的距离太远了,夜晚太黑了,曹丕看不清曹植的神色,只是能依据弟弟平时的模样,猜想一下。
定是蹙着眉头、嘴角下撇,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想起这副神色,曹丕脸上忽然有了点笑意。
只是很快,这笑意被收敛了起来,曹彰昔日的问话,始终盘桓在他心底。
那句话……
曹丕扯了扯嘴角,真的扎在他心上,也让他对眼前的弟弟,有了一些别的情绪。
曹植仰头看着哥哥,眼神很悲伤,却没有别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低下头。
“哥,能不能不要让我走?”曹植眼中有了泪花。
父亲去世、哥哥继位,这两件事情太大太大了,砸得他有些晕头转向,而更让他觉得茫然的,是昨天的诏令。
哥哥没有动他的爵位,但不日就要动身,不要他留在邺城。
在临淄,离邺城很远。
曹植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三哥说,哥哥是在防备他,所以让他滚去封地,可他没别的想法,就想留在哥哥身边,就想看着哥哥。
也许哥哥不知道他的心思。
曹植这般猜测,却下意识抬起头,悄悄打量了高座之上的兄长。
哥哥容貌俊朗、气质卓然,这身君主的服饰与他格外相配,曹植有些失神,想着还好没听三哥的,这身服饰还得哥哥穿起来好看。
曹丕冷冷地说道:“你不恨我?”
曹植一怔,变得沉默了起来。
这一沉默就是许久,大殿上一时都没人说话,只有二人的呼吸声,缠绵交错,像是他们小时候睡在一起时那般。
曹植没开口,曹丕也没说话。
他看着曹植单薄的身影,闭上了眼睛。
他杀了弟弟的好友、谋士,一个没留,子建恨他,是对的。
曹丕心里宽慰自己,只是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却不由得收紧了起来。
过了许久许久,灯花都炸了好几下,才听见曹植的声音:“……我想留在你身边。”
闻言,曹丕睁开眼睛,盯着曹植,但曹植低着头,叫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曹丕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有了些许犹豫:“明日……”
他喉结滚了滚,这个决定他也不确定,但现在就是想说:“明日……来听诏令。”
曹植初时未懂,反应过来后便是狂喜,他已经拿到了不日前去封地的诏令,哥哥却还有诏令,难不成……是要留下他?
明日……这段时日诸事纷扰,他有一些话还有一些事要跟哥哥说却没有机会,若是留下来,那便不用着急。
他好好跟哥哥解释,哥哥肯定不会再生气,肯定还要理会他。
怀着欢欣雀跃的心情,曹植回去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曹丕就召了他的谋士吴质连夜来见他。
……
“不成!”
桌子被拍得啪啪响,吴质想瞪他的君主,但是又不敢,只得拍了又拍桌子,说道:“君上,如今您刚继位,朝堂不稳,留四公子在邺城,风险极大啊!”
曹丕揉了揉眉心,道:“他没有跟我争的意思。”
吴质苦口婆心:“我知道,您也知道,可没用,朝堂上有拥立四公子的人,您要是留下四公子,只怕要乱啊!”
吴质除了是曹丕的谋士,也是他的好友,在争夺太子之位前,也跟曹丕一起见过他弟弟,性情率真、明媚阳光,吴质也很喜欢四公子。
四公子一直崇敬着君上,可无论四公子是不是主动要和君上争的,他已经走到那个位置了,如今成王败寇,四公子绝不能留在邺城。
其实要按照吴质的想法,最好杀了四公子一了百了,不必麻烦,可知道君上下不了手,他根本没提这个建议。
曹丕道:“那把他的封地封在雍丘。”
雍丘临近洛阳,他日迁都,相见不算太难。
吴质闻言却跪下来,说道:“请君上三思!”
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君上有代汉的想法,别人不知,吴质却是清楚的。
如今君上把四公子封在雍丘,日后迁都洛阳,雍丘为京畿重地,如何能作为藩王封地?
思及此,吴质抬起头,眼神坚定地道:“君上,请立即下令,杀了四公子。”
曹丕错愕地看着他,触及到吴质的神色,又沉默了起来。
吴质说这种话,其实也是别的人的意思。
吴质道:“臣知晓君上与四公子情谊深厚,但为了大魏的未来,请君上立即杀了四公子。”
曹丕不语,良久,他才问道:“一定要这样吗?”
他语气有些难过:“我和子建是亲兄弟,不能好好的吗?”
吴质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这一刻他抛开君臣的身份,如同朋友那般,将曹丕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东西明白说了出来。
“子桓,你让子建远远的,也是保护他。”
曹丕不语,只是一只手捂住了脸。
良久,吴质才听到那有些哽咽的声音传来,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只是、我不想、我和子建……那不变原来的决定。”
吴质摇摇头,说道:“君上,四公子死了是最好的。”
曹丕抓起砚台就扔了下去,怒道:“我看着他长大,他是我弟弟,是我……”
后面的话一下子就收了声,吴质等了半天没听到下一句,大着胆子抬头去看,就看见好友一脸愕然。
吴质不懂他在惊讶什么,只垂着头,良久,才听见君上说:“让他去临淄,非诏不得相见。”
吴质还想说话,抬头却看到君上的神色,没敢多言,只低头道:“君上圣明。”
又听见君上让他下去,吴质便沉默着离开了。
吴质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啪!”
曹丕方才就想说了,这灯花炸开的声音,跟他小时候煮豆子烧豆萁的声音差不多。
曹丕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屋顶,微微走神。
方才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差一点。
子建于他,早已不止一母同胞的弟弟。
爱慕?
爱慕!
他竟爱慕一同长大的亲弟。
从过去到未来,世间怕是再没有如他这般不堪之人。
曹丕摇摇头,把弟弟那张直率天真的脸庞从脑海中甩出去,他初登王位,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三弟问他的那句话可带给了他不小的麻烦,拥立子建的那几个老头可是抓着这个明里暗里地说他。
曹丕虽然觉得麻烦,但并没有生气。
子建那么可爱,这几个老头拥立子建也不算没眼光,总比有几个人拥立其他兄弟来的好。
想必子建走了,这几个老头会更暴躁。
曹丕想着老头吹胡子瞪眼就觉得好笑,但很快收敛起笑意。
临淄偏远,又冷,子建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连打雷都会害怕得来找他,他能适应得了吗?
还有自己,子建去了封地,他们还能见几次面?
曹丕又开始心软犹豫,可是他知道,子建是非走不可,不走就得死。
朝堂上还有子建的拥护者,他不走,这些人始终蠢蠢欲动,他的位置就坐不稳,子建也会被当成攻讦他的借口和理由,到了那个时候,他就非得杀了子建才能稳定下来。
可是……
曹丕想起方才子建欢喜雀跃的神色,心脏就有一阵钝痛。
他总是这样,先给了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打碎。
他几乎能看到子建明天知道真相的神色,错愕、不解,继而是怨恨。
怨恨他让他远离邺城、远离亲友,怨恨他杀了那么多人还对他猜忌防备。
曹丕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滑落,他不想,他不想这样对待子建,他也不想子建怨恨他。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争权夺利的过程太过激烈,他做不到全身心信任子建了,子建一有动静,他最先想的永远都是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明明不该是这样,明明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明明那是他所爱慕的人,明明他们可以当普通的哥哥弟弟。
曹丕提起纸笔,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他面上泪痕未干,眼底一片茫然,环顾房间一圈,灯火第三次炸开,他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煮……”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窗外月色澄澈,曹丕撇下笔,踉跄走到窗边,遥望长空皓月,泪眼朦胧,他想:父亲,我和子建走到如今这一步,是您想看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