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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玉鼻烟壶 暮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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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三更,夜沉如凝墨。
沈府深宅万籁俱寂,唯独西跨院书斋烛火通明,亮了整整一夜。直至三更将尽,那点摇曳灯火骤然寂灭,西跨院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值夜小厮觉得有些异常,上楼推门而入。
推门一刻,凛冽血腥混着清雅松烟墨气扑面而来。沈府老爷沈崇山伏案僵卧,后脑重创,早已气绝多时。
书斋之内狼藉一片。先帝御赐白玉鼻烟壶碎裂数瓣,细碎玉渣零落血泊与书卷之间;一方镇砚倾覆在地,浓黑墨汁泼满一地,痕迹杂乱仓促,可见来人离去之时极为慌乱。
寅时官至,狄公亲临沈府,就地设堂审案,封锁全宅,逐一审问府中上下。
最先上堂作证的,是后院巡夜仆妇。
仆妇躬身禀道:
“回大人,三更书斋灯火熄灭之后,小人巡夜经过后院角门,亲眼看见西楼苏表小姐独自立在庭院石阶上。
阖府安眠,唯她独立阶前、徘徊不去,神色惶然,屡屡回望书斋,举止分外蹊跷。
小人凑近细看,表小姐一身素白罗裙,裙摆不仅染着大片浓黑墨渍,衣角褶皱里,还卡着几粒细小白玉碎渣,看着甚是古怪。”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肃静。
仆妇呈上白玉碎片,竟是与案发现场珍贵的鼻烟壶一致。
狄公抬眸,沉声传令:传苏晚伊上堂。
堂前烛火摇曳不定,少女缓步而入,面色素白,身形怯弱,眉眼温顺,一派深闺柔弱模样。
面对讯问,苏晚伊俯首只得据实回话,条理清晰。
“大人明察。
昨夜二更至三更,民女夜不能寐,独坐西楼窗前。
西楼窗台正对老爷书斋,当夜月色清亮,窗纸通透,民女看得真切。
二更末,民女望见沈老爷伏案静坐,手中把玩之物,正是那只传世白玉鼻烟壶。
片刻之后,书斋灯火骤然熄灭。黑暗之中,书斋侧门冲出一道人影,夜色深沉,面貌身形全然模糊,唯那人仓促奔走间,衣袖翻飞,一瞬闪过一截玄色织金锦缎,转瞬隐入回廊暗处,再无踪迹。因此,深夜心绪不宁,移步后院透气徘徊,亦是属实。
至于裙上墨渍,是昨夜窗边闲坐,民女研墨写字,不慎打翻楼内小砚台,墨汁泼落裙摆,当时未曾擦拭干净,并非是沾染书斋现场。”
说到此处,苏晚伊语声微顿,指尖轻轻攥紧衣角,眼底生出茫然惶恐。
“唯独……唯独这白玉碎渣,民女确实不知来历。
民女整夜未出西楼内院半步,从未靠近书斋,实在不知这玉屑何以沾染衣角,无从辩驳。”
一席供词,堂下人人心思翻涌。
狄公听罢,并未急着追问,只命人暂且将苏晚伊带下候审,转而令捕快:彻查全府衣物规制,比对表小姐目击所言——玄色织金锦缎袖口。
此等织金暗纹锦料,并非府中下人所能穿戴。沈府家规严谨,仆役皆着素色布衣,唯有主家嫡系,方可用此贵重缎料。
不过半柱香时辰,管事仆役持册上堂回禀:
“回大人,阖府上下,唯少爷沈清彦,私蓄一副玄色织金锦袖套。少爷平日嗜玩古物、常入书斋赏玉,怕汗渍污损字画珍玩,特地定做这副袖套,只他一人穿戴,府中再无第二人。”
一语落地,堂内气氛骤变。苏晚伊口中那道深夜出逃的锦袖人影原来是沈少爷。
狄公即刻传令:带沈清彦上堂。
少时,沈清彦被引至堂前。他衣衫松散,神色浮躁,眼底藏着慌乱,站姿歪斜,全无世家子弟沉稳气度,一副纨绔浪荡模样。原来沈少爷经常夜宿赌场,与父亲素有隔阂。
狄公冷眼观之,开口问及三更当夜行踪。沈清彦闻言心神骤紧,眼神左右躲闪,口中支支吾吾,只说整夜在房中,早早安歇,未曾去过西跨院,更未曾靠近书斋。
问及玄色织金锦袖套,他面色一白,言辞愈发含糊,只推说早已搁置不戴、记不清去向。
衙役即刻前往少爷院落搜查,片刻回报:少爷房中袖套犹在,边角沾染细微墨痕。
案情瞬息逆转。先前众人紧盯苏晚伊,此刻大半目光尽数投向沈清彦。堂下议论四起,一半人疑心表小姐藏有隐情,一半人认定少爷冲动杀人。
沈清彦满面急色,连声喊冤,仓促辩白道,自己当夜确实去过书斋,打算盗取鼻烟壶抵债。可进门之时沈老爷早已身死,鼻烟壶也碎了,满地墨渍是他慌乱翻找其他玉器时撞翻砚台所致,他从未伤人,不过是平日挥霍无度欠下外债。
二人各执一词、互为疑点,一人身带无解证物,一人夜闯凶案现场,案情就此胶着难解、迷雾重重。
狄公抚须静坐,半晌不语,转头看向身侧李元芳:“元芳,你怎么看?”
李元芳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大人,沈少爷虽有偷盗之心,却绝非杀人真凶。真凶是昨夜小姐闺房中另外一人。”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所有人都看向神情惊慌的苏表小姐。
“文士谢临渊。”李元芳继续道。
李元芳条理分明,一条条列出支撑推断的实据,层层拆解所有疑点:
“其一,远距离辨物是个反常破绽。白玉鼻烟壶只有方寸大小。西楼与书斋相隔数十步,夜色朦胧,寻常人远远望去,顶多只能看见一团白色轮廓,绝不可能笃定认出是白玉鼻烟壶。唯有提前于苏小姐耳畔,言明老爷正把玩白玉鼻烟壶,先入为主误导其所见景象,此人只能是当晚去过案发现场的真凶。
其二,苏晚伊身上无法解释的玉屑。苏晚伊只打翻了西楼小砚,不曾踏入书斋,玉屑绝无凭空出现之理。唯有凶手行凶时弄碎鼻烟壶,玉渣粘在衣摆,之后又在西楼拉扯间蹭到苏晚伊衣裙之上。方才搜查时,小人特意留意谢临渊青衫下摆,布纹缝隙里尚残留细微玉粉,只是颜色浅淡,不细看难以察觉,这是实打实的物证。
其三,后院仆妇证词暗藏线索。三更灯火熄灭、凶案落定之后,仆妇看见苏晚伊独自在院中慌张徘徊。深闺女子深夜独处庭院本就怪异,若只是受惊,理应闭门不出,想来是送人离府因而驻足院中。全府能深夜出入西楼、与表小姐私下相见的男子,唯有常客谢临渊,足证当夜案发后二人在私会道别。
其四,沈清彦口供恰好帮他排除嫌疑。少爷坦言进门时人已死,他只为盗取玉器,全程只翻动柜中藏品,并未触碰桌前碎裂的鼻烟壶,袖上墨渍只是慌乱碰倒砚台所致。若他当真行凶弄碎玉壶,衣袍必然沾带玉屑,可遍查其衣物袖套,无半点玉粉残痕,足证其仅为窃物、并未杀人。
再讲行凶根由与经过:苏表小姐父母双亡,从小寄住沈家,终身大事有沈老爷做主。她本暗自与谢临渊两情相悦,沈老爷却嫌弃谢临渊寒门布衣,一心要将苏晚伊许配给他人,屡次严禁二人相见。前些日子谢临渊私会晚伊的行踪被沈老爷当场撞破,老爷当众痛斥羞辱,扬言若有下次便要报官,断了谢临渊往来西楼的门路。谢临渊深爱晚伊,不愿与她分离,积怨之下,才决意夜半潜入书斋痛下杀手。谢临渊入书斋之时,沈老爷正在把玩鼻烟壶,他趁其不备将老爷杀死。
行凶之后,他未立刻离府,反而直奔西楼。彼时苏晚伊正静坐屋内,其实并未往书斋方向观望。谢临渊刻意出言引诱她起身至窗前,哄骗她沈老爷此刻正在书斋独坐把玩白玉鼻烟壶,可待苏晚伊走到窗边抬眼眺望,书斋灯火骤然熄灭,沈崇山已遇害,晚伊所见的,唯有方才仓皇奔出的人影。
锦袖人影纯属巧合,沈清彦当晚偷偷潜入书斋,本打算盗取白玉鼻烟壶抵债。推门撞见尸首,吓得方寸大乱,见白玉鼻烟壶已碎,翻找其他玉器时手肘扫落砚台,泼洒满地浓墨,烛火也就此熄灭。慌乱逃窜之际,衣袖翻飞一闪,恰好被窗边的苏谢二人看见,反倒完美契合谢临渊心中嫁祸的盘算。
目击凶案过后,苏晚伊知道管家必会彻查全府,便急着让谢临渊离开,推诿之中无意打翻砚台,沾染了墨迹和谢身上的碎玉。谢不便走正门离府,苏晚伊只能悄悄引路送他从后院角门离开。苏小姐回来在院中焦灼慌乱的模样,被巡夜仆妇撞见,反倒加重了苏晚伊自身嫌疑,完美遮掩了真凶行踪。苏晚伊一身疑点缠身,是谢临渊无心之下造成的意外,不过他本只想借小姐之口脱身嫌疑,应该没想过连累心上人。”
元芳话音落定,狄公微微颔首,命捕快即刻当堂查验谢临渊衣摆暗藏的玉粉痕迹。
堂侧角落,始终神色温雅、默然观审的青衫文士,闻言浑身剧颤,方才从容淡然的面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不住发抖,再难维持半分君子模样。
枷锁加身,谢临渊抬眼望向一旁的苏晚伊,声音嘶哑悲痛,全然没了往日斯文:
“晚伊,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我出身贫寒,一无所有,唯有一腔真心待你。沈老爷嫌我低微,看不上我,执意拆散我们,还要毁你清誉,断我们此生缘分。沈清彦那纨绔子弟,终日游手好闲、挥霍度日,老爷竟打算将你许配此类人,我如何能忍?我只求杀了沈崇山,此后无人能阻隔你我相守。我从未想过将你拖入这场祸事,衣裙上的玉屑墨渍,是我无心之失,是我对不起你。”
苏晚伊瘫软在地,泪水汹涌,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狄公拍响惊堂木,声震大堂:“私情缱绻,从来不是戕害性命的借口。沈崇山行事固然刚硬,却罪不至死。你因私怨起杀心、草菅人命,罪孽昭彰、法理难容,静待你的,唯有国法严惩。”
深宅白玉鼻烟壶一案,层层迷雾终于散尽,藏在温柔皮囊下的偏执杀机,尽数暴露于大堂烛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