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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裂痕   十八岁 ...

  •   十八岁那年秋天,谢临渊第一次在宗门以外的地方见到殷昼。

      那次是宗门任务,清剿南疆边境的一伙流窜妖修。
      谢临渊带队完成了清剿,同行的弟子在附近镇子上歇脚,他独自在城外一处树林里打坐调息。
      天快黑了,火堆烧得噼啪响。他闭着眼,铁剑横在膝上。

      有脚步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声音无法完全藏住。谢临渊没有睁眼,但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来人停在了火堆对面,没有靠近。谢临渊慢慢睁开眼——隔着一簇跳动的火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玄色衣袍,袖口有暗金色的火焰纹。容貌昳丽,介于美与锋利之间。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松弛,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态随意得像散步路过一片自家的园子。

      "一个人?"那人在火堆对面坐了下来。没有问"能不能坐"——直接坐下了。

      谢临渊看着他。没有回话。

      "路过。"男人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然后翻出一只空杯,斟满,隔着火堆推过来。"请你喝一杯。"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火光映上去,泛着琥珀色的光。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没有接。

      "你是谁。"

      "姓殷。"男人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让人看不出虚实。"殷昼。"

      "魔界的?"

      殷昼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放下酒杯。他被认出来了,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笑了笑,把谢临渊面前那杯酒又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喝不喝随你。但既然你猜出来了——"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悠闲地看着谢临渊,"云渊仙宗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见了我这个魔界的人,不拔剑?"

      谢临渊的手搭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在等。等这个人亮出目的。

      殷昼也不着急。他慢慢喝完自己那杯酒,把杯子翻过来扣在地上。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火堆扔了过去,落在谢临渊脚边的枯叶上。

      是一块碎玉。碎片不大,断面旧得发黄,边缘被磨得圆润了。
      拼起来能看出是一头墨色的麒麟——魔界皇室的图腾。谢临渊低头看着那块玉,没有捡。

      "认不认识?"

      "不认识。"

      "那就留着慢慢认。"殷昼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住,偏过头来,侧脸的轮廓被火光勾了一道金边。"谢临渊。有空查查这块玉的来历。查完之后你要是还想找我,我还会来。"

      他走入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弱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火堆还在烧。谢临渊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碎玉。他犹豫了很久,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玉块入手微凉,一面光滑,一面有断裂的棱角。边缘被磨钝了——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的旧物。
      他把玉块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角落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笔画纤细,是女子用的刀工。他凑近火堆辨认那个字:"蘅"。

      谢临渊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把玉攥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怀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块玉被他藏在了枕下荷包的夹层里,和那三颗梅核隔着布料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块玉,想着那个"蘅"字,想着殷昼临走前说"查查这块玉的来历"——他的语气太平了。太有把握了。
      他不急不躁地扔了一块玉就走。因为他知道谢临渊一定会查。

      谢临渊第二天就查了。他借了宗门典籍中一卷《魔界氏族志》,翻到记载皇室图腾的那一页。
      墨色麒麟。——确实,一模一样。
      他合上书,坐在藏经阁的地上,靠着一面冰凉的书架。他的心跳有些快,快到他无法冷静。
      他告诉自己——巧合而已。一块旧玉而已。天底下姓殷的人多了去了。但那个"蘅"字一直在他眼前晃。

      "蘅"。一个女子的名字。他查了魔界皇室的谱系。
      殷蘅。前任魔尊殷阙的独女。近百年前任魔界继承人。
      后来——书卷上写着"失踪"。没有记载去向,没有记载生死。只有两个字:"失踪"。

      谢临渊把书放回原处。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按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但他每天半夜醒来的时候,手总会不由自主地伸到枕下,摸到那块玉。冰凉的。硌着指腹。
      那个"蘅"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浅浅地扎在心底,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殷昼第二次出现在一个月后。谢临渊去山下镇子采买,经过一处茶棚时,殷昼已经坐在那里了。
      面前两碗茶。一碗已经喝了一半,一碗还满着。
      他朝谢临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谢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查过了?"殷昼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查什么?"

      "墨麒麟。"

      谢临渊不答。

      殷昼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平了放在桌上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人像——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极浅的笑意。谢临渊低头看着那张画,目光落在画中人的眉眼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眼熟吗?"殷昼问。

      谢临渊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什么东西,也许是口水,也许是一句压住的话。
      画中人的眉眼,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漂亮,眼角微微上挑——和镜子里他每天看见的那双眼睛几乎如出一辙。

      "她叫殷蘅。"殷昼把画收回去,折好,重新放回袖中。"你娘。"

      谢临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撞到后面的桌脚,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整个茶棚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殷昼端坐着,连眼皮都没抬。

      "你认错人了。"谢临渊说。声音平得不像平的。

      "我没有。"

      "我父母早死了。"谢临渊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没有人告诉过我是谁。"

      "那现在有人告诉你了。"殷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很沉的、很稳的东西,像潭水底部的石头。
      "你后腰是不是有一块胎记?形状像火焰?"

      谢临渊整个人僵住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块胎记的存在。
      连顾听澜都不知道。除了小时候替他换过几次衣服的照顾弟子,但那都是十几年的事了,谁还会记得一个孩子的胎记长什么样。
      殷昼知道他后腰有胎记。不是猜的,不是听说。他知道。他说得笃定。
      谢临渊站在桌边,身体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呼吸变得很浅。

      "你母亲也有。"殷昼说,"她叫殷蘅,是上一任魔尊殷阙唯一的女儿。我叫殷昼。按辈分——"他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谢临渊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
      殷昼没有追他。他坐在茶棚里,把那碗满着的茶端起来自己喝了。喝完他放下碗,看着谢临渊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谢临渊一路走回了宗门。
      山门牌坊底下没有人。他快步穿过桃林,回到偏房,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把手伸到后腰,隔着衣料按住那块胎记的位置。
      殷昼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你娘"。"殷蘅"。"舅舅"。他拒绝相信。但他按住胎记的那只手在抖。

      那天晚上顾听澜来叫他用晚饭。谢临渊隔着一扇门说"不饿"。顾听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碟桂花糕他放在窗台上——谢临渊看着那碟桂花糕,没有碰。
      他坐在床边,把那块碎玉从荷包里取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玉面上的那个"蘅"字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冷。

      殷昼第三次出现是在立冬。谢临渊一个人在后山练剑,天快暗了。
      他从练功场下来,走回住处的路上,经过桃林边时看到了殷昼。
      他就站在一棵桃树底下,背着手,衣摆在风里微微摆动。谢临渊停住脚步,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说。

      "不干什么。"殷昼转过身来。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你娘——她死在一场围剿里。她的丈夫也死在那场围剿里。他们死的时候你才两岁。是他们用命保下来的你。"

      谢临渊的呼吸停了半拍:"……谁杀的。"

      "仙盟。"殷昼说。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仙盟围剿,听澜崖一役。你的父亲叫谢燎,魔界战将。你的母亲殷蘅,魔界前任继承人。他们死在那座悬崖上。"

      谢临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听澜崖。
      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座顾听澜把他捡回来的地方。那座他每年春天去看桃花、冬天去堆雪人的地方。
      他父母死在那里。二十年前死在那里。

      "你说谎。"

      "我没有。"

      "你凭什么——"

      "凭这个。"殷昼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纸旧了,边角发脆,折痕处磨出了裂口。谢临渊接过来,展开——字迹工整婉约,是女子的笔。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燎:他们追到南疆了。我不怕死。但孩子还小。我把他藏在了听澜崖下的树洞里。如果我们回不来,求你——让人去找他。抱走他。替他取个好听的名字。"

      落款:"蘅"。同一个"蘅"字。和碎玉上一模一样的刀工。同一个人的字迹。

      谢临渊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他看着那几行字,反反复复地看,直到每一个字都被他刻进了脑子里。
      殷昼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这封信是你娘亲手写的。"殷昼的声音低下来,"她藏在了你爹的衣甲夹层里。我找到你爹遗骸的时候,这封信还在。你爹到死都带着它。"

      谢临渊把那封信折好,递还给殷昼。他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在抖。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地面。"但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转身要走。殷昼在他身后说:"你知道你师尊当年——在不在听澜崖?"

      谢临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的背脊僵直地杵在原地。

      "我不知道。"他说。

      "你可以问问他。"殷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
      "问问他二十年前在不在听澜崖。问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谢燎的男人。问问他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殷昼走了。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一下一下远了。
      谢临渊独自站在桃林边上,攥着铁剑的指节发白。风从听澜崖那边吹过来——夹杂着深渊底部那种潮湿的冷意,涌到他的面前。
      他忽然觉得那座崖变得陌生了。他以为那是他的家。他以为顾听澜是那个带他离开深渊的人。
      但殷昼说——他的爹娘死在那座崖上。死在二十年前一场仙盟的围剿里。而顾听澜有没有在场?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

      那一晚谢临渊回到偏房,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框边那盏灯亮着,火苗稳稳的。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一下灯壁。温的。
      他把手收回来,推门进去,没有点屋里的灯。他在黑暗中坐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银白。
      他坐在床沿上,把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梅核、石子、树枝、桃花瓣、枯叶、写满了字的纸条。
      他摊了一床。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它们一件一件收回去。
      最后放进去的是那块碎玉。他把它搁在最上面,压住了所有的东西。
      荷包重新系好。他攥着荷包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荷包塞回枕下。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框边那盏灯。
      火苗还在。但他走过的时候没有碰它。

      那天早上他去前厅吃饭。顾听澜已经在桌边了,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对面。
      谢临渊坐下来,端起了碗。他喝了一口。温的。他慢慢喝着,没有抬头。

      "昨晚没睡好?"顾听澜问。

      "……有点。"

      "想什么呢?"

      谢临渊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瞬。"没什么。任务的事。"

      顾听澜看了他一眼。他看出来谢临渊有心事。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夹到了谢临渊碗里。

      "多吃点。"他说。

      谢临渊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桂花糕。
      他慢慢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甜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问。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温粥给他、夹糕给他、替他挂了二十年的灯——他想问"你二十年前在不在听澜崖"。
      但他看着顾听澜替他盛第二碗粥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那个答案。他更怕的是——那个答案如果是"在",他该怎么办。
      如果是不在,那殷昼说的其他话是不是也会一一被推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继续留在这里吃这碗粥。所以他选择了不问。

      那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问而没有问的早晨。
      那个冬天,他在"不问"和"想知道"之间来回拉锯了很久。有时候他站在顾听澜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想开口。
      有时候他独自站在听澜崖边,看着脚下的深渊,想跳下去看看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他没有问。他也没有跳。他只是让那个问题在心里慢慢发酵。一天比一天重,一天比一天沉。
      直到开春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最终推开了那扇门。

      但此刻,冬天才刚刚开始。雪还没有落。桃树的枝丫光秃秃的。
      顾听澜还坐在桌对面,给他夹了第二块桂花糕。谢临渊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
      他把那块糕吃完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碎屑。顾听澜伸手替他擦了。手指碰到他嘴角的那一瞬,谢临渊没有躲。
      但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极轻的,像灯被风吹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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