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西王母之终 ...


  •   沈青灯在杨府中庭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闭着眼靠在廊柱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摊开朝上。那道疤在黎明前的暗蓝色光线里亮着一层沉沉的旧铜色余晖,像一盏已经被调到了最小火候、正在慢慢烧到最后的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靠着廊柱坐着,看着院墙上方那片从深蓝变成浅灰的天色,然后眼皮沉了一下,又抬起来。再沉一下,再抬起来。最后一次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站起来,把干戚从廊柱旁边拿起来,扛到肩上。阿燃从她脚边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脚边。他们穿过中庭,走过那棵老槐树底下。沈青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是开着的。杨鹤年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院子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沈青灯也没有说话。但她站在门口,把右手抬起来——那只握着干戚的右手——朝他举了一下。像一枚被举起的旧灯,在日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跨出了门槛。她走过巷口的时候,那家炊饼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铺主正站在灶台后面揉面,看见她路过,把手里的面团在案板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打招呼的闷响。沈青灯没有停步。她走过那道红墙的时候,墙头上落着一只灰麻雀,低头啄了啄瓦缝里的青苔。她走过北辰京北门的时候,守门的兵卒换了一个新的——不是之前那个袖口缠布条的年轻人,是一个年纪更大一些的,胡茬刮得很干净。他看着她扛着斧子走出城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旧门闩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像在替她把门开得更宽一些。

      她走出城门之后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她绕了一段路,朝归墟渡的方向偏了偏。她没有明确的理由要回去。但她走到归墟渡边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片黑色砾石上了。海面变了。已经不是上次看见的靛蓝色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蓝色,像被墨汁稀释了很多遍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海面上没有浪,但有一种极轻的、像旧绸缎被风拂过的纹路,正在海面上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荡着。她站在黑色砾石上,看着那片新颜色的海面。海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旧砚台被水润过之后的光泽。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注意到海面上有一个东西。很小,白色的,浮在水面上,像一个被轻轻放在水面上的旧信封。她沿着黑色砾石走了几步,换了一个角度才看清它——是一朵彼岸花。白色的。六片花瓣薄得像纸,在水面上微微地颤着,像一盏被点燃了放在水上的旧灯。和她在那条旧河床边见到的那朵一样。但它不是长在河床上的——它是从归墟海面上自己浮上来的,像一枚被水底什么东西缓缓推上来的旧信。

      她蹲在黑色砾石上,看着那朵白色彼岸花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慢慢地漂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右手,用那只握着干戚的手,朝海面伸了过去——不是去捞那朵花,只是把手摊开在它上方。她的掌心朝着那朵花。那道旧铜色的疤在掌心里泛着温温的光。那朵花在水面上停住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托住了一样。它在她掌心下方的水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那片水面泛开了一层极浅的银色波纹。不是风吹的——是那片海自己在"回应"她掌心的温度。

      沈青灯蹲在黑色砾石上,收回手,把干戚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海面,看着那朵白色彼岸花慢慢地转过了一个方向,朝着海中央那片更深的蓝色方向漂走了。她想起了旧河床边阿燃说的那句话——"白色的彼岸花,意思是"我已经放下了"。"她不知道那朵花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那朵花不是长在归墟里的,是有人放在水面上的,让她在走回去的路上看一眼。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朵花在海面上漂远。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对着海面说话,又像在对着海面更远处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你做你的神。我做我的灯。"

      海面上没有回答。但那朵白色彼岸花在她的声音落下去之后,在海面上轻轻转了一圈,像一个人在临别前最后点了一下头。然后它继续朝海中央漂去了。沈青灯站起来,把干戚扛回肩上。她转过身,沿着黑色砾石往回走。她走了一段之后,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归墟方向那种旧的、像生锈的铁器被水浸过之后晾干了的气息——但比之前淡了很多。她的右手握着干戚的斧柄,掌心那道旧铜色的疤在日光下亮着,像一盏正在被日光浸透的旧灯。

      她走到沙地和砾石交界处的时候,阿燃从她脚边抬起尾巴,在她小腿上轻轻搭了一下。"你刚才说——你做你的神。我做我的灯。"沈青灯继续走着。"嗯。"

      "你是说给西王母听的。"

      "是说给归墟听的。"沈青灯说,"也是说给那朵花听的。它替我记住了。"

      她朝北面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天开始变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云层在天空高处慢慢变厚,把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种灰白的、像被旧棉布蒙住了的光。她走了一阵,看见前面路边有一道缓坡,坡上长着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枣树。枣树底下的草丛里,有一块半埋着的旧石头。石头上没有字,但石面被磨得很平,像是被人经常坐着的地方。她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把干戚搁在膝盖上。阿燃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靴子侧面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旧铜扣——杨鹤年给她的那枚——在掌心里翻看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她坐着,看着坡下那片被风压扁了的草。

      "阿燃。""嗯。""我娘临走前——她除了把灯芯交给你,还说了别的吗?"

      阿燃蹲在她脚边。他的尾巴在她脚踝上搭了一下,声音隔了一小会儿才响起来:"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将来要是回来认你了,你替我问她一句:她后不后悔来了这一趟。"

      沈青灯坐在旧石头上,握着干戚。她的右手心那道疤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温温地亮着。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回答一个她已经想好了很久的问题:"不后悔。我娘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我来了这一趟,我也没有往下弯过。"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把干戚扛到肩上,继续朝北面走。她走过那段缓坡的时候,风把坡上的草压得更低了。她走到坡顶的时候,看见了远处地平线上的一排旧城墙的轮廓。北境三城。她见过的那片废墟。青萝的坟在那里。她要去一趟。她要在那截插着干戚碎片的坟头旁边,坐一会儿。她走的方向没有变,步子很稳。她的右手心那道疤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着,温温的,像一盏正要穿过旧城墙、走进沙海里的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