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缠臂金碎 ...


  •   归墟的海水变蓝之后,风也变了。

      沈青灯站在黑色砾石上,干戚扛在肩上,阿燃蹲在她脚边。他们一起看着那片正在从深蓝慢慢过渡成靛蓝的海面。暗红色的水底光点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像旧墨被水稀释了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在日落的天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反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左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抬起左手。她的右手还握着干戚的斧柄,左手却自己抬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升到了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她的手腕上,在暮光里,正在浮现一样东西。

      一圈淡淡的金色。像一层被日光穿透的薄纱,正从她的腕骨上方一寸的位置,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显出来。不是实体。是一层幻影——金色环形的轮廓,细如丝线,像是被人用极轻的笔触在她的皮肤上方描了一圈。缠臂金。她认出了它。它在第二层的幻境里出现过。那时候她站在云层上,穿着银甲,金发男人站在她面前说"你握斧的样子很好看"。那枚缠臂金躺在应龙的金色爪心里,被摊开在她面前。她没有接。现在它自己显出来了,浮在她左腕的上方,像一枚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旧环。它停在那里,安静地悬浮着,不坠,也不动。

      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方那圈金色的虚影。它很薄,薄到暮光能直接穿过它落在她的腕骨上。但它在那儿。她想起它是什么——一枚被铸了三次的环。一次是在云层上,一次是在九婴的战场上,一次是在归墟的暗红海水里。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人手里。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环。她把干戚从肩上放下来,用右手握着,垂在身侧。她抬起左手,把那只空着的手伸到缠臂金旁边,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人正准备接住一枚被递过来的旧环。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圈金色虚影。它的触感是温的,和她右手心的疤一样的温度。她碰着它停了一息。

      然后她把它取下来了。不是拽,不是掰——像把一枚被搁在架子上很久的旧环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样自然的动作。那圈金色虚影从她左腕上方脱落,落在她掌心里,像一枚被放进了旧托盘的铜色薄片。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缠臂金——它不再是一层虚影了。它在她掌心里凝成了一枚沉沉的、旧铜色的圆环,比她的指节略小,边缘微微泛着一层被反复抚摸过的亮泽。她看了它很久。阿燃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左手里那枚旧铜色的圆环。他的尾巴收在身侧,没有搭上来的动作。"你留着吗?"他问。

      沈青灯把那枚缠臂金握在掌心里,感受它贴着她掌心的温度和重量。温的,不沉,像一枚被磨了很多年的旧铜钱。她握着它站在暮光里,风从归墟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那种旧铁器被水浸透之后晾干的气息。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摊开手掌,把它举到面前。她看着它——三千年。一枚环,绕在她的前世腕上。它被人递给她两次——一次在云层上,一次在金爪心里。她没有伸手接过。这一次她把它拿下来了。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她没放回自己腕上。她把它放到了海水里。她用右手握着它,那枚旧铜色圆环从她右手的掌心里滑落,落在归墟已经变成深蓝色的海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一枚铜片落在水面上的声响。水面的波纹以那枚圆环为中心朝外扩了一圈。然后那枚圆环像一片被放进了水底的旧叶一样,开始向下沉降。它沉得很慢,像一枚正在找到自己位置的东西。它经过水面、经过浅层、经过那些正在褪色的暗红色光点之间的缝隙,一直往下沉。然后它落到了什么东西上面。不是海底——是水底更深处一个看不见的平面上,像一扇被合拢了的门的表面。它在落上去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旧锁簧被合上了的声响。

      沈青灯站在归墟渡的黑色砾石上,看着那枚缠臂金沉入水底。她看着它落定。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宣布一件她对自己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我不需要三千年前的纪念品来证明我活过。"

      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身侧。掌心是空的。那枚缠臂金不在她手上了。它沉进了归墟的水底。她把那只空着的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风从归墟的海面上吹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微微掀起,落在肩侧。她站在那里,右手还握着干戚的斧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圈金色的虚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像被日光晒旧了的印痕,正在暮色的暗光里慢慢淡下去。

      "阿燃。""嗯。""我把它还回去了。"

      阿燃蹲在她脚边的黑色砾石上。他的目光落在她刚才松开手掌时那枚圆环落下的位置,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在她的小腿上轻轻搭了一下,像一枚旧印章被按在了该按的位置上。"你放得下去。"他说。

      沈青灯把干戚重新扛到肩上。她转身,不再看那片正在从靛蓝变成暗紫的海面。她朝黑色砾石的边缘走去,阿燃跟在她脚边。他们走过了那段被旧石阶和灰白色光铺过的廊道入口——那道门已经合上了。廊道的入口处只剩一面完整的石壁,像一扇从来没有开过的旧门。她没有停。她走过那片黑色砾石,走上沙地和砾石交界处的浅灰色沙面,踩进被暮色染成旧金色的沙地里。她的步子一步接一步的,靴底落在沙面上发出噗噗的细响,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她已经知道方向的路。

      走了一阵之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归墟方向的天空正在从暗紫变成深蓝。她看了很久。她想起了那枚缠臂金沉入水底时的样子——它在沉落的过程中慢慢地转了一个方向,把内侧朝外露了一瞬。她看见了。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很浅的,像被人用指尖反复描过的旧痕。两个字。她没看清是哪两个字。但她知道那两个字她不需要看清。她已经用不上它了。她把它还给了归墟。归墟会替她收着。三千年的旧物,归墟海底已经有了很多。再多一件也没什么。她走着,右手的疤在暮色里温温地亮着。她踏过沙面、踏过旧草根、踏过被风磨平了的砾石。她走的方向是北辰京的反方向。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她要去杨鹤年的府邸,告诉他——她问完了,她回来了。她的右手心那道疤还在亮着,像一盏已经不再需要被藏起来的旧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