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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拾斧 ...


  •   她在沙中坐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她坐着,脸朝着沙海的方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风把她掌心里那些细密的沙粒一层一层地盖上去,像有人在替她合上一本翻开的书。她没有把沙拂掉。她就那么坐着,让沙粒把她掌心的纹路慢慢填平。那条刻着青萝名字的沙痕,在距离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被她面朝的方向挡在身后。她看不见它,但她知道它还在。风还没有把它完全抹平。第二天她依然坐着。她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阿燃蹲在她旁边,第三天的时候他会把水囊推到她手边,她不会接,但她的手指会动一下,像在说"我知道了"。第三天夜里,她开始抖了。不是冷。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已经到极限了。她的嘴唇干裂了,眼皮沉得像被人缝了几针,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沙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知道自己把干戚扔了。三天前,青萝的呼吸停在她手里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松开了手。那柄锈斧砸进沙面的时候响了一声。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在等自己站起来走回去捡它?在等那柄斧子做点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坐着,等一个她说不清楚的东西自己来。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沙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的光。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沙面上——她和青萝差不多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枚钉进沙里的旧钉子。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她自己身后来的。很小的一声,像一枚铁钉从木板上松脱了之后自己掉下来的响动。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影子在沙面上动了一下。

      干戚从不远处自行飞起,沿着沙面低低地掠过,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鸟。它飞到她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悬在沙面上方大约半人高的位置,慢慢转了个方向,把斧柄那面对着沈青灯。斧柄上那道被她握了三十二天的旧痕,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像被反复摩挲过的旧铜器的光泽。它的刃口上那道新磨出来的亮线,还在反着光。

      沈青灯看着面前的干戚。它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没有往前送。只是悬浮着,像在等她做那个决定。她的右手动了一下。三十二天没有握它了——三十二天前她把它从沙面上捡起来,握在手里,砍了四头沙蜥,补了七天的沙桥,然后把它扔了。现在她又伸出手,手指碰到斧柄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右手握住了那截旧铜色的握柄,掌心贴着那道被她自己的手磨出来的凹槽。干戚在她的握持里微微震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被拥抱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青灯握着它站了起来。她的腿在站起来的瞬间软了半寸,膝盖打了一个弯,但她的右手还握在斧柄上。那柄斧子撑住了她一半的体重。她站着,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斧柄的右手。月光照在她掌背和手背上,那些旧茧还在。那些□□戚磨出来的、已经长进了她掌纹里的沟槽还在。她握着它,像握着一样从来没有被她扔过的东西。

      "你选了我。"她的声音很哑,像一张被沙磨了很久的纸,"那我就不能扔你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干戚从面前拿下来,重新扛到肩上。然后她蹲下来,把阿燃推过来的水囊捡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沙海白天晒了一整天。她喝完最后一口之后又坐了一小会儿,把气力慢慢缓回来。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沙面走回那道刻着青萝名字的沙痕前面。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行字又重新描了一遍。夜色里,她的手指在沙面上划过的时候留下一道深痕。然后她站起来,扛着斧子,转身走向回黑沙城的路。

      第二天清晨,她站在骨架屋外面。那扇被沙蜥撞碎的门板已经被附近的人换了一扇新的——用沙蜥肋骨拼成的,中间绑着沙蜥筋络。她推开门走进去。屋角那堆干草还在,青萝躺过的那面墙还留着一个人坐过的印痕。那柄沙蜥尾骨的短刀还搁在地上,刀刃上沾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了。沈青灯把它捡起来。她用青萝留给她的青布条,把短刀擦干净了,重新搁回干草堆旁边,像放在一个她会再回来用的位置。

      然后她走到屋角那堆她自己的东西前面。那枚沙蜥鳞甲还在,那片骨场头骨碎片还在。那枚画着波浪纹的瓦片——那个东城的孩子留给她的——还在。那盏谢南枝留下的铜皮假灯壳也还在墙角。她看着那盏灯壳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拿它。她还不知道自己要用它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去北辰京。杨鹤年在那里。他会告诉她关于干戚、关于她娘、关于朱厌的事。她还知道另一件事——她去北辰京的时候,要带着阿燃,不能让他落在谢南枝手里。她要把那盏假灯壳留着。她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但她直觉觉得——它会在某个时候,派上用场。

      她把那些东西重新收进怀里,把干戚扛到肩上,走到门口。阿燃蹲在门槛上,尾巴收在身侧。他已经等了三天了。她走出来了。他站起来,跟在她脚边。沈青灯走出黑沙城南门的时候,城门口那些站着的人看见了她扛在肩上的干戚。有些人没有说话。有些人低下头,像在行一个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行的礼。沈青灯没有停下来。她走过那面嵌着沙蜥头骨的城墙时,在一颗眼窝里塞了一样东西——那枚骨场头骨碎片。骨片卡进眼窝里的时候,被晨光照得微微亮了一瞬。她不知道它会在那里待多久。但她把它留下了,和青萝的名字在同一个方向,替她守着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她走出城门之后沿着沙海边缘走了一段。阿燃走在她的右脚边,三条尾巴在晨光里拖出三道细细的影子。"灯灯。"他走了一阵之后开口。"嗯。"

      "你握着它的时候——它叫了没有?"

      沈青灯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干戚。"没有。"她说,"它没有叫。它只是飞回来了。"

      阿燃的尾巴在她脚踝旁边轻轻扫了一下。"器不弃主。"他低声说,"它自己回来了。你没有捡它。是它找你。"

      沈青灯把这四个字放在心里,和青萝的名字、和掌心的疤、和黑晶碎末放在一起。"器不弃主。"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黑沙城方向的沙尘吹起来,又吹散了。她走过的地方,沙面上留下两道脚印——她的靴印和她旁边那狐狸的爪印,一深一浅地并排着,朝南面去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右手握在斧柄上的时候,她的掌心那道疤正在温温地、像一盏被重新点燃了的小灯一样地,自己亮了起来。不是全亮。只是一粒火星似的光点,在她掌心和斧柄贴合的位置上轻轻地、不紧不慢地跳着。她没有把它按灭。因为她知道——她带着它走,她就能在到了北辰京的时候,用它找到杨鹤年。她走着。干戚在她肩上,像一柄被重新捡起来的旧钥匙。她不知道打开那扇门之后会看见什么。但她握紧了它,朝沙海尽头的方向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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