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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守夜 ...


  •   消息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一个流沙部的信使从北境东城方向跑回来,赤脚踩在沙面上像踩水一样快。他跑到城门口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两个人扶住,然后他嘴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在城门口传了三个人,传到了青萝耳朵里。青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巷子口,拢着袖子,脸朝着沈青灯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过来,在沈青灯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东城的提灯卫带话过来了。他们说——总督让他带话,说那只狐狸,他认得。三千年前偷灯芯的狐。他找了它三千年。"

      沈青灯正在把干戚从肩上放下来。她的手在听到"那只狐狸"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找的是阿燃?"

      青萝说:"是。"

      沈青灯没有接话。她把斧子搁在墙边,走进屋里,蹲在阿燃面前。狐狸正在沙蜥皮上闭着眼养神,耳朵在她靠近的时候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你听见了。"她说。他的尾巴动了一下。"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他一直在找你?"沈青灯问。

      阿燃睁开了一只眼。靛青色的瞳仁在屋角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被填满了旧水的井。"他找的不是我。他找的是灯芯。灯芯被我偷了,吞下去了,我变成灯芯的容器了。"他把那只睁开的眼又合上了,"找到我就是找到灯芯。他当然一直在找。"

      沈青灯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三条垂在地上的尾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无患城出来那天晚上,她和阿燃在草棚里过夜,他说"我护不了朱厌,但我能护你"。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护她"——护沈青灯。但现在她明白了。他说的"护"更深一层:他是灯芯的容器,灯芯是她。他活着就是替她存着那盏灯。他每醒着一天,就等于替她把那盏灯多捂了一天。他不能丢。丢了灯芯就灭了。他就白守了三千年。

      "谢南枝要来抓你。"沈青灯说。她的声音不高,尾音没有上扬,像一个在陈述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的人。

      "他一直在抓。"阿燃说,"只是以前他不知道我在哪。现在他知道了。无患城那次他看见你了,也看见我了。"

      沈青灯在他面前蹲了很久。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声响,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一下。她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黑沙城的天正在从浅橘色变成暗紫色的过渡地带,沙蜥头骨的眼窝在薄暮里重新变成了黑洞。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解右手上缠着的青布条。一圈一圈地解,从指根解到掌根,把整条布条叠整齐了,搁在门框旁边的木桩上。然后她走进屋里,把干戚从墙边拿起来,握在右手里,走回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她坐着,面朝巷子口的方向,握着斧子,没有动。

      阿燃从沙蜥皮上站起来,走到她脚边。"你该睡了。"他说。

      "我不睡。"她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如果今晚来——他如果趁你睡着的时候来——我得醒着。"

      阿燃的尾巴在她脚踝上搭了一下。"他不会今晚来。他还要过沙桥。"

      "那我也醒着。"

      阿燃蹲在她脚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在她右脚旁边蜷成一个半圆的弧度,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他没有再劝了。

      夜越来越深了。黑沙城的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灭下去,到最后只剩城中心那根最大的沙蜥脊柱上挂着的两盏还亮着,暗红色的光从骨缝里漏出来,把整座城照得像一枚被放在暗处、正在慢慢冷却的旧炭。沈青灯坐在门槛上,握着干戚,面朝巷口。她的右手握在斧柄中段靠上两寸的位置,虎口松了半寸——她每次握斧都是这个角度,已经成了肌肉的记忆。

      她坐了很久。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巷口那道被暗红色火光描边的沙蜥肋骨拱门。她的呼吸很匀,偶尔眨一下眼。她不知道谢南枝什么时候会来,但她在想一件事——谢南枝说"我守了它三千年",指的是那盏假灯壳。他在无患城巷子里说的。他守了假灯三千年。然后他找到她了。找到她的时候就等于找到真灯芯了。他守了三千年空壳,看见真的了。他下一步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谢南枝的目标是阿燃。是阿燃偷了灯芯——但灯芯现在在她掌心里。如果谢南枝要取灯芯,他需要先拿到阿燃,再从阿燃的身体里取出那枚被他吞了三千年的灯芯。但灯芯已经不在阿燃身体里了。灯芯在她掌心里。如果谢南枝要抓阿燃,她得站在阿燃前面。像在无患城外面那晚一样。

      她坐了大半夜。火把又灭了一盏。城中心还剩最后一盏,火光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沉更哑的颜色,像烧到了炭心的最后阶段。沈青灯的头垂了一下又抬了起来。她看见巷口外面有一个人影走过去。不是朝她这边走的,是横向穿过巷口的另一端。穿着暗色的袍子,身形很高,步幅很宽。她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然后那个人影从巷口另一端停住了。他停的方向面朝着她。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月光从沙蜥骨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影的面部轮廓上——眉骨很高,鼻梁很直。深褐色的眼睛,像冻了很久的湖面。

      谢南枝站在巷口另一端的拱门底下,没有走近。他穿着和上次一样的黑衫,腰间挂着一盏合着罩子的铜皮灯。灯没亮。他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看着门槛上坐着的沈青灯,和她脚边蜷着的那只狐狸。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穿过巷子里的夜风一样。他说:"你知道了。"

      沈青灯没有回答。她握着斧子站在门槛后面,身体挡住了门口,右脚微微向前迈了半寸。她的右手握着干戚的斧柄,右肩微微前倾,身体的重心压在右脚掌上。

      谢南枝没有往前迈。他站在巷口拱门底下,拢着袖子,又看了她一会儿。"我今天不过来。"他说,"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来了。"

      他说完这句之后,转身走了。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融进骨架之间的暗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就看不见了。沈青灯站在门槛后面,握着斧柄,一直站到谢南枝的身影彻底从巷口方向消失,站到城中心最后一盏火把也灭了。整座城陷入了纯粹的月光照亮的暗色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没有坐下。她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把干戚竖着杵在地上,撑着自己的重量。

      "他说他来了。"

      阿燃从她脚边站起来,尾巴尖搭在她握着斧柄的手背上。"他来了。但他说他今天不过来。"

      沈青灯想了一下。"他是在等我做准备。"

      阿燃没有反驳。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斧柄的手。她的手指扣在斧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松手。"他下次来的时候——"她说,"他不会说"我来了"。他会直接动手。"

      阿燃的尾巴在她手背上搭着,没有动。"那他下次来的时候——"阿燃说,"你握着斧子站在我前面。我就在你后面。"

      沈青灯把斧子从地上提起来,扛回肩上。她走进屋里,在沙蜥皮上坐下来。她把干戚竖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然后她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屋梁上那些沙蜥脊柱的暗影。阿燃在她腰侧蜷下来,尾巴搭在她手背上。他们都没有睡。但他们都安静地躺到了天亮。

      天光从浅灰变成浅金的时候,沈青灯动了。她坐起来,把布条重新缠回右手上,把干戚握好,站起来。"阿燃。"她低头看他,"今晚我还会坐着。"

      狐狸在她脚边蹲着,仰头看着她。他的靛青色瞳仁里映着她站在晨光里的轮廓——瘦瘦小小的一团,握着斧子,缠着布条,肩膀上还披着那件大了好几个号的麻布袍子。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今晚我陪你坐。"

      沈青灯蹲下来,把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顶。"好。"她说。她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谢南枝在沙海的某处等着。但今天太阳还在,她还能走,还能握斧,还能守夜。她把阿燃背到背上。他没有拒绝。他趴在她背上,尾巴从她肩侧垂下去,一荡一荡的。她朝着骨场的方向走。不是去砍骨头,是去看看那些骨头的排列里,有没有能当路标的东西。沙海太大了,太容易迷路。她要记路。她不知道谢南枝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但下次他再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她要把干戚的刃口磨得更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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