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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娘留下的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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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灯是被冻醒的。
织机底下积了一夜的寒气,从青砖缝里往上渗,把她脚趾头冰得像从井水里刚捞出来。她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摸到的是空荡荡的织机底座——凉透了,没狐狸。
她愣了愣,撑起身子。
天还没全亮。窗纸外面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掺了一层薄墨的水。雪停了,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河道里的水声。织机还没响,全城都在冬至的晨雾里蜷着。
阿燃不在。
沈青灯从织机底下爬出来,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寒气激得她一哆嗦,但没回去穿鞋。她先看了一眼灶台——冷锅冷灶,昨晚的馄饨皮还搁在案板上,没动过。又看了一眼门口——门闩是插着的,从里面插的,不是被风吹开的。
那阿燃去哪儿了?
她顺着堂屋走到里间。里间是她娘从前住的地方。她娘走了之后,这间屋子她很少进来——不是害怕,是进来就想起她娘拆灯罩的样子。铜皮的灯壳搁在桌上,里面空空的,像一颗被掏走了核的枣。
门半掩着。
沈青灯推开一条缝,看见阿燃蹲在她娘从前放妆奁的那张矮桌上。他的前爪搭在一只旧瓷盏的边缘,正低着头。
那盏茶。
半盏。冷的。茶叶已经泡得发黑了,沉在盏底,像一撮碎掉的枯叶。她娘走的时候是延平六年,现在是延平十二年,这盏茶搁了六年没动过。不是因为没人收拾——沈青灯记得,有一回巷口的刘婶来帮忙打扫,伸手要端那盏茶去倒掉,阿燃从灶房冲出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硬是把刘婶逼退了三步。
打那以后,没人再动那半盏茶。
阿燃低着头,舌头极轻地碰了一下茶汤表面。冷的,隔了六年的茶,茶汤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膜,他一碰就破了。但他没有喝进去,只是碰了一下,就缩回去,安静地蹲着,尾尖垂到桌沿外面,一动不动。
沈青灯站在门缝后面看着他。
她很小的时候,她娘说过一句话。那天也是冬至前夜,她娘在灶上煮馄饨,阿燃蹲在灶台角上守着那口锅,靛青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翻沸的水。她娘往锅里下了一把葱花,头也没回地说:
"阿燃从前是不喝茶的。他在的那个地方,没有茶。后来他来了咱们家,我给他泡了一盏,他就记住了。"
沈青灯问:"他喜欢喝茶吗?"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把馄饨捞起来:"他不喜欢。但他忘不掉。"
六岁的小孩听不懂"忘不掉"是什么意思。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写大字的时候,阿燃蹲在窗台上看月亮,尾巴尖上那截焦黑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微微的红,像炭火最后那一口气。
现在她看着阿燃蹲在矮桌上、前爪搭着冷茶盏沿的样子,忽然明白她娘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半盏茶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阿燃听见动静,耳朵转了一下,但没回头。他的背影弓着——狐狸弓背的时候通常是警觉,但他弓背的方式不太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脊梁上,压了很久,压到他忘了自己可以挺直。
沈青灯走到矮桌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说"你怎么偷喝娘的茶"。她也没有说"那茶六年了不能喝了"。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阿燃的背上,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捋了捋。狐狸的毛在冬天会变厚一层,摸着又密又暖,但此刻她指尖碰到的地方有一点僵。
"阿燃。"她小声叫他。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但还是没回头。于是沈青灯又往前凑了凑,把下巴搁在他后颈那块毛最厚的地方,像她从前凑在织机底下睡觉时那样。
"娘说,你是青丘罪臣。"她慢慢地说,"她说让我别嫌弃你。她说你是这世上最舍不得我的人。"
阿燃的尾巴僵住了。
不只是一僵——整条尾从根到尖,像被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道冰水,六条尾巴齐齐顿在半空,包括那三条焦黑的。过了好一会儿,最尖的那一截才轻轻颤了一下。
沈青灯感觉到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像一口深呼吸吸到一半被人按住了胸口。她没抬头,下巴还在他后颈上搁着,声音闷闷的:"娘走的时候,叫我在你边上。她说'你跟阿燃走'。"
那半盏冷茶水面上的膜已经重新凝住了。阿燃的鼻尖离水面只有半寸,没再碰第二下。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常更哑一点,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她还说什么了?"
沈青灯把脸往他毛里又埋了一点:"她说你是青丘罪臣。说你是犯了错才落下来的。但我可以护着你——她说的,'护着'。"
阿燃的眼睛闭了一下。
三千年了。三千年前他在西王母殿上咬断那根灯芯的时候,嘴里也尝到过一种味道——不是茶,是青铜器上千年积下来的锈,又腥又苦。他把灯芯含在嘴里逃出南天门的时候,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西王母斩断他三条尾巴,风灌进伤口里像刀子刮骨头。他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灭。嘴里的灯芯要是灭了,那个人就真的没了。
后来他落到人间,落在一户织户的门槛前面,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捡起来。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尖叫,没有拿扫帚赶他,只是蹲下来问他:"你饿不饿?"
他没说话。他嘴里的灯芯还在,那个人还活着——用另一种方式活着,在他嘴里的光里蜷着。他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光就散了。
那个女人给他泡了一盏茶。
"那就先不走了。"她说,"等你想张嘴了,再说。"
她没问他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浑身是血。她只是把茶盏搁在他面前,然后把怀里的孩子——皱巴巴的、刚满月的小孩——放在他旁边的被褥上。
"这是灯灯。"她说,"你帮我看着她。"
沈青灯不知道他眼睛闭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只感觉到他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很久的气,终于慢慢松了一点。
她往前蹭了半步,把整只狐狸圈进自己臂弯里。七岁小孩的胳膊拢一只狐狸还是有点吃力——阿燃虽然瘦,但骨架不小,她必须把脸埋进他后颈毛里才能环住。
"阿燃。"
"……嗯。"
"你以后想喝茶的话,我泡。"
狐狸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那三条焦黑的尾梢蹭到她手背上,有一点温热的刺痛,像很旧很旧的伤疤遇了暖风。
"你不怕我?"阿燃问。
沈青灯想了想:"怕什么?"
"青丘罪臣。"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罪名。但沈青灯注意到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尾巴从她手背上缩回去了半寸。
她把尾巴又捞了回来,攥在手里。
"娘说你是罪臣。"她把那截焦黑尾尖握得紧紧的,指头缝里露出一点烧焦的绒毛,"但娘也说了——你可以一直住在这儿。"
阿燃的尾巴在她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了。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那半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碰得很轻,像在跟什么很久远的东西道别。
然后他从矮桌上跳下来,绕着沈青灯的脚踝走了一圈,尾巴尖在她小腿上扫了两下,像从前每天晚上把她赶回织机底下睡觉时那样。
"冷。"他说,"回去。"
沈青灯低头看了他一眼。狐狸仰着头,靛青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他的尾巴尖还焦黑着,但他的脊梁比刚才直了一点。
她弯腰把他抱起来——狐狸有点沉,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走回堂屋里,重新钻进织机底下那个窄窄的、只够他们两个人蜷着的空间。她把狐狸搁在自己膝盖上,自己靠墙坐着,把从灶房顺手带过来的那半块饼渣撒在织机底座上。
阿燃低头看了一眼饼渣。然后低头,叼了最小的一粒,嚼了。
沈青灯没说话。她只是靠着墙,右手心那道月牙形的疤已经不烫了,凉凉的,像一块睡着的玉石。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了浅白,冬至的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远处的巷口传来铁靴子的声音——又是一夜巡逻的人收工回去换班了。那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织机底下的女孩闭着眼睛,狐狸的尾巴搭在她手背上。那半盏冷茶还搁在里间的矮桌上,茶汤面上的膜安安静静的,像一面不再有人照的镜子。
青丘罪臣今天喝了一口他想忘掉的东西。
但他没有走。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