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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你替我把话 ...


  •   人群散去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人没有走。他们站在展厅各处,有的还在看画,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林霁月站在展厅中央的那片空地上,她面前立着一块可移动的投影幕布——这是她昨晚提前和陆衍确认好的位置,原本是为了准备开幕后做作品讲解用的。现在她用得上它了。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根数据线,连接了手机和投影仪。幕布亮了起来,蓝白色的光把她的轮廓映出一道清晰的边缘。她转过身面对剩下的观众。"各位,耽误大家十分钟。刚才周教授离开之前提到了一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在作品展示之外,留出一段时间让所有人都看到完整的信息。"

      她划了一下手机屏幕。第一张图片投在了幕布上——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时间戳清晰,对话双方的头像和昵称被处理掉,但内容完整保留。她指着屏幕上的日期:"这是2019年10月12日,周敬川的助理通过微信联络了一位匿名写手。内容是要求对方撰写一篇关于我的负面文章,并且提供了素材包。"

      她手指向右滑。第二张图出现在幕布上——匿名写手和助理之间的对话,确认初稿完成、助理要求修改标题、加入具有煽动性的关键词。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是一环扣一环的证据链,时间线从10月12日一直延伸到10月15日凌晨那篇帖子发布前十五分钟。展厅里有人拿着手机在录,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捂住了嘴。

      她划到最后一张。那是周敬川朋友圈截图的放大版——"有些'天才'靠炒作复出,是对真正艺术家的侮辱。"这张图出现的瞬间,人群中有人低声"啧"了一声。她把手机收起来,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张。她转身,面对所有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这些资料,我整理了两个月。每一张截图我都验证过来源,保存了原始数据。我在这里展示它们,不是为了煽动任何人去攻击谁。我只是想做一个三年前没人替我做的事情——把事实摆出来。"

      她停了一下。展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低鸣。然后她看到一个身影从门口逆着光走进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晰。周敬川。他没有走远。他站在门口的光晕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幕布上的截图,然后看着她。她没有想到他会回来。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但下一秒就松开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展厅里大约十米的距离,中间站了二十多个人。

      她开口了。声音没有提高,没有降低,就是她一直说话的那个音量:"周教授,您回来得很巧。我正好说到这里——2019年那件事之后,您在三年里从来没有公开回应过任何质疑。今天您来我的个展,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我炒作和抄袭。我展示的这些东西,您觉得哪一件是伪造的?"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视线从幕布上的截图扫过,再从她脸上扫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更像是面部的肌肉抽搐而非笑容。他后退了半步,又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的肩膀沉了下去。像一座被抽走了内部支撑的雕塑,外层还保持着形状,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垮了。他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上一趟快了一些,快到接近急促的程度。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玻璃门框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短暂的嗡鸣。

      展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有人呼出了一口气——很长的、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紧接着有人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朝林霁月这边走近了几步。但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些走近她的人。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她的后背还直着,肩膀没有垮下来。她的呼吸是从容的、均匀的,像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停下来喘气的那种从容。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是湿的,一层薄汗覆在纹路上。手指不抖了。她把掌心在裤侧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转过身,面对着投影幕布,幕布上还定格着周敬川那张朋友圈截图。她把它关掉了,然后重新打开了手机里另一个文件——那是她今天致辞的完整稿,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大家好,我是林霁月"。她看了那行字两秒,把手机也收了。

      然后她看向第一排。沈逢一直坐在那里,从开场到中途到刚才,没有离开过。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和她开场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靠着椅背,目光始终朝着她的方向。她看着他。他在暖白色的灯光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说"我在这儿"。

      她从话筒架上把话筒取了下来。这一次她握着它走向投影幕布旁边的空地,然后她停下来,面朝着全场,也面朝着他的方向。她把话筒举到嘴边。

      "刚才他走掉的时候,"她说,声音从话筒里扩出来,在展厅里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响,"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活不是我今天要说的,但它比我今天说的所有东西都更早出现在这个展览里。"

      她看着沈逢。"两个月前,我在行业论坛上被周敬川公开点评作品'缺乏根基'。当时有一个人站起来替我说话。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你别替我说话,你替我把话筒修好就行'。两天后我收到了一张报名表——公众表达课的报名表。他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等她准备好,改成真名'。"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话筒在掌心的温度已经不再是冰凉的了——被她的手握暖了。她继续开口。

      "今天我能站在台上说完这三分钟,不是因为我准备好了。是因为有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帮我把话筒从'坏掉的'修成了'能用的'。他没有替我说过任何一句话。他只是在旁边,把工具一样一样地放在我手边。那些画、那个储物间的柜子、那支录音笔、那张报名表、备注栏那一行字。每一样都是修话筒的零件。我今天把这些零件全部组装起来,然后发现——我能用了。"

      她握着话筒。展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没有去看是谁。

      "所以今天——周敬川走掉的时候,我没有觉得'赢了'。我只觉得我把话筒握稳了。然后我听到台下有人在鼓掌。"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她把话筒从嘴边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站在那幅《和解》的前方约三米的位置。灯光从她头顶偏右的方向打下来,把她的轮廓投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团影子的末端靠近主墙的方向,和《和解》画面底部的那团影子的方向一样——朝向彼此延伸。沈逢从第一排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过来。没有快步,没有急于靠近,只是穿过那段距离,像穿过一条他已经熟悉了三年的路。他站到了她面前。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你刚才说的那句'修好',"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这个安静的展厅里刚好够她听见,"备用的那支话筒也修好了。"

      "你修了两支?"

      "嗯。一支在你手里,一支在我口袋里。"他顿了一下,"万一以后你想说话的时候,我也有工具替你做现场收音。"

      她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下。那道弧线在嘴角慢慢涨起来,左边先出来,右边慢一点。这一次她没有抿。

      "那你下次可以把它放在家里了。"她说,"我已经会自己修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的嘴角也往上走了一点,幅度很小,但确实在那里。然后他侧过身,和她并排站着。两人面朝着那幅《和解》,也面朝着展厅里那些仍然停留的目光。有人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那幅《和解》里的两个背影,和他们此刻站立的姿势刚好形成了镜像。画里是背对背。画外是并肩。那一瞬间整个展览的主题忽然被完整了——两个从反面走过来的终点,终于在同一条线上被看见。

      她站在那里,握着话筒,看着那幅画。掌心的汗已经干了。指尖的余颤已经没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话筒。银色的金属杆,顶端被海绵套包裹着。她把它轻轻放回话筒架上,松手的时候指腹在金属杆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她转身,面对着他的方向。

      "沈逢。"

      "嗯。"

      "那个展览方案第一页的策展序言,你写的那段——'所有的答案都在画里,和艺术家本人的声音里'——我今天做到了。"

      "我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暖光中相遇。展厅里的人已经不再看着他们了,他们回到了展品前面,继续看画、继续交谈、继续做自己的事。灯光依然亮着。作品依然挂着。两个人在那幅画前方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她先动了。她转身,走到第一排,把自己的帆布包拿起来,背好,然后走向那幅《和解》旁边的一幅小画。那是她今天早上临时加上去的一幅——只有一张A4纸大小,装在深色木框里,画的是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把一张被撕碎的画纸碎片拼起来。角落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拼了三年。"

      她站在那幅小画前面,对走到她身边的他说:"这幅画我没写在方案里。"

      "我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今天早上八点,你还没到的时候。我看到你把它挂上去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站到了她旁边,在看那幅小小的拼图画。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那行铅笔字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展厅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身影同时投在了那面墙上,重叠在一起。像《和解》的影子,但方向是反的。背对背变成了面对面,影子也在同一个方向延伸。

      她说:"你拼了三年的那些画——它们现在在储物间的柜子里。明年春天,我想把它们拿出来,专门做一个小展。"

      他看着她的侧脸。"好。我来策展。"

      "你来做策展人,我继续画画。"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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