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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2019 ...


  •   2019年八月,南城美院的暑假还没结束。

      大四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月,林霁月把自己锁在画室里画毕业设计的初稿。那组后来被称为"夜航船"的系列,最初的版本和最终展出时完全不一样。最初的版本更锋利,线条更粗,用色更冷——她在画一艘船在暴风雨里穿行的样子。船头那盏灯被风刮得几乎灭了,但就是没灭。她每天从早画到晚,画到右手小指的关节发酸发红,画到颜料黏在发梢上洗不掉。

      那时周敬川还是她的"指导导师"之一。开学前的系里研讨会,他路过她的画室,站在门口看了十几分钟。然后他走进来,背着手,站在她身后看她正在画的那幅夜航船的草图。

      "这是你毕业设计?"

      "是。"

      "想法不错。江面、孤舟、灯光——意象很好。不过线条还不够稳,你看这里,"他伸手指了指画布的左上角,"波浪的弧线处理得太急,节奏感没出来。改一改。"

      林霁月点头,拿起画笔按照他的指点改了几笔。周敬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问她:"你的初稿草图,能借我看看吗?我想参考一下你的构图思路,给我带的另一个研究生做个范例。"

      她当时没有多想。导师借学生的草图做教学范例,在美院是常有的事。她把速写本递过去:"第三页到第七页,大致的构图都在这了。还没细化,您将就看。"

      周敬川接过速写本翻了翻,点头:"不错。我复印一份,下周还你。"

      他说"下周还",但那一周没有还。两周后他又说"还在我办公室,你急不急",她说"不急"。三周后她开学了,主动去找他要,他说"复印完了,但原件我夹在一堆文件里找不到了,你先用复印件行吗"。她当时有一点不安,但很快压下去了。借个草图而已,又不是什么机密。老师还能拿学生的草图做什么呢?

      九月中旬,系里出了一则通知。周敬川带的研究生——他侄子,周明远——将代表南城美院参加全国青年艺术大展,参赛作品是一组水彩组画。通知配了作品预览图。林霁月看到那张预览图的时候,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构图是一样的。船、江面、灯。连波浪的弧线走向都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船的朝向——她的船是正对着暴风雨的,而他侄子的船是侧着身的。周明远把船转了个方向,换了一批颜色,加了几只鸟。骨架是她画的。改动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她当天下午就去了周敬川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敲门,她压不住情绪。周敬川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他把电话挂断了。

      "周老师,您把我的草稿给你侄子用了?"

      周敬川靠到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霁月啊,你先坐下来。"

      她不坐。"您把我的草稿给了周明远?"

      "明远是参考了你的构图。"周敬川的语气很平,像在解释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毕业设计的思路本来就是互相启发的。他做了改动,加了自己的东西。这不叫抄袭,这叫借鉴。"

      "他改了个朝向——"

      "他改了六个地方。构图走向、色彩搭配、媒介材料,都不一样。你去看一下正式的参赛作品,你会发现那完全是另一幅画了。"

      林霁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解释。他是在告诉她"这件事我已经定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或心虚,那种平到没有任何裂缝的语气,比暴怒更可怕。因为那意味着他根本没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周老师,这幅画的骨架是我花了一个月磨出来的。那些波浪的弧线我改过十几遍。他改了一个朝向不叫'另一幅画'。"

      周敬川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没变,但内容变了:"霁月,你是一个有才华的学生。以后的路还长。这次的事我建议你不要闹大。明远的参赛资格已经定了,你如果现在跑去系里说什么'抄袭',对你对他都不好。"

      "您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建议。"他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你回去吧。"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暑假刚结束,还没有多少学生返校。她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回声,每一步都响。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她想:没关系,她有证据。那本速写本上有日期,有她的铅笔痕,有涂改的痕迹。她去找系主任。

      系主任姓王,五十多岁,微胖,说话喜欢拍人的肩膀。林霁月把情况讲完、把速写本的复印件拍在他桌上的时候,他拍着她的肩膀说:"霁月啊,我知道你委屈。但是周老师那边——他资历比你深,在评委会那边说话分量重。你现在闹,万一评委会觉得你是在挑事,对你的毕业也有影响。你要不要考虑——"

      "王主任,他拿了我的草图。"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吧,我去跟周老师谈谈,让他给你道个歉,这事就这么过了好不好?你毕业在即,评优、推免、毕业展,这些都不需要额外的事情来分心。"

      "那周明远的参赛作品——"

      "明远那边已经报了,现在撤回来影响太大。王老师理解你的情绪,但有时候做人要懂得——"

      "懂得什么?"

      王主任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懂得取舍。你是有前途的学生,不要为一幅画把路走窄了。"

      林霁月把桌上的复印件拿回来,叠好,塞进包里。她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王主任",然后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出王主任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她还是听清了几个字:"……周老师,你那个学生来找我了……嗯,我会压下去的……放心……"

      她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僵住了三秒。然后她加快脚步走远了。她没有回画室,去了图书馆顶楼的天台。天台没有人,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叠复印件,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了很久。久到天从蓝的变成灰的,又从灰的变成紫的。

      她以为她找到了证据就够了。她以为"对错"在大学里像颜料一样有明确的色号标签——这是钛白,那是群青,中间不会混淆。但她发现没有。系主任和稀泥,周敬川有话语权,周明远是他侄子。她是一个大四学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能压得住台面的名声。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她坐在宿舍床上,给祝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周敬川把我毕业设计的草稿拿给他侄子参赛了。我找了系主任,没用。"祝晚晴的电话两秒后就打过来了。她接了,说了一会儿,声音是平稳的。挂掉电话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翻出那张速写本的封皮——上面贴着她自己手写的标签:"夜航船·初稿·2019年7月"。铅笔写的,字迹清瘦端正。她又翻出手机里保存的周明远参赛作品的预览截图。两张放在一起看,像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的朝向不同但纹路一模一样。

      她用拇指盖住周明远那幅画上的船头部分。遮掉之后再看剩下的部分——波浪的节奏、江面的透视、灯光的位置——和她的一模一样。她把手放下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这件事放到网上。她不想闹大,但她需要被人看到。哪怕只是有人转发、有人讨论、有人愿意听她说一句"这是我的画"。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打了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敬川的助理。她接了。对方说:"周老师让我转达一下——系里下周有推免名额的评审,他本来打算推你。"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撤回对明远参赛作品的质疑,他可以继续推你。你自己考虑。"

      她握着手机,站在凌晨一点的宿舍窗户前面。窗外路灯很亮,照着她桌上那一摞画稿的边缘,纸角被捏皱了。她想了很久。然后她说:"不用了。"挂了电话。

      她不是"不想闹大"。她是闹不动。她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学生,对面是美院的副院长,一个在艺术圈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她手里的证据,系主任看到了也当没看到。她把文档删了。把速写本收进抽屉。把所有的初稿全部叠好放进纸箱。

      后来周明远参赛得了银奖。后来那篇匿名造谣贴出现了。后来她退圈了。那三个月里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很小的影子,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如果当时她没借那本速写本就好了。如果她没那么信任"导师"就好了。如果她没有学画画就好了。所有的"如果"都没有答案。

      直到三年后。直到她重新站在那一面墙前面。直到她看着周敬川的眼睛说出"我是林霁月"。那些"如果"才从她心里一个一个地,被"现在"顶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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