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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蒜 接下来几天 ...

  •   接下来几天,陈豆豆每天早上都会在灶台上发现一小袋东西。有时候是几颗大蒜,有时候是一小把香菜,有时候是几根小葱。袋子是同一个,透明的食品袋,用过的那种,洗过,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再用。口子系着活结,一拉就开,但系得很紧,提起来不会散。
      她从来没有在碰到阿婆的时候道谢,因为没有机会。阿婆放完就走了。
      清晨五点多,陈豆豆还在睡觉,楼道上响起很轻的脚步声,停一下,又响起来,渐渐远了。她有一次特意早起,躲在卧室门后面听,防盗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又缩回去。门关上了。铰链没有响。阿婆关门从来不让铰链响。
      陈豆豆把那些大蒜剥了。蒜皮很干,捏在指间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把蒜瓣掰开,根部的硬蒂用刀尖挑掉,一瓣一瓣放进保鲜盒里。香菜洗了,根上的泥搓干净,黄叶摘掉,摊在沥水篮里晾到表面没有水珠,再用厨房纸包好,装进密封袋。小葱切掉须根,葱白和葱绿分开,葱白竖着放在杯子里,杯底盛了浅浅一层水,葱绿切成葱花,装进小碗,盖上保鲜膜。
      这些东西都放在冰箱第二层。那个位置离灶台最近,伸手就能够到。打开冰箱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排整整齐齐的保鲜盒,蒜瓣、香菜、小葱、切好的姜片,每一种都标了日期。她开始写日期了,用便利贴贴在盒盖上,字写得很小:7月18日,蒜。7月19日,香菜。7月20日,小葱。
      冰箱里有阿婆的味道。蒜味、葱味、香菜味,混在一起,每次开门都扑面而来。
      傍晚,陈豆豆下楼买菜,在单元门口遇到了阿婆。
      阿婆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藤椅是老物件,椅背的藤条断了两根,用红绳子绑着,坐垫被压出了一个很深的凹痕,正好是阿婆的身形。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面破了两个小洞,扇出来的风很匀,一下一下的,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一掀一掀。
      “阿婆。”陈豆豆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坐,就是站着,手里拎着空购物袋。
      “小陈。”阿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蒲扇没有停。
      太阳斜着照过来,从单元门的西侧打进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陈豆豆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花坛边上,阿婆的影子矮一些,缩在藤椅下面。
      “冰箱里的香菜快用完了。”陈豆豆说。
      “嗯。”阿婆说,蒲扇还是那个速度,“我明天再去买点。”
      陈豆豆没有说谢谢。她站在那里,购物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气味,谁家在做红烧肉,八角放多了,香味浓得有点冲;远处有环卫工人在烧落叶,烟味很淡,若有若无;还有阿婆身上的味道,肥皂的碱味,蒲扇的草味,和一点很轻很轻的风湿膏的薄荷味。
      “你上次说的饺子馆……”陈豆豆顿了一下,“开在哪儿?”
      阿婆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蒲扇悬在半空中,扇面上的破洞透出背后灰蓝色的天。然后她又继续扇了,一下,一下,跟刚才一样的节奏。
      “南街。”她说,“以前有个老菜市场,旁边那个巷子口。后来拆了,盖了新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陈年。她看着前面那棵香樟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铁皮门牌,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饺子馆也没了。”她说。
      “七年前关的?”
      阿婆看了她一眼。“你记性挺好。”她说。
      陈豆豆没有接话。她把购物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翻,露出背面浅浅的银灰色。
      “那时候生意还行。”阿婆说,“包饺子包到手抽筋。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他和馅,我擀皮。擀到后来手腕肿了,贴两张膏药继续擀。”
      蒲扇慢下来了一点。
      “后来他病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关了。”
      她没说是谁。但她说“他和馅”的时候,语气跟说其他话不一样。
      陈豆豆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
      “你不开了之后还包饺子吗?”
      “偶尔。”阿婆说,“过年的时候包一点。一个人吃不完,包少了又没那个意思。”
      蒲扇又摇起来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陈豆豆把购物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你要是想包,”她说,“可以到我家包。我厨房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阿婆。她看着那棵香樟树。树干上有蚂蚁在爬,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从树根往上,一直爬到第一根树枝那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阿婆手里的蒲扇停在膝盖上方,扇面微微颤着,因为她的手在颤,很轻,然后扇子又继续摇了。
      “行。”她说。
      陈豆豆没有说“那就说定了”之类的话。阿婆说“行”,就是行。不用再确认。
      “我去买菜了。”她说。
      “去吧。”阿婆说,“小王今天的豇豆新鲜。”
      陈豆豆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听见阿婆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蒲扇的风吹散了一半。
      “你那棵植物,长得好。”
      陈豆豆回头。阿婆还是坐在藤椅上,蒲扇摇着,眼睛看着香樟树。
      “给它晒晒太阳。”阿婆说,“植物跟人一样,晒太阳才有精神。”
      “……好。”
      陈豆豆上了楼。她在楼道里经过四楼的时候,看到赵老师正站在门口拿快递。赵老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腰板挺得笔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快递盒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拆得很慢,用指甲一点一点抠胶带的边角。
      “赵老师。”
      赵老师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
      “小陈。”他说,“水电费的单子我放你门口了。”
      “好。谢谢赵老师。”
      “不用谢。楼上王阿姨的那份我也一起放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好。”
      她继续上楼。走到五楼,门口的地上贴着一张窄长的纸条,用透明胶带固定在门把手的正下方。纸条上写着十月的用水用电度数,字迹端正,每一笔都不潦草,数字的小数点后面还跟了两位。
      她把纸条揭下来。胶带粘得紧,揭的时候在门上留了一小块胶印。
      进门,换鞋,把纸条放进餐桌边角的收纳盒里。那是一个旧鞋盒,她包了一层牛皮纸改的,里面放着这几个月的水电费单子、房租收据、几张超市小票。她放进去的时候,看到最上面那张收据的背面写着几个字,“7月电费已交”,是赵老师的笔迹。每次都是他帮她垫付,然后在门上贴一张纸条,从来不敲门。
      厨房里还有早上剩的半锅粥。白粥,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勺子轻轻一碰就裂开,露出下面还在冒热气的粥。她开了小火,搅了几下,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
      她切了一小撮阿婆昨天送的小葱。葱绿切碎,刀刃落下去的时候,葱花在案板上弹了一下。
      粥盛进碗里,撒上葱花。白的粥,绿的葱,配色很简单,但很好看。她端着碗坐在灶台旁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葱花是生的,嚼起来有一点辛辣,但被粥的热度一激,辛辣散得很快,剩下的是清香。
      她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那个APP的图标,一只锅盖。锅盖正上方浮着一个红色的数字①。
      她放下勺子,点开。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字是白色的:
      “新位面解锁条件达成。是否激活第四位面?”
      消息下面有两个选项。一个是“是”,一个是“暂不激活”。两个按钮的大小一样,没有用颜色暗示她选哪个。
      陈豆豆把粥碗搁在灶台上。粥还在冒热气,葱花的香味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
      她点了一下“是”。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进度条,极细的一条线,银灰色的,嵌在屏幕正中央。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开始,极其缓慢地往右挪动。挪动的速度不均匀,有时候停很久,有时候一口气走好大一截。
      进度条下面出现一行字:
      “第四位面激活中……预计到达时间:48小时内。”
      然后进度条消失了。屏幕恢复成那个安静的锅盖图标。没有红点,没有提示音。
      陈豆豆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
      粥还是温的。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碗底留着几粒葱花和半勺没搅开的米油。她把葱花拨进嘴里,嚼了一下,觉得比刚才更香了。
      她洗了碗,擦了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阳台。搪瓷盆里的小树苗在夜风里静静地站着。从种子到现在,不到一个月,它已经长到小臂那么高了。茎秆是深绿色的,笔直,结实,每一片叶子都展开得很饱满。
      她走到阳台上,把手指贴在花盆边沿。
      “第四位面要来了。”她说。
      树苗没有回答。但最上面那片新叶子,今天早上才展开的、还带着一点嫩黄色的第六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
      陈豆豆看着那片叶子,没再说话。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拉上了阳台门。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阿婆的藤椅还在单元门口,蒲扇搁在扶手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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