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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石狮子 厨房的灯坏 ...

  •   厨房的灯坏了。准确来说应该是闪。
      炒菜炒到一半,灯突然暗下去,锅里的油还在滋啦响,她举着锅铲站在黑暗里,等三秒,灯又自己亮了。物业来修过,检查了线路,换了灯管,没找到毛病。第三次修完,维修师傅搓着手说:“这房子老,电压不稳,你做饭的时候别开微波炉。”
      她信了。直到又一天晚上,灯又闪了。
      那天她做了一个辣椒炒肉。肉是五花肉,青椒是菜市场最后一批,便宜,皮有点皱,但炒出来还是脆的。她端着一盘菜往餐桌走,厨房的灯突然开始闪,闪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来回跑。她把盘子放下,抬头看灯,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灶台那边传来的。
      是石头和瓷砖摩擦的声音。很重,很慢,像有人推着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在灶台上移动。她转过头。
      灶台上蹲着一头石狮子。一头真正的石狮子。
      它蹲坐在她炒菜的那口锅旁边,前爪压在灶台的白色瓷砖上,屁股坐在灶台的另一个灶眼上,后腿和尾巴从灶台边缘垂下去。它太大了,比巷子口那对石狮子还要大一圈,整个厨房因为它的出现而显得逼仄起来。
      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从头顶一直裂到前爪,像一张干涸的河床。有些裂纹里嵌着青苔,深绿色的,从石头的缝隙里长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它的鬃毛是石头刻的,每一根都弯成很硬的弧线,有些地方已经崩了角,残缺的口子里露出更浅的石色。它的眼睛是深灰色,瞳孔是两条窄窄的竖缝,看起来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根本没睁开,只是石头本身的凹陷在灯光下投出了两团阴影。
      陈豆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她扶住了门框。盘子还在桌子上冒着热气,那股菜香在整个厨房里弥漫开来,油香、蒜香、猪肉的焦香,还有青椒被翻炒之后散发出的那股带点呛味的清甜。
      石狮子的鼻子动了一下。是裂纹的边沿翕动了一下,像呼吸。那个动作非常轻,如果不是陈豆豆正死死地盯着它,否则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看到了。
      “你……”她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石狮子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用那对深灰色的石头眼睛。
      “饿了。”它说。
      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因为它的嘴没动,嘴是石头雕出来的,上下颌之间有一道很浅的刻痕,连牙齿都没有刻。但声音是清晰的,从它的喉咙里传出来,低沉、干涩。很闷,很重,在厨房的墙壁之间撞了一下又一下,最后落在陈豆豆的耳朵里。
      “饿了。”它又说了一遍。
      陈豆豆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你要吃什么。”她说。
      石狮子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锅还热着,锅底的油在慢慢冷却,发出极轻的、最后几滴油泡破裂的声响。辣椒炒肉的香味还在空气里浮着,越来越浓,像是要把这间厨房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
      “你做的。”它说。
      陈豆豆看着它,又看了看桌子上那盘辣椒炒肉。肉片是刚出锅的,五花肉切得薄厚不均,有几片边角焦了,卷起来像小勺;青椒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蒜末藏在肉片和青椒之间,每一粒都煎得微黄。菜还热着,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一缕一缕,像一盘刚点燃的香。
      她把盘子端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灶台前面,把盘子放在石狮子的前爪旁边。那两只前爪就压在灶台上,跟她的盘子只隔了几寸,爪子的石头表面粗糙不平,指甲是崩了半截的。她放下盘子之后没有退开,就站在那儿。她现在能看清石狮子身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块崩坏的鬃毛,每一处嵌在石缝里的青苔。它的眼窝很深,看起来像是两团吸光的黑洞,但看得久了,能看见石头表面的细密划痕。
      石狮子低头看那盘菜。
      它看的时间很长。长到那盘菜开始凉了,热气不再往上冒了,肉片上的油慢慢凝固,凝成浅白色的一层膜。它看了那么久,却一直没动。陈豆豆站在它面前,不动,也不说话。然后她看见一滴水从石狮子的眼窝里渗出来。
      石头里渗出来的水,很清,很慢,从它左眼的正下方,那块风化的细纹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沿着眼窝的轮廓往下滑,滑到鼻翼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落在灶台上,砸出极轻的一声。那滴水落下的位置,正对着那盘辣椒炒肉。
      “……没有人问过我。”石狮子说。
      它声音里的干涩少了一点。但更沉,更慢。它看着那盘菜,又看着陈豆豆。陈豆豆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它的眼睛。是更浅一点的灰。眼睛很深,但里面有些东西在浮动,是些别的东西,很淡,很旧,像是记忆。
      “我守了那条巷子四百年,”它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吃什么。”
      它说得很慢。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那盘菜已经凉了,肉片上的油膜在风里轻轻打颤。陈豆豆看到石狮子的前爪在灶台上按了一下,很轻,但灶台的瓷砖裂了一道极细的缝,从它爪子底下开始,像蜘蛛丝一样往两边爬开。
      它低下头,把嘴凑近那盘菜。
      它吃的样子很奇怪。它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它把鼻尖伸进盘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里的菜味全都朝它涌过去。然后是肉片,是青椒,是蒜末。那些东西一样一样从盘子里消失,不是被吞掉,是变成了一缕一缕极淡的烟,被吸进了它鼻尖那道裂开的缝里。盘子里最后只剩下一圈浅淡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它吃完之后,抬起头。那道裂缝没有再合上,鼻尖的石头像被什么东西熏过,颜色深了一小片。它看着陈豆豆,看了很久。
      “辣。”它说。
      陈豆豆站在那儿。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辣椒炒肉是辣的,她知道。但她从没想到,一个石狮子会跟她说“辣”。它说这个字的方式,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的人,重新尝到了味道之后,只能说出最简单、最直接的词。没有好吃,没有不好吃,只有辣。
      “我住在巷子口。”石狮子说,“风吹雨打四百年。我的嘴里一直是灰。”
      它顿了顿。窗外的夜色很深,巷子口的路灯从窗口漏进来一点,照在它灰白色的石头上,把那些风化的裂纹照得又深又长。
      “今天不一样。”它说,“今天有味道。”
      陈豆豆看着它。她眼眶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一个石狮子跟她说“今天有味道”的时候,她为什么要哭。但她确实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落在下巴上,她没有擦。石狮子的尾巴从灶台边垂下去,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又垂回去。那一下很轻,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我要走了。”石狮子说。
      它看着陈豆豆。陈豆豆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头石狮子,它的前爪从灶台上抬起来,在瓷砖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它从灶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整栋楼都震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它走到窗户边。窗户是关着的,但它往前一迈,直接穿了过去,石头身体从玻璃中间穿过,像水从纱布里渗过去。它没有回头。陈豆豆追到窗口往下看,巷子口的路灯照着一对石狮子,蹲在小区门口两侧。左边那只的动作和刚才蹲在灶台上的那头一模一样,前爪压着,尾巴垂着,身上布满裂缝。但左边那只石狮子的鼻尖上,多了一道极细的新鲜裂痕。
      那晚之后,陈豆豆每次路过小区门口,都会看一眼左边那头石狮子。它还是老样子,蹲在巷子口,风吹雨打。但陈豆豆每次都会停一下,在心里问一句:饿了吗。
      它从来不回答。但它鼻尖那道裂痕,再也没有变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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