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南烛 陈豆豆正在 ...
-
陈豆豆正在阳台上给树苗浇水,淘米水,攒了两天的,装在一个旧矿泉水瓶里,瓶盖扎了几个小孔,挤出来是细密的水柱,落在土面上,渗下去,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树苗已经快齐她的腰了,十一片叶子,最新那片昨天才展开,叶缘还有点卷,她蹲在花盆前,看了好一会,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厨房灯闪了。
三下。
她放下矿泉水瓶,从阳台走进厨房,正好看见一个人从墙壁里跌出来。
一只脚先从墙里伸出来,脚踝上缠着一根断掉的魔杖,魔杖头上还在冒火星。然后是肩膀、胳膊肘、一个歪到一边的圆框眼镜、一蓬棕色的卷毛,最后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她厨房地砖上,像被人从墙那边一脚踹过来的。地砖震了一下。灶台上那只倒扣的碗晃了晃,碗底和瓷砖碰出一声细响。
“到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眼镜歪到了耳朵根,左眼闭着,右眼睁着,像是在确认这个位面的地板材质。然后他一骨碌坐起来,从地上捡起那根断掉的魔杖,用袖子擦了擦杖尖上的灰,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又断了。”他说,“第三根。这个月。”
陈豆豆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扎了孔的矿泉水瓶。瓶里的淘米水顺着小孔往外渗,滴在她拖鞋上。
“……你是谁?”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电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长袍本来是米白色的,现在上面全是药渍,左袖口烧焦了一块,右肩膀那块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淡紫色,胸口的部位还有几个被酸液溅出来的小洞,洞沿被腐蚀成了深褐色。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三根断掉的魔杖,又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包发霉的饼干。饼干袋是开的,里面长了灰绿色的霉点,但他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块只霉了一半的,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南烛,”他说,“魔法学院三年级生。不过现在不是了,我被劝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好像“劝退”是一个技术性问题,是一个实验失败了,可以重做。他把三根魔杖排在灶台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截粉笔,在陈豆豆的地砖上开始画圈。
“你这里的地砖,等一下,这个材质,不是魔法位面的东西,但你们这个‘陶瓷’导热性居然还挺……”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地砖,耳朵凑近了听回响,然后抬头看她的灶台,“你这个锅是附过魔的?哪个附魔师干的?这种手法,不是标准附魔,是在原材质上做了分子级重排,矮人族的?矮人族现在还有人做这个?”
陈豆豆看着他。他在她面前蹲着,眼镜滑到鼻尖,粉笔在地砖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棕色的卷毛像被雷劈过的稻草,额头上一撮被粉笔灰染成了白色。他的长袍口袋里还在往外掉东西,一张揉皱的羊皮纸、半截蜡烛、一个装着荧光液体的小瓶子。她发现这个人不能停下。他停下就会开始想“我是一个被退学的废物”。所以他一刻不停地说话、分析、拆解、重组,用语言把自己填满,满到那个念头挤不进来。
“你饿不饿。”她说。他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歪着的眼镜片后面,那只没被镜框挡住的左眼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陈豆豆没有回答。她走到灶台前,拧开火,从冰箱里拿食材。鸭血,昨天买的,用盐水泡着,换过两次水,表面还是滑的。毛肚,冷藏层第二格,保鲜膜裹着,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有弹性,没坏。午餐肉,铁皮罐头,架子上最后一个。豆芽、藕片、木耳,都是常备的,洗干净的码在保鲜盒里。火锅底料掰了一块,铁砧修好的那口炒锅架在灶上,油热了,底料下锅,红油滋啦一声炸开。
南烛立刻从地上站起来,粉笔掉在地上,他跨过去,脑袋凑到锅边。“你这个底料的辣椒素含量,闻起来的灼烧感,不是单纯的辣,是复合型的,有脂溶性香气,你们这个世界管这个叫什么?‘火锅底料’?这个配方是谁发明的?这个人在你们这里是不是相当于一个大魔法师?”
“你往后站,”陈豆豆说,“油会溅。”南烛往后挪了半寸,半寸。陈豆豆看了他一眼,放弃了。
鸭血下锅,毛肚下锅,午餐肉切片码进去,藕片和木耳焯水断生之后铺在上面。汤在锅里翻滚,红油从锅底往上涌,把食材一层一层淹没。藤椒油在最后淋上去,手腕转了小半圈,让油线在汤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然后关火,撒芝麻。她端着碗放在灶台上。他一直在灶台旁边站着,围着锅转了七八圈,她就直接放在他面前了。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着那碗东西。红油还在表面微微翻滚,鸭血半沉半浮,暗红色的方块在红油里若隐若现,毛肚的黑色在辣椒和花椒粒之间露出几片,午餐肉的粉色被红油裹着,藕片从汤里翘起一个边角,芝麻碎星星点点地浮在油面上。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红的、黑的、粉的、白的、绿的,像一张被颜料泼过的调色盘。
“毛血旺。”陈豆豆说。
他拿起筷子。筷子在他手里转了一下,第一次用,手指在筷子的后半截捏着,筷子头分得太开,夹了一下没夹起来。他调整了握法,又夹了一下。这次夹起来了,鸭血。鸭血在筷子上微微颤着,表面沾着几粒花椒碎和一小片藤椒叶。他看了它几秒,然后送进嘴里。
他嚼了一下。嚼了两下。然后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嘴里的动作也停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嘴里含着一块鸭血,站在灶台前面,一动不动。陈豆豆看到他镜片后面的眼眶红了,不是被辣的,辣是物理反应,红是化学反应,两个不一样。辣会让人的眼眶发红、流眼泪、吸鼻子,但他是先停住了咀嚼,眼眶才慢慢变红的。
“……我知道了,”他说。他把鸭血咽下去,声音变了,没那么高了,低了大半个调,“你是把情绪做进了食物里。我一直在想的那个实验,情绪转化为能量的魔法反应,我做不出来,是因为我用错了容器。我在用坩埚、烧瓶、魔法阵,但真正的容器应该是,食物。你做了一道菜,这道菜里有你的情绪、你的记忆、你刚才站在灶台前面看这口锅的时候心里的那个——”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豆豆。“你在想什么?你做这道菜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豆豆靠在橱柜边,手里拿着围裙。“在想我辞职的时候。”
他愣在那里,筷子从手里掉了一根,落在灶台上,弹了一下,滚到调料架旁边,停在那瓶换了大号的藤椒油旁边。他就那么盯着陈年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跑了。
跑进阳台了。陈豆豆跟过去,看到他蹲在搪瓷盆前面,就蹲在那棵树苗的旁边,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炭笔在羊皮纸上疯狂地画。边画边说话。跟自己说话的,说得很快,快到她只能听清几个词,“情绪载体”“食物魔法”“你辞职的时候”“辣味不是辣味是转化介质”“我做错了三年”
然后他停了。
他蹲在花盆旁边,炭笔还拿在手里,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和公式,有一些符号陈豆豆看着眼熟,星际手册里那些,他也认出来了。他居然认出来了。羊皮纸背面画着她厨房里的调料架,生抽、醋、盐、芝麻、藤椒油……他画了调料架的结构,然后用魔法公式在旁边标注了“能量转化效率”“情绪残留浓度”“兼容性指数”。他把她的厨房当成实验报告来写了。
“……我做错了三年,”他说,“做实验的方法不是把情绪装进魔法阵里。是把情绪做成食物。让食物被吃掉。吃掉之后,能量才真正传递了。是食物。是传递。”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来正对着陈豆豆。眼镜还是歪的,左边镜片沾了粉笔灰,右边镜片上有刚才被红油热气熏出来的雾气,眼圈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进门的时候是碎的,被退学的失败者,魔杖断了三根,饼干发霉了还舍不得扔。现在是拼回去了一点。不是全部拼好了,但至少找到了第一块碎片。
“我能回来吗,”他说,“我想把你的菜谱整理成一本实验笔记。”
陈豆豆把围裙挂在挂钩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粉笔圈和断掉的魔杖和散了一地的羊皮纸。粉笔圈有几个画歪了,有一个踩花了,有一个画到一半就不画了。羊皮纸上有三页是不同的实验方案,每一页都没写完。他做实验大概也是这样,一口气开始好几个,每一个都做到半道卡住了,然后放着,又开下一个。没人跟他说过“你这个方向是对的”,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停在离答案还有多远的地方。
“可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