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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槽 下一个客人 ...

  •   下一个客人是从水槽里冒出来的。
      陈豆豆当时在洗生菜。水龙头拧到头,水流砸在菜叶上,噼里啪啦,溅了她一胸口。她伸手去够水龙头,还没碰到,水槽里突然翻上来一串气泡。
      咕嘟。咕嘟咕嘟。
      水槽像是被人从底下烧开了,水面开始往上顶。然后一蓬头发浮了上来。深蓝色的,像深海里的海藻,在水面上散开,缠在水龙头弯管上,有几缕搭在了她没洗完的生菜叶子上。
      然后是脸。一张苍白的、女人的脸,从水底一寸寸浮上来,然后是眼睛,浅碧色的,瞳孔比人类大一圈,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银色纹路,像贝壳的内壁。
      陈豆豆往后退了一步。生菜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砖上,啪。
      水里的女人把手从水里伸出来,扶住水槽边缘。手指修长,指根之间连着半透明的薄膜,。她撑着自己坐起来,水从她的头发上往下淌,从肩膀上往下淌,从她身上裹着的那层薄纱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了一水槽。
      “……你好。”她说。声音很小,字和字之间隔了半拍。她嘴唇没怎么动,但声音是清晰的。
      “我是潮音。”
      她坐在水槽里。那个水槽不大,她整个人缩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搭在槽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浑身湿透了,头发上挂着几颗细小的珍珠,真的是珍珠,白色的,很小,挂在她的发丝上像水珠。那盆陈豆豆用来洗生菜的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腰,水面上浮着一片生菜叶,正好卡在她腰侧和水槽壁之间。
      陈豆豆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槽。
      “……人鱼?”
      “嗯。”潮音点了点头。她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往水槽里滑了一截,发尾没入水面,和水面上的生菜叶缠在一起。
      “你为什么从水槽出来。”
      “因为这里离水最近。”她说。
      陈豆豆看着水槽里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你能出来吗。”
      潮音试了一下。她撑着水槽边沿把自己往上拉,手肘伸直,身体从水里升起来。水从她身上哗哗往下淌,打在地上,溅出一朵一朵水花。她光着脚踩在厨房的瓷砖上,脚趾张开了一点,又慢慢收拢,像是在确认地面是不是实的。
      地上多了一摊水。从水槽边沿一路蔓延到她脚下,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
      “对不起。”她说。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摊水,脚趾蜷了一下。“我把你的地板弄湿了。”
      陈豆豆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确实带着道歉的表情,眉毛微微往中间挤,嘴唇抿着。
      “等着。”
      她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浴巾。浴巾是旧的,白色的,边缘起了毛边,但刚洗过,闻起来有股洗衣液的柠檬味。她把浴巾递过去,潮音接住,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浴巾裹在自己身上。她裹得很紧,把自己从脖子以下全裹住了,只露出头和脚。然后她在厨房角落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湿头发从肩膀上披下来,头发上的珍珠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银光。整个人蜷在那儿。
      陈豆豆把生菜捡起来。叶片上沾了点灰,她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下,放回案板上。然后她转过身,靠着橱柜,用围裙擦手。
      “你吃什么。”
      潮音想了一下。她思考的时候眼睛往上看,看的是天花板。
      “不要太热的。”她说。她的声音从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要像海水一样温柔。”
      陈豆豆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在脸上,冰箱灯闪了一下才亮。她弯腰翻了一会儿,虾,前天买的,还在保质期内,壳还泛着青灰色。蛤蜊,在保鲜盒里养着,吐了一晚上的沙,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豆腐,老豆腐,切了一半,剩下半块用保鲜膜裹着。白菜,扒了三片外层叶子下来,里面还嫩。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没开大火。小汤锅,放了半锅水,扔了两片姜、一根葱。葱是阿婆给的,搁在冰箱第二层那个写着“阿婆的葱”的保鲜盒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脆的。
      水开了。她把火拧小。火苗缩成一小圈蓝色的光,舔着锅底。蛤蜊先下,煮到开口,壳张开的瞬间蛤蜊肉微微颤了一下,她把开口的捞出来。虾去了虾线,在蛤蜊汤里滑了一下,变了色就捞。豆腐切成小方块,放在手里托着,用刀背一推,一块一块滑进锅里。最后是白菜叶,撕成巴掌大小,漂在汤面上。
      不放油。不放辣椒。不放藤椒。盐只放了小半勺,搅了一下,化开了。
      汤是清的。微微乳白色,那是蛤蜊煮出来的汤色。热气很薄,很轻,飘到半空就散了。空气里是海的味道,咸的,鲜的,混着姜的暖。
      她盛出来。白瓷碗,深口的,汤面刚好到碗沿下面一指宽的位置。两只虾卧在碗底,蛤蜊壳半开着搁在豆腐旁边,白菜叶舒展着。
      然后端到潮音面前。
      潮音从浴巾里伸出一只手。手指还是湿的,指尖的薄膜在水里泡久了,微微发皱。她用双手捧住碗沿,捧得很小心,然后把脸凑近碗口。
      她没喝。先闻。
      鼻子凑到热气上方,眼睛闭了一会儿。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刚才从水槽里带上来的,还是被热气蒸出来的。
      “……有盐味。”她说。
      “放了盐。”
      “不。”她睁开眼。那双浅碧色的眼睛从碗口上方抬起来,看着陈豆豆。“大海的盐。”
      陈豆豆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台边。“你在哪个市场买的蛤蜊。”潮音问。
      “楼下菜市场。”
      “它小时候住过的那片海,盐度正好。”潮音把碗沿凑近嘴唇,没有马上喝,又说了一句,“我能尝出来。”
      她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嘴唇碰了一下汤面,抿了一点进去,然后闭上了嘴。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等什么,等那个味道从舌尖走到舌根,再走到更深的地方。
      厨房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着,水槽里还有没流干净的水,隔几秒滴一滴,打在金属槽底上,叮。
      她放下碗。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浅碧色的,但虹膜边缘的银纹好像亮了一点。
      “汤是热的。”她说。
      “你说不要太热的。”
      “嗯。”她低头看着碗,“这样就刚好。”
      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整碗汤。
      喝到一半的时候她把虾捞出来,用手指剥了虾壳。虾壳很薄,一撕就下来了,她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腮帮子动了动。然后捞蛤蜊,蛤蜊肉很小,缩在壳里,她用指甲把它挑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半秒,放进了嘴里。豆腐是直接喝的,和着汤一起咽下去。白菜叶她用手撕成小条,一条一条地吃,吃得整整齐齐。
      碗底剩了几片蛤蜊壳。白底带灰纹的,很小,两片合在一起。她把手伸进碗里,把蛤蜊壳一片一片捞出来。手从汤里拿出来的时候,汤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放在唇边舔了一下,然后把蛤蜊壳托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几片壳。看了很久。
      她的视线穿过掌心里那几片贝壳,落在一个很远、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厨房里,不在水槽里,甚至不在任何有水的地方。
      “你的水,”她说,“变甜了。”
      “什么意思。”
      潮音把左手摊开。
      她的掌心是湿的。掌心正中央躺着一颗东西。
      圆的。半透明的。比绿豆大一点,在发光,正从内部透出来,很淡,一层一层地。
      “报酬。”潮音说,“我的眼泪。滴进水里,水就会变甜。”
      陈豆豆接过来。那颗眼泪落在她的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手里握着一团雾,或者一口呵出来的热气。
      她低头看了半天。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对着日光灯看。灯光穿过眼泪,变成了淡蓝色的,落在她手背上。
      “我把它滴进自来水管里。”她说,“整栋楼的水都会变甜?”
      “大概会甜三天。”
      “三天之后呢。”
      “你再滴一颗。”
      陈豆豆把眼泪从灯光下拿开,看着潮音。“我还有?”
      潮音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不悲不喜。
      “你会哭的。”她说。
      “人哭的时候,水也是甜的。”她说。
      陈豆豆没接话。她把那颗眼泪放在手心,又看了一眼。然后拉开灶台旁边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星际手册的草稿,赵老师贴的水电费单子,铁砧走时掉在地上的铁屑。她把眼泪放在它们旁边,关上抽屉。
      潮音从椅子上站起来。
      浴巾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一角,她伸手拉回来,重新裹好。薄纱已经半干了,裙摆在膝盖上方飘了一下,不滴水了,但还带着潮气。她赤着脚走过厨房的地砖,走到水槽边,回头看了陈豆豆一眼。
      “我还会来的。”她说。
      她转过身。手撑着水槽边沿,一条腿先跨进去,然后是另一条。她坐进水槽里,身体往下滑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水从她的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从腰漫到胸口,然后她整个人沉下去了。
      水面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槽里的水还是原来的水位,清澈见底。不锈钢槽底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冷冷的白。几颗细小的珍珠沉在槽底,卡在排水口的滤网旁边。
      陈豆豆走过去,把珍珠捞起来。一共三颗。白的,小的,圆润的,在灯光下泛着贝壳内壁的光泽。她放在手心里滚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打开抽屉,放在那堆铁屑旁边。
      然后她看到水槽里还浮着一片生菜叶。就是刚才她洗的那片,被潮音的头发缠过,又被水槽里的水冲了一阵,有点蔫了。她把生菜叶捞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两下,对着光看看,叶片边缘有点发软,但还能吃。
      放回案板上。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在手指上,把刚才摸过蛤蜊壳和珍珠的滑腻感一点一点冲掉。她低头,凑近手指闻了一下。
      甜的,很浅的、凉的、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甜。没有糖味,有矿石和雨水穿过岩层的味道,很轻很轻。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甜的。
      确认了。
      她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干了手。
      去阳台看树苗。
      傍晚下过一点小雨,斜着打进来的雨丝在叶片上凝成水珠,又顺着叶片滑进土里。树苗已经长到三十多厘米高了,茎秆比她手指还粗,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墨绿,表层的蜡质光泽比上周更亮了,摸上去滑滑的。
      她伸手碰了碰最大的那片叶子。叶片没有躲。它往她手指的方向靠了靠,柔软的,温热的,叶脉在她指腹下面微微跳动。
      “你也在喝水。”她轻声说。
      树苗没有回答。
      她蹲在花盆边,把手贴在盆壁上。土是温的。跟潮音眼泪的温度不一样,眼泪是凉的,落在掌心里像一滴从深海底部涌上来的寒流。土壤是暖的,像被春天的太阳晒过的沙滩。
      她站起来,回了厨房。把潮音坐过的那把小凳子归位,放在灶台旁边。凳子面上还湿着,印着一个浅浅的水痕,那是她裹着浴巾缩在上面时留下的。陈豆豆拿抹布擦了一下,擦到一半停了。
      人鱼的水痕。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湿迹。凉的。跟水槽里的水一样,带着很淡很淡的盐味。
      她把抹布翻了个面,把凳子擦干了。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声很轻,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敲。
      潮音,第五位客人,人鱼。
      吃了一碗海鲜豆腐汤。说汤里有大海的盐。
      报酬是一颗眼泪,滴进水里水会变甜。她说人哭的时候水也是甜的。
      她看着这几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水槽里的珍珠捞出来三颗。放在抽屉里。
      锁屏。手机搁在灶台上。
      走到厨房门口关了灯。日光灯灭掉的瞬间,厨房暗了一下,然后月光从窗户铺进来,把灶台、水槽、调料架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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