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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房间里只剩我们 周六早上七 ...

  •   周六早上七点二十七分,苏晚棠是被母亲的电话吵醒的。

      她前一晚为了补恒康的渠道风险方案,熬到两点多。回出租屋时楼道感应灯坏了,她摸黑上了五层,进门连妆都没卸干净,就抱着电脑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机响第一遍的时候,她以为是闹钟,伸手按掉。第二遍响起来,屏幕上“妈”那个字亮得刺眼。

      “喂,妈。”她嗓子哑得厉害。

      “你还没起啊?”苏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我到上海了。”

      苏晚棠瞬间坐直:“你到哪儿了?”

      “虹桥站啊。你不是说你住的地方离地铁不远吗?我坐过来就行。”

      “你一个人来的?”

      “你爸在店里走不开。我想着反正也没事,来看看你。”

      苏晚棠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妈以前不是没来过上海,但上一次已经是三年前。那时她刚换工作,住在一间采光很差的合租房里,提前三天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塞进箱子,又借室友的香薰掩盖厨房里永远散不掉的油烟味。

      这次更糟。

      她现在住的房子是独居,可独居的代价是小,是旧,是每个月四千三的房租和母亲雷打不动补过来的那一千三。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把补贴说破,这件事就还能被装进“女儿在上海过得不错”的盒子里。

      可她妈来了。

      她妈一进门,就会看见那台坏了半边屏幕的二手冰箱,看见水槽里泡着的碗,看见她为了省钱囤的打折速冻水饺,看见她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衬衫和一地没来得及收的快递盒。

      最重要的是,会看见她所谓的独立,到底长什么样。

      “妈,你别动,我去接你。”苏晚棠掀开被子,脚踩到地上才发现自己穿着一只袜子一只拖鞋,“你就在出站口等我,哪儿都别去。”

      “哎呀,我又不是小孩——”

      “你等我。”她提高了声音,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苏晚棠已经把客厅里最显眼的外卖盒塞进垃圾袋,把桌上的信用卡账单夹进书里,又把晾衣架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收进衣柜最里面。

      她站在房间中央喘气,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布置一个随时会被拆穿的样板间。

      可是没时间了。

      她抓起包冲出去,在地铁上给林姐发消息:我妈突然来上海,救命。

      林姐秒回:阿姨住哪儿?

      苏晚棠:我这儿。

      林姐:那你现在最大的任务不是救命,是别把你的焦虑传染给阿姨。先去接人,晚点说。

      苏晚棠盯着那句话,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虹桥站人潮汹涌。苏母坐在出站口外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袋口露出两颗青菜和一个装得满满的保鲜盒。

      她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藏青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看见苏晚棠时,她立刻站起来,笑着挥手。

      “晚棠!”

      苏晚棠快步过去,先抱了她一下。

      苏母愣了一下,随即拍她的背:“怎么了这是?在上海受委屈了?”

      “没有。”苏晚棠松开她,接过编织袋,沉得她手臂往下一坠,“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吗?”

      “都是你爱吃的。你爸非让我带两条腊鱼,还有你外婆腌的萝卜干。”苏母看了看她的脸,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这句话和周予安说过的那句很像。

      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苏晚棠没有觉得被评判。她只觉得鼻子有点酸。

      “最近忙项目。”她说。

      “忙忙忙,你们年轻人什么都忙。忙工作,忙对象,忙着说没事。”苏母一边念叨一边跟着她往地铁口走,“我就说你别留在上海,家里也不是没地方住。你一个女孩子,赚那点钱,房租又贵,图什么?”

      苏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图什么?

      她以前会说图发展,图机会,图大城市。可这几个词说多了,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她留在上海的第五年,工资没翻多少倍,房子没买,存款也没有。她图的好像只是一个不想回去的念头,和一种哪怕过得狼狈,也想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明天怎么活的执拗。

      “图我喜欢。”她说。

      苏母看她一眼:“喜欢能当饭吃?”

      “不能。”苏晚棠说,“但不喜欢的日子,也不能一直过。”

      苏母没再说话。

      地铁一路往北,车厢里有人靠着扶杆补觉,有人举着手机刷短视频。苏晚棠坐在母亲身边,手背被母亲粗糙的掌心压着。她忽然发现,妈妈的手比以前皱很多,指关节也有点变形。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苏母立刻把手抽回去:“没什么,前阵子忙,累的。”

      “去医院看了吗?”

      “看什么看,过几天就好了。”

      苏晚棠想起恒康项目里那些她写过的句子——父母把体检报告藏在抽屉里,把疼痛说成没事。

      原来她不是在写一个洞察,她是在写自己根本没认真看过的生活。

      回到出租屋时,苏母站在门口,先夸了一句:“还挺干净。”

      苏晚棠心虚得不敢抬头。

      下一秒,苏母就看见了门边那双开胶的运动鞋、沙发上没来得及藏好的快递袋,以及冰箱门上贴着的几张外卖优惠券。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来。

      “你平时就这么吃?”

      “偶尔。”苏晚棠说。

      “偶尔?”苏母拉开冰箱,里面放着半盒牛奶、两瓶矿泉水、一袋鸡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泡菜。她沉默了很久,才关上门,“你不是说你过得挺好?”

      苏晚棠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指责,甚至不是质问。母亲只是困惑。她给女儿打钱,女儿说自己够用;她问女儿吃得好不好,女儿发来的是手冲咖啡和小众餐厅;她以为女儿至少把一个人照顾得像样。

      可眼前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到容不下那些滤镜。

      苏母把编织袋放到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一盒盒饭菜,一包包干货,还有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保温杯。

      “这是你爸让我带的。”她把保温杯塞进苏晚棠手里,“说你总喝凉的,胃不好。”

      苏晚棠捏着杯子,忽然不敢看母亲。

      午饭是苏母做的。她嫌厨房小,嫌抽油烟机声音大,嫌锅不好用,却还是做了三菜一汤。苏晚棠坐在小餐桌旁,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青椒炒肉、番茄炒蛋、清蒸腊鱼和萝卜排骨汤,像是忽然从上海这个永远赶时间的城市里,被拽回了家。

      “妈,”她盛了碗汤,“你手疼就别做这么多。”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和我说没事一模一样。”

      苏母抬起头。

      苏晚棠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母女俩隔着一张小桌对望。窗外有电动车按喇叭,楼上不知道谁家拖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给你打的钱,”苏母忽然说,“你是不是一直不想让我知道你不够?”

      苏晚棠筷子停住。

      “我不是……”

      “我知道。”苏母打断她,声音很轻,“你觉得拿了钱,就不算独立。你怕我觉得你在上海混不好。”

      苏晚棠眼睛一下红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把这件事藏得很好。原来母亲早就知道,只是像她一样,谁都没有捅破。

      “我不是混不好。”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我就是……还没混好。”

      “有什么区别?”

      “有。”苏晚棠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着母亲,“混不好,是我不行。还没混好,是我还在学。我知道我现在赚得不多,房租也付不起那么轻松,我知道你和爸一直在帮我。可我不是不想回家,也不是不愿意好好过。我只是想再试一试。”

      苏母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你从小就慢。”她说。

      这句话出来时,苏晚棠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不笨,就是慢。

      这句话她听了二十多年,听到后来,每次做得不够快,她都会觉得自己果然哪里不对。

      可母亲接着说:“你小时候学自行车,别人一天就会了,你摔了三天还不肯放弃。那时候我总嫌你慢,觉得你不如别人机灵。可现在想想,慢也没什么不好。你慢一点,但你没有停。”

      苏晚棠眼泪一下掉进碗里。

      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掉:“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也不是突然懂事。”苏母叹了口气,“我就是看着你这样,心里难受。你爸说得对,你长大了,不是我们说回去你就会回去的人。可你也别什么都一个人硬扛。”

      苏晚棠想起陆砚辞那句“以后不用一个人扛”。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落在她心里,竟然是一样的热。

      “那房租的钱,”苏母停了停,“以后我还是给你。但不是因为你不行。等你以后真不需要了,再不拿。现在你别把自己饿坏。”

      苏晚棠哭得更凶了。

      “你别哭啊。”苏母手忙脚乱地抽纸,“多大人了。”

      “我没哭。”

      “眼泪都掉汤里了,还没哭。”

      “那你别喝那碗。”

      苏母被她逗得笑起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母女俩哭着哭着,又都笑了。

      下午,苏母提出要去看看苏晚棠上班的地方。

      “就从楼下看一眼。”她说,“我不进去,省得给你丢人。”

      “你怎么会给我丢人。”苏晚棠脱口而出。

      苏母愣了一下,笑了:“那就去看一眼。”

      公司周末只有几个加班的人。苏晚棠带母亲站在楼下咖啡店外,指着二十层的方向说:“我就在上面。”

      苏母仰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这么高啊。”她说。

      “也就二十层。”

      “我女儿在这么高的地方上班。”

      苏晚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前总觉得母亲只看得见她没结婚、工资不够高、租房不稳定。可这一刻她才发现,母亲也会为她在二十层楼上有一张工位而骄傲。

      两人从咖啡店出来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苏晚棠本来没在意,直到车窗降下来。

      陆砚辞坐在后座,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看向她身边的苏母。

      苏晚棠整个人僵住。

      怎么会这么巧?

      她头发没洗,穿着最普通的卫衣,手里还拎着母亲买菜用的布袋。她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被拆掉滤镜的早晨。

      “陆总。”她硬着头皮叫人。

      陆砚辞下车,穿着一件灰色毛衣,难得没有西装。他走过来,先对苏母点头:“阿姨您好,我是陆砚辞。”

      苏母比苏晚棠镇定得多,立刻笑起来:“你好你好,你就是我们晚棠的领导啊?”

      “是。”

      “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苏晚棠脸一下烧起来:“妈——”

      陆砚辞看了苏晚棠一眼,语气很淡,却很认真:“她没有。她做得很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母怔了怔,随即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那就好。她从小慢一点,但肯做事。”

      苏晚棠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她最怕别人听到的那句话,就这样被母亲顺口说了出来。

      可陆砚辞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评判的表情。

      他只是说:“慢一点没关系。走得稳,比跑得快更难。”

      苏晚棠抬头看他。

      陆砚辞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她忽然觉得,那个从小压在自己身上的“慢”字,好像被人轻轻拿开了一角。

      车要走时,苏母还在后面冲陆砚辞挥手。

      “你们陆总人挺好的。”她小声对女儿说。

      苏晚棠耳朵发烫:“他就是……正常。”

      “正常人会说你做得很好?”苏母看着她笑,“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看普通员工。”

      “妈!”

      “好好好,不说。”苏母笑得更开心了。

      苏晚棠拎着布袋往前走,心跳却乱得不像话。

      她知道母亲只是随口打趣。

      可陆砚辞刚才那句“慢一点没关系”,像一粒滚烫的石子,一直藏在她心里,怎么也沉不下去。

      晚上,苏母睡在她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苏晚棠把折叠床支在窗边。灯关以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外机断断续续的轰鸣。

      “晚棠。”黑暗里,母亲忽然叫她。

      “嗯?”

      “你那个领导,真不是你说的那种普通正常。”

      苏晚棠一下把被子拉到眼睛上:“妈,您快睡。”

      苏母在黑暗里笑了笑,没有再逗她。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不管以后怎么样,别人对你好,你也不用急着怕。你只要记得,别人看见你,不代表你就欠人家什么。”

      苏晚棠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

      她一直把“被看见”当成一件危险的事。被看见不够聪明,被看见不够独立,被看见喜欢谁,就会被贴上新的标签。

      可也许,被真正看见,不是被定义。

      是有人知道你慢、知道你怕、知道你没有那么强,却还是愿意相信你能往前走。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这一回,没有任何人逼她答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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