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别让人看见... 两周后的周 ...
-
两周后的周五,恒康项目终于迎来了阶段性复盘。
苏晚棠从早上开始就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手心冒汗、恨不得找理由逃掉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你把自己认真做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知道它未必完美,却还是想看看它到底能走多远。
这两周里,她和程嘉几乎每天都在对接。内容测试先投了三组:一组是传统的成分讲解,一组是老陈坚持的直播切片,还有一组是她们做的“问问卡”短内容。
第三组没有煽情,也没有人哭。镜头里只是一个年轻女孩在药店里给父亲打电话。
“爸,你上次说膝盖不舒服,是哪边啊?”
电话那头的父亲不耐烦地说:“左边右边都那样,问这个干吗?”
女孩站在货架前,笑了一下:“那我给你挑个不那么麻烦的。你别嫌我乱花钱。”
视频最后,女孩把一张小卡片塞进礼盒里。卡片上写着:
“不用一下子学会照顾他们。先问一句,也很好。”
程嘉第一次把测试数据发过来时,苏晚棠正在公司茶水间泡速溶咖啡。她看见消息里那句“问答页停留和咨询转化都比预期好”,手里的勺子直接掉进了杯子里,咖啡溅到白衬衫上,留下一块难看的褐色印子。
林姐路过,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又有人让你改第十稿?”
苏晚棠把手机递过去,嘴角压都压不住:“不是。好像……有一点用。”
林姐看完,先“哟”了一声,然后一把拍在她肩上:“苏晚棠,你这叫有一点用?你这叫终于给自己挣了个说话的位置。”
苏晚棠后来想,林姐说得没错。
但那个位置不是谁赏给她的。
是她一次次没有把话咽回去,一次次承认自己不知道,又一次次去找答案,才慢慢站出来的。
下午三点,复盘会议开始。
恒康那边连了视频,王总和市场总监都在。公司这边坐着老总、许蔚、老陈、陆砚辞,还有几个之前从没正眼看过这个项目的部门负责人。
苏晚棠坐在离投影最近的位置,电脑里放着最新的测试结果。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妈妈在微信里问她“那你是不是很厉害”。
今天,她不需要回答“很厉害”。
她只要把事情讲清楚。
程嘉先在视频里汇报线上表现。她没有给任何夸张的结论,只把三个组的数据和用户留言摆出来。成分讲解获得了稳定点击,但咨询深度一般;直播切片的流量高,停留却很短;问答卡内容的停留、收藏和导向咨询表现最好,尤其在父母生日月、换季时段和晚间十点后更明显。
“我们发现,”程嘉说,“年轻用户不是不愿意买。他们是在意自己会不会买错、送得会不会尴尬、父母会不会不愿意收。问答卡把这种犹豫具体化了,所以他们愿意继续问。”
市场总监沉默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扩大测试?”
“可以。”苏晚棠接过话,“但我建议先别急着全面铺开。我们先把高频问题和产品线对应关系做完整,避免内容把人引进来,页面却给不出可信的答案。”
王总看着她:“你还是担心风险。”
“是。”苏晚棠说,“但我现在知道,担心风险不是不做,是把它看清楚。”
陆砚辞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没有任何夸奖,却让她心里很稳。
会议末尾,王总终于说:“那就按这个方向推进。下个月做第一波正式投放。苏小姐,这次你来做整合对接。”
苏晚棠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
“好。”她说。
这一次的“好”,不是条件反射,也不是怕麻烦。是她知道这件事自己接得住。
会议结束后,许蔚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扣:“晚上庆功,谁都别跑。恒康不算大胜,至少没死在第十四稿。”
林姐立刻举手:“许总,请问庆功能报销吗?”
“你脑子里除了报销还有什么?”
“没有,报销是我的精神支柱。”
会议室里笑了一阵。苏晚棠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以前最怕公司里的这种集体时刻。庆功、团建、聚餐,所有人看起来都那么熟练地说笑,只有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该接谁的话。她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误闯进来的临时演员,随时会被人发现台词不熟。
可今天她坐在这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放进项目分工里,听见林姐在旁边抱怨酒钱,听见许蔚说“没死在第十四稿”,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临时演员了。
她也在这个故事里。
庆功定在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
傍晚六点,苏晚棠从洗手间出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晚棠,别以为你攀上陆砚辞,就能在公司横着走。”
她脚步一顿。
第一反应是诈骗,第二反应却是心脏往下一沉。
她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发凉。
“攀上陆砚辞”。
这五个字像一只手,直接把她这段时间所有努力都抹掉了。她做的方案、熬的夜、一次次找资料、开口争取、拉着程嘉和团队一起救场,在这句话里全都不值一提。
她只是“攀上”了一个男人。
她下意识想删掉,假装没看见。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起第六章里那个站在会议室门口、对老陈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做”的自己。
她不能再替这种话找借口。
她把短信截图,正想发给林姐,项目群里突然跳出一张图片。
发送人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头像是一片纯黑。
图片拍的是公司一楼的公告墙。
墙上贴着一张A4纸,标题用加粗黑体写着:
“关于集团空降高管陆砚辞与下属不正当关系、项目资源倾斜的匿名举报。”
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陆砚辞站在公司楼下,苏晚棠拎着布袋站在他对面。那是妈妈来上海那天。他说“慢一点没关系”的那天。
拍摄角度很远,看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却足够让人把一切想得很难看。
苏晚棠的脑子一下空了。
项目群里先是沉默,接着有人发了一个问号,又有人撤回了一条消息。短短几十秒,群里像被人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所有人都在看涟漪会扩散到哪里。
林姐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你在哪儿?”
“洗手间门口。”
“别看群,也别回。现在上来,陆总在大会议室。”
“可是照片——”
“我知道。先上来。”
苏晚棠攥着手机,手指冰凉。她走到电梯口时,突然想起妈妈站在楼下那句“我女儿在这么高的地方上班”。
她那时还觉得被看见是一件很温暖的事。
现在她才知道,被看见也可能是被人截成一张照片、贴在墙上,变成别人嘴里的一句话。
大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总脸色铁青,许蔚抱臂站在窗边,林姐坐在角落里,老陈低头看手机,看不出表情。陆砚辞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那张举报纸。
他脸上没有怒气。
这反而让苏晚棠更不安。
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人到齐了?”老总问。
林姐朝门口看了一眼:“晚棠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过来。
苏晚棠站在门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小时候被老师叫到讲台上。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已经先觉得该道歉。
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把腰背挺直。
“照片是周六拍的。”她先开口,“我妈妈来上海,陆总在公司楼下遇见我们,说了几句话。没有别的。”
老总皱着眉:“现在不是让你解释私事。问题是举报信里还提到,恒康项目由你负责整合,是陆总越级干预、资源倾斜。”
苏晚棠的心口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有人说。她从一个普通客户执行,被放进策略和整合的位置,太容易被解释成别的。可当那些话真的被写在纸上,她还是觉得委屈得发酸。
“恒康项目的每一次决策都有会议纪要。”她说,“从方向确认到测试结果,许总、陈哥、王总和程嘉都参与了。不是陆总一个人决定的。”
“我们知道。”许蔚忽然开口,声音很冷,“但公司里有人不想知道。”
老陈抬起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家只是对流程有疑问。”
林姐冷笑:“大家是谁?是那个拿着长焦蹲楼下拍人母女和领导的人?”
“林姐。”老总沉声叫她。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砚辞终于开口:“举报已经交给法务和HR处理。恒康项目的会议纪要、测试数据、人员分工全部调出来。任何人都可以查。”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一点解释自己的急切。
“至于苏晚棠,”他看向老总,“她继续负责项目。不能因为一封匿名信,就让做事的人退回原位。”
苏晚棠猛地抬头。
陆砚辞的神色依旧平静。可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替她挡风。他是在说一个最简单的原则:事情该由证据决定,不该由流言决定。
“陆总,”老陈忽然说,“现在继续让她负责,恐怕会激化外面的猜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
苏晚棠看着老陈,忽然很想问他:外面的猜测,到底是谁在喂?
但她没有。
她只说:“如果因为猜测我就退出,那举报的人就不需要证明任何事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却没有停。
“我可以接受审查,也可以把项目的每一个步骤都讲清楚。但我不接受别人把我做的事,换成一个我靠谁得到的位置。”
她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老总看着她,半晌说:“好。那就按陆总说的办。项目先照常推进,所有流程复核。”
散会时,林姐拉住苏晚棠的手腕:“别一个人回去,庆功也别去了。我送你。”
“我想先去趟洗手间。”苏晚棠说。
她关上隔间门,坐在马桶盖上,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她不想哭。
可那条短信、那张照片、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神,还是一层层压过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一点自信,原来这么容易就会被人用一句“攀上了谁”拆掉。
她用力吸了口气,打开手机,正好看见妈妈发来消息。
妈妈:晚上吃饭了吗?别又忙得只喝咖啡。
苏晚棠盯着那句“别又忙得只喝咖啡”,鼻子一下酸了。
她很想回“没事”。
可她今天已经学会了,很多“没事”其实是在把自己推回一个人扛着的地方。
她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苏母还没开口,苏晚棠就说:“妈,我今天遇到一点不太好的事。”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母在那头安静了两秒,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你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她只是说:“那你慢慢讲,妈听着。”
苏晚棠靠着冰冷的隔板,忽然觉得自己能喘气了。
她没有说举报的细节,只说有人误会她,说她靠关系,不相信她做的事。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晚棠,”她说,“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眼睛里那点东西。你自己做没做,自己最知道。你别因为他们把话说得难听,就把自己也看低了。”
苏晚棠闭上眼。
“可是他们会信。”
“那就让他们查。”苏母说,“你小时候摔自行车,满腿都是血还要骑。你不是为了让旁边人夸你厉害才骑的。你是想学会。现在也是一样。”
这话很笨,也很普通。
可苏晚棠听着,眼泪越掉越凶。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案里那句话:先问一句,也很好。
原来被关心的人,不需要立刻有答案。有人愿意听着,就已经很好。
挂了电话后,她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楼道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苏晚棠本来想直接回工位,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陆砚辞。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她从没听过的疲惫。
“周启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晚棠脚步停住。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说了什么,陆砚辞沉默很久,才开口:“那张照片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当年的事,和她没有关系。”
苏晚棠心里一紧。
当年的事。
是旧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吗?是他凌晨三点独自坐在空房间里、不肯碰的那段过去吗?
陆砚辞的声音更低了:“你冲着我来。别再把无关的人拖进来。”
苏晚棠站在原地,掌心一点点发凉。
她终于明白,那封举报也许不只是冲着她来的。
她只是被人选中,成为刺向陆砚辞的一根针。
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
陆砚辞站在门后,手机还握在手里。他看到苏晚棠时,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两人隔着一扇门对视。
苏晚棠想问很多问题:周启明是谁?旧照片里的女人是谁?举报是不是和你有关?你为什么总在凌晨三点醒着?
可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陆总,你还好吗?”
陆砚辞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好像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她会先问这个。
过了很久,他才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还好。”苏晚棠说。
这次她没有说假话。
她当然难受,也害怕。可她已经给妈妈打过电话,已经在会议室里说过自己不接受什么,已经知道事情会被查清楚。
她不是没事。
她只是没有再一个人装作没事。
陆砚辞看着她,忽然说:“对不起。”
苏晚棠愣住。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但你被卷进来了。”
“那也不是你的错。”她脱口而出。
陆砚辞垂下眼,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你不知道。”他说。
“我是不知道。”苏晚棠看着他,“可你也不用现在告诉我。”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你不用一个人扛。”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苏晚棠想起自己曾经在他办公室门口,因为这句话手一直发抖。现在她把它还给他,才发现原来一句话真的可以跨过很长的路,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陆砚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很深的、她还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让开安全通道的门。
“回去吧。”他说,“明天会很难。”
“我知道。”苏晚棠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总。”
“嗯?”
“恒康的庆功,等事情结束了再补吧。”
陆砚辞愣了一下。
苏晚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林姐说报销是她的精神支柱,不能让她白期待。”
这一次,陆砚辞真的笑了。
很浅,很短。
可苏晚棠看见了。
回到工位时,项目群已经被管理员禁言,公告墙上的举报纸也被人撤了下来。走廊里还是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看见她就停住,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棠没有再低头走路。
她坐下,打开恒康项目的文件夹,在最新一页写下:
“让关心有答案。”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让事实有位置。”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那张旧照片背后,到底藏着陆砚辞怎样的过去。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因为别人的定义,就把自己从自己的故事里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