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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替我回答 序章 · ...

  •   序章·标签下的我
      苏晚棠的朋友圈,是一个精心搭建的橱窗。

      早晨七点十二分,她站在出租屋那扇永远擦不干净的窗前,举着手机找角度。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昨晚特意摆好的那杯手冲咖啡上——其实是速溶,冲得很浓,又用滤纸过了两遍,假装有油脂。旁边搁一本翻到第三页就再没动过的《第二性》,书脊崭新得能反光。再往边上挪一点,是一小束干花,上周在拼多多九块九包邮买的,插在一个洗洁精用完洗干净的玻璃瓶里,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她拍了九张,挑出一张,调色,加滤镜,配文:"独居第五年,学会和自己相处,是一辈子的功课。??"

      发出去之前,她犹豫了三秒,把定位从"上海·老闸北某老旧小区"改成了"上海·苏州河畔"。河畔和老旧小区,其实隔了四站地铁,但她觉得"河畔"两个字配得上她的人设。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又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涩,速溶特有的那种焦糊味在舌根上赖着不走。她皱了皱眉,倒进水池里,重新烧了壶水,这次加了奶和糖,搅一搅,才觉得活了过来。

      这就是苏晚棠,二十九岁,沪漂第五年,某中型广告公司的客户执行。她的朋友圈里,她是一个会手冲咖啡、读波伏娃、周末去看小众展、把独居过成诗的独立女性。

      她的现实里,她是一个房租要靠父母补贴三分之一、遇到甲方改稿会躲进厕所哭五分钟再擦干脸出去赔笑、上个月信用卡还了最低还款、那本《第二性》其实连序言都没读完的女人。

      两个她,隔着一层滤镜。滤镜这东西,用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她的"独立",是经不起细看的。

      比如房租。她跟人合租过两年,后来咬咬牙搬出来独住,图的是"独立女性该有自己的空间"。可四千三的房租,她工资到手六千出头,刨去吃饭交通水电,根本兜不住。差额是她妈每月偷偷补的,一千三,雷打不动。她妈打钱的时候从不明说,只发一句"天冷了多穿点",她回一句"知道了妈",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层窗户纸。她妈大概觉得,只要不说破,女儿就还是"独立"的;她也觉得,只要不点破,自己就还撑得住。

      比如信用卡。上个月账单一万二,她选了最低还款,剩下的分期,利息滚着利息,像雪球。她不敢算到底要还多久,算了会睡不着。

      比如那台二手相机。朋友圈里那些"小众展"的照片,其实是她周末去商场蹭拍的,蹭人家的布展,蹭人家的灯光,拍完发出去,配文"周末看展,治愈"。其实那天她在商场坐了一下午,什么展都没看进去,光顾着找角度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演。她只是不知道,不演了,她还剩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剥掉那些滤镜、那些人设、那些"应该",底下那个苏晚棠,空得像一个没贴标签的快递箱,不知道该寄往哪里。这个念头让她害怕,比被催婚、被裁员、被前任找上门都害怕。所以她宁可演下去,演一个"还可以"的自己,总比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自己要容易。

      ——

      这天是周三,九月,上海的夏天还没走干净,闷得人喘不上气。

      苏晚棠挤上早高峰的一号线,被三个人的胳膊肘同时顶着。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被人群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排后脑勺。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把公文包抵在她腰上,她侧了侧身,侧不动,只好忍着。手机举到头顶才勉强有信号,工作群里已经炸了。

      甲方爸爸:"那个KV的色调,再调调,现在这个不够高级。"

      甲方爸爸:"还有slogan,能不能再有点感觉?"

      甲方爸爸:"晚棠啊,今天下午能定稿吗?我们老板要看。"

      苏晚棠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这个项目她已经改了十一稿。十一稿。每一稿甲方都说"差一点感觉",那一点感觉像水里的月亮,怎么捞都捞不上来。她打字:"好的王总,我上午再优化一版,下午两点前给您过目。"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眼。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是个中年男人,上海话夹着普通话:"……我跟你说,女孩子嘛,读到本科就够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你听爸的,爸还能害你?"

      苏晚棠睁开眼。

      她没回头,但那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她今天还没来得及穿上的铠甲。

      嫁人。

      这两个字,最近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她妈说,她姨说,连地铁上素不相识的中年男人都在替全世界的姑娘操心。

      ——

      公司在大悦城附近一栋不算新的写字楼里,二十三层,电梯永远要等三轮。苏晚棠踩着点冲进工位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刘海黏在额头上,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赶紧用手拨了拨头发,又抿了抿嘴。她妈总说她不爱打扮,其实她不是不爱,是没那个心力。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体面。

      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工位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自己写的,已经卷了边:"晚棠,你可以的。"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你可以的——你可以什么呢?你可以再改十二稿?你可以假装不累?你可以一个人扛住所有事,然后发条朋友圈说"独居真好"?你可以假装那杯速溶是手冲,假装那本书读完了,假装你过得很好?

      她忽然有点想把它撕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撕了,今天就更没力气了。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棠棠,"隔壁工位的林姐探过头来,"你妈又给你安排相亲了?"

      苏晚棠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姐笑得意味深长:"你今天这身,明显是精心搭过的,平时你哪有这么讲究。"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米白衬衫,卡其半裙,确实比平时用心。那是昨晚她妈在视频里盯着她换到第三套才点头的。她妈说:"见人嘛,要体面,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讲究。"她妈说"我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命运共同体的郑重,好像她去相亲,代表的是整个苏家的脸面。

      她忽然有点烦躁:"不是相亲,是……见个朋友。"

      林姐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长到苏晚棠知道她一个字都没信。

      ——

      中午,她妈的电话准时打来。每天中午十二点一刻,比闹钟还准。

      "晚棠啊,今天下午三点,静安那边那个咖啡馆,人家男孩子条件很好的,海归,做金融的,年薪……"

      "妈,我下午要改稿。"

      "改稿改稿,你天天改稿,改出个男朋友了吗?二十九了,你知不知道隔壁你张阿姨的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人家二胎都怀上了。"

      苏晚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是在躲一阵风。

      "妈,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你想怎样?一个人过一辈子?你以为你是谁,明星还是女强人?你就是个普通姑娘,普通姑娘就该走普通姑娘的路,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就是个普通姑娘。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小时候是"你就是个普通孩子,别跟人家比成绩,人家聪明,你笨,你得多下功夫";长大了是"你就是个普通姑娘,别挑三拣四,差不多就行了"。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心疼,好像在告诉她一条早已被验证过的、最安全的路。她妈这辈子走的就是这条路:小城,嫁人,生她,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把"普通"两个字活成了一本教科书,然后希望女儿照着抄一遍。

      可苏晚棠每次听完,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一下。不疼,但闷。像胸口压着一团棉花,不致命,却喘不上气。

      "妈,"她说,"我下午真的有事。"

      "你有什么事比一辈子大事还重要?"

      "……我先挂了,开会了。"

      其实没开会。她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写字楼的玻璃映着另一栋写字楼,密密麻麻的窗,像一格一格的蜂巢。她忽然想,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格子里的人,被装着,被分类,被贴上标签:大龄,未婚,普通,不够漂亮,应该怎样。

      她打开朋友圈,往下翻。大学室友A晒了二胎,配文"儿女双全,人生圆满";高中同学B晒了婚戒,配文"余生请多指教";前同事C晒了升职,配文"感谢公司认可,新起点新出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活得理直气壮,只有她,卡在格子和格子之间,哪边都不算。

      她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那次家长会。

      那天她妈回来,脸色不太好。她小心翼翼地问,老师说什么了。她妈叹了口气,说:"老师说你不笨,就是慢,反应跟不上。人家举手抢答的时候,你还在想题呢。"

      "不笨,就是慢。"从那天起,这六个字就像一枚图章,盖在了她脑门上。她妈后来逢人就说:"我家晚棠啊,不笨,就是慢。"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心疼,好像"慢"是一种治不好的慢性病,得一辈子带着。她听着听着,自己也信了。她真的觉得自己慢,觉得自己不如人,觉得那些一学就会的同学是另一个物种。她开始不敢举手,不敢主动回答问题,不敢说自己想写故事——一个"慢"的人,怎么配做梦呢?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慢"不是病,只是节奏不同。可那时候的标签贴得太早、太牢,她花了二十年,都没能把它撕干净。它长在肉里了,一撕就带血。

      标签这东西,就是这样。别人贴的时候轻飘飘一句话,你撕的时候,得连皮带肉地扯。大龄,未婚,普通,不够漂亮,应该怎样——每一个都是图章,盖上去只要一秒,揭下来要一辈子。

      她把那条"独居第五年"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忽然觉得那行字陌生得像别人写的。

      学会和自己相处。

      她真的学会了吗?还是只是学会了,假装一个人也可以?

      ——

      下午两点,她把第十二稿发给甲方,附上一句"王总您过目"。然后她去了趟厕所,关上门,没哭,只是把脸埋进手心,坐了三分钟。马桶间里有人在外面敲门,她应了一声"稍等",站起来,冲水,假装刚上完厕所的样子推门出来。

      三分钟,是她给自己定的额度。不管多难,只许崩溃三分钟,三分钟一到,就得出去,继续赔笑,继续"好的王总"。

      她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好,补了口红,深吸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二十九岁,眉眼普通,不算难看也算不上出挑,嘴角习惯性微微抿着,像随时准备赔笑。她看着自己,忽然很想问一句:你是谁?

      可她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身上贴满了标签。每一个标签都是别人贴的,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到底想贴哪一张。

      走出厕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晚棠,是我。"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人。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是要把那四个字压住。可心跳不听话,一下一下,撞得她发慌。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凉的,顺着喉咙下去,镇住了一点。

      她想,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上午,被她妈催,被地铁上的陌生人教育,被甲方折磨,被林姐"你应该",现在又冒出一个两年没音讯的前任。好像全世界约好了,今天要把她身上每一张标签,挨个按一遍,按到她疼为止。

      她不知道的是,这还只是开始。

      ——

      序章,未完。

      苏晚棠还不知道,从今天起,她身上那些标签,会一个一个被撕开。有的会流血,有的会结痂,有的,会让她终于看清,标签底下那个真正的自己。

      而那个真正懂她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他不是来救她的。

      他只是来,看见她。

      第一章· "你应该"这三个字
      那个陌生号码,是周予安的。

      苏晚棠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才把这两个字和这个号码对上号。周予安,她的前任,分手两年,断得干干净净的那种。两年里,他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苏晚棠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把他从生活里删干净了。她甚至为此暗暗骄傲过一阵,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终于"独立"了。

      现在他发来一句"晚棠,是我"。

      像什么呢?像一封迟到了两年的信,忽然被塞进门缝。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稿。可那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掉进她本来就不平静的心里,一圈一圈荡开。她敲着键盘,脑子里却全是周予安的脸——其实那张脸已经有点模糊了,她记得的,更多是和他在一起时那种"被安排"的感觉。他说往东,她不往西;他说这家餐厅好,她就说好;他说回老家安稳,她就真的动摇过,动摇到差点买了回程的票。

      她后来想,自己当初到底是喜欢周予安,还是喜欢有一个人替她做决定?一个不用自己做决定的人生,多省事啊。不用想留哪座城市,不用想做什么工作,不用想将来怎样,跟着走就行了。她妈说得对,她就是个普通姑娘,普通姑娘最怕的不是不聪明,是要自己做选择。

      可她还是留下来了。两年前,她没跟周予安走。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个没人替她拿主意、完全由自己拍板的决定。只是这个决定,她至今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

      下午四点,甲方回消息了。

      "晚棠啊,这版还是差点意思。那个主视觉,能不能再年轻一点?我们要抓住Z世代。"

      苏晚棠看着"Z世代"三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项目是某款中老年保健品的新包装,甲方要"年轻化转型",要"抓住Z世代",要"有网感"。她做了三周,改了十二稿,每一稿甲方都说"差点意思",那点意思到底是什么,甲方自己也说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王总,您说的'年轻一点',是指视觉风格更潮流,还是文案语气更口语化?我需要明确方向,才能精准优化。"

      甲方过了半分钟才回:"就是……再年轻一点嘛,你懂的。"

      我不懂。苏晚棠在心里说。她最怕的就是"你懂的"这三个字。她从小就不是那种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别人一个眼神就能get的事,她常常要绕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读书的时候,老师讲一遍别人就会的题,她要回去自己琢磨半晚上,琢磨到趴在桌上睡着,第二天醒来接着想。她不笨,她只是慢。但"慢"在这个行业里,几乎等于"笨"。广告这行,要的是反应快、嘴皮子利索、能接住甲方的每一个梗,她哪样都沾边,哪样都不拔尖。

      她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一个不聪明的人,偏偏干了一个最需要"懂"的行当。这大概就是她活得这么累的原因之一。

      "好的王总,我再出两版方向,明天上午给您。"她发出去,关掉对话框。

      林姐又探过头来:"又被毙了?"

      "嗯。"

      "第几稿了?"

      "十二。"

      林姐啧了一声,那声"啧"里全是过来人的同情:"棠棠,我跟你说,这种甲方就是折磨人的,你越顺着他,他越来劲。你应该……"

      你应该。

      苏晚棠听见这三个字,神经又绷了一下。今天这是第几个"你应该"了?她妈一个,地铁上那个打电话的中年男人一个,现在林姐又一个。

      "你应该硬气一点,直接告诉他方向,别老问他要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越问他,他越觉得你没主意,越拿捏你。"

      林姐说得对吗?对。可苏晚棠做不到。她不敢硬气,她怕一硬气,甲方就跑了,项目就黄了,她这个月本来就紧巴巴的绩效就更难看。她不是不想硬气,她是硬气不起。一个普通本科、普通长相、普通能力的姑娘,在这个城市里,硬气是要本钱的,而她没有本钱。她有的,只是一身赔笑的本事,和一张写满了"好的"的嘴。

      所以她只能赔笑,只能"好的王总",只能一遍一遍地改,改到甲方满意,或者改到自己崩溃, whichever comes first。

      "嗯,我下次注意。"她敷衍地笑笑,笑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林姐还想说什么,被她岔开了:"对了姐,听说公司要被重组?"

      林姐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往她这边凑了凑:"你也听说了?说是上面集团要派人来,整个客户部可能要动。上周老总开会,脸色难看得很。"

      苏晚棠心里咯噔一下。重组。这个词在这行里意味着裁员、洗牌、重新站队。她这种不上不下、没有不可替代性的人,最容易被洗掉。她想起上个月人事悄悄贴出来的"优化"通知,措辞客气得吓人,"优化"两个字底下,是不知道多少人的饭碗。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吧,听说新老板下周就到。集团那边派来的,什么副总,来头不小。"

      苏晚棠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那行"晚棠,你可以的"便利贴,忽然觉得那行字格外单薄。

      你可以的。你可以什么呢?你可以再改十二稿,可以假装不累,可以一个人扛住所有事——可你扛得住被裁吗?扛得住下个月房租吗?扛得住回老家被你妈说"早叫你回来你不听"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像在沙地上盖楼。朋友圈盖得再漂亮,潮水一来,全塌。

      ——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九月的上海,白天闷热,一入夜风就凉。苏晚棠裹紧了薄外套,往地铁站走。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站在门口啃。饭团是冷的,米有点硬,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赶紧仰头,把眼泪逼回去,怕被路人看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大概是累的。大概是今天"你应该"听太多了。大概是周予安那四个字,把她以为结了痂的地方,又掀开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是她妈。

      "晚棠,今天那个相亲,你没去?"

      "妈,我说了有事。"

      "你天天有事。晚棠,妈不是逼你,妈是为你好。你二十九了,再拖两年就三十了,三十岁的女人,你知道在相亲市场上是什么价吗?人家男方一看年龄就摇头。"

      是什么价。苏晚棠听见这个"价"字,心里一阵发紧。她妈不是势利的人,她妈只是被这套逻辑规训了一辈子,真心觉得女人的价值是随着年龄贬值的,像超市里临期的酸奶,越往后越打折。

      "妈,"她终于忍不住,"我不想为了相亲去相亲。"

      "那你想怎样?你想等一个白马王子从天上掉下来?晚棠,你就是太不实际了。你就是个普通姑娘,普通姑娘就该走普通姑娘的路,找个差不多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看看你表姐,嫁得多好,老公疼,孩子乖,你呢?一个人在上海,图什么?"

      你就是个普通姑娘。

      又来了。

      苏晚棠站在地铁站口,人流从她两边涌过去,每个人都在赶路,只有她站着不动。她妈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差不多""安稳""别挑""你表姐",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过来,像贴标签的机器,咔哒,咔哒,咔哒,往她身上贴。

      大龄。未婚。普通。应该将就。应该安稳。应该走该走的路。应该像你表姐。

      "妈,"她打断她,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了,我先挂了。"

      挂掉电话,她站在风口里,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人按着头往前走的累。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怎样,可没有人问过她,她想怎样。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普通,也慢,也谈不上多聪明,但她至少还敢想。她想写东西,想做个能讲出好故事的人,想有一天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座城市站稳,不用靠任何人。她报过写作课,写过几篇没人看的小文章,存在电脑里,连给室友看的勇气都没有。后来呢?后来她毕业了,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最后进了这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着不大不小的客户执行,一天一天,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人。那些写了一半的故事,还在电脑某个文件夹里躺着,她连密码都快忘了。

      那个想写故事的苏晚棠,去哪了?

      被"你应该"这三个字,一点一点磨没了吧。

      ——

      地铁上,她又想起周予安。

      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他代表的那段日子。周予安是她大学时的男朋友,谈了三年,毕业那年分的。分手的原因很简单:他要回老家,她要留上海。他说:"晚棠,你跟我回去,我家里能给你安排个工作,安安稳稳的,你一个女孩子,在上海漂着图什么?"

      图什么。他当时问,她妈现在也问。她答不上来,两年前答不上来,现在也答不上来。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去,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可留下来,她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图什么。

      她图的是什么呢?是朋友圈里那个"独居第五年"的自己吗?是那杯假装手冲的速溶咖啡吗?是那本翻到第三页的《第二性》吗?是那束九块九的干花吗?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周予安,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活了二十九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留上海,是赌气,是跟周予安较劲;不结婚,是逃避,是不敢面对相亲市场对自己的定价;发朋友圈,是表演,是演给妈看、给前任看、给那些贴标签的人看。她所有的"独立",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唯独没有做给自己看。

      ——

      回到出租屋,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屋子很小,一室户,月租四千三,她出三千,她妈每月偷偷打一千三过来,假装不知道。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每次看见银行卡到账提示,她都假装没看见,因为看见了,她那个"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谎就圆不上了。她妈那点补贴,是她"独立"人设下面最大的一块补丁,她每次都把那块补丁往里塞,生怕被人瞧见。

      手机又亮了。周予安。

      "晚棠,我到上海了,出差,待一周。有空见一面吗?老地方,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面馆还在。"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

      见,还是不见?

      以前的苏晚棠,会立刻回。以前的她,在周予安面前,从来不会说"不"。他说往东,她不往西;他说回老家,她就真的动摇过;他说"老地方",她就会去"老地方",连菜单都不用看,点他爱吃的就行。她在他面前,是没有"不"这个字的。

      可今天,她站在一堆"你应该"里,忽然有点厌倦。

      她想起白天她妈说的"你应该找个差不多的",林姐说的"你应该硬气一点",甲方说的"你应该再年轻一点",地铁上那个中年男人替全天下姑娘操的心。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该怎样,周予安两年前也说过"你应该跟我回去"。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那我自己,想怎样呢?

      她答不上来。但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她往杯子里倒了一勺速溶咖啡粉,看着它在热水里化开,棕色的,冒着热气。她没加奶,也没加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她忽然想,这杯咖啡,倒是真的。

      不像朋友圈里那杯,加了滤镜,假装手冲。这杯就是速溶,就是苦,就是廉价,但它是真的。苦是真的,烫是真的,她皱眉也是真的。

      她端着杯子,站在那扇擦不干净的窗前,看着外面。苏州河其实看不见,看见的是对面楼里一格格亮着的灯。每一格灯后面,大概都住着一个像她一样的人,被贴着标签,被告诉应该怎样,在格子里过着不上不下的人生。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独,也并不特别。她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姑娘"里的一个,被同一套话术喂养长大,被同一套标准衡量价值,被同一套"应该"推着走。

      可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不被定义的事。

      哪怕很小。

      她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周予安回了一条消息。不是"好",也不是"不见"。

      她说:"再说吧。"

      ——

      "再说吧"。

      这三个字,是苏晚棠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没有顺着别人说出来的话。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反抗。大概不算。"再说吧"多软啊,软得像没说一样,软得像一团棉花,谁都能把它捏成想要的形状。可对她来说,已经是迈了一步了。她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把决定权,留给了自己。

      哪怕她自己还不知道,要拿这个决定权做什么。

      她关掉和周予安的对话框,打开工作群,开始改第十三稿。窗外一格一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改到凌晨一点,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压着键盘,屏幕上多了一串乱码,她没看见。

      梦里,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她妈,不是林姐,不是甲方,不是周予安,不是地铁上那个中年男人。

      是一个她没听过的、低低的、很稳的声音,说:

      "你不用是谁,你先是你自己。"

      她在梦里回头,却看不见人。只有一片很淡的光,像清晨,又像黄昏。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胳膊压得发麻。她揉了揉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串乱码,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乱码删掉,在文档最后,敲了一行字。不是给甲方的,是给自己的:

      "我想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不被定义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删,也没发出去。她只是把它留着,像在黑暗里,给自己点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

      第一章,完。

      苏晚棠还不知道,那个梦里声音的主人,三天后会走进她的公司,走进她的工位,走进她贴满标签的人生。

      他叫陆砚辞。

      他不看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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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