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晨隙 天 ...
-
天光破晓，淡金色的晨雾漫过顾家整片别墅区，驱散了昨夜浓稠的夜色与郁结在心口的沉闷。
整栋别墅安静得恰到好处，佣人还未完全起身，庭院的绿植沾着薄薄一层晨露，空气清冽微凉。
林沐醒得很早。
一夜浅眠，她没有睡沉。
隔壁房间辗转反侧的细微动静，断断续续透过薄墙传来，陪了她大半宿。她太清楚顾尹惋的别扭——气是真的，在意是真的，心软也是真的，唯独嘴上永远不肯认输。
起身下床时，唇角的伤口已经结痂，轻轻触碰只剩浅浅一点痒意，手臂上的红痕也淡了许多，昨夜刻意制造的狼狈尽数褪去，只留下几分无人察觉的疲惫。
她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家居服，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二楼走廊空无一人，顾尹惋的房门依旧紧闭，安安静静，看不出里面的人是否醒了。
林沐目光在那扇门上停顿两秒，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纵容的笑意。
她没去敲门。
知道那大小姐脸皮薄、傲气重，昨夜闹了一整晚别扭，今早必然还端着架子，宁愿闷在房里，也不肯主动出来见她。
林沐转身下楼，径直走进宽敞的西式厨房。
冰箱里食材齐全，她熟练系上围裙，动作从容利落，一如她无数个住在顾家的清晨。
别人眼里她是寄人篱下的养女，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座别墅里最任性、最需要被迁就的那个人，从来都是顾尹惋。
黄油在平底锅里融化，散出清甜浓郁的奶香。蛋液与面糊均匀搅拌，细腻绵软，小火慢煎，很快鼓起圆润可爱的边边，蓬松温柔。
滋滋的煎烤声轻轻漫在空旷的大厅里，一点点驱散昨夜积压的阴郁。
林沐耐心翻面，每一块松饼都煎得色泽均匀，金黄软糯。
她记得顾尹惋所有挑剔的小习惯——不吃太甜、不吃焦边、要搭配微温的淡奶油、草莓必须去蒂摆得整齐好看。
她细心摆盘，淋上薄薄一层奶酱，点缀鲜红草莓，最后冲了两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安静摆在餐桌上。
一切备好，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餐桌，温柔明亮，治愈了昨夜所有拉扯与猜忌。
* * *
二楼卧室里。
顾尹惋其实早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睁开了眼。
一整晚睡得极差，梦里反复回放巷口那一幕——昏暗路灯下，江哲挡在林沐身前，俯身靠近，温柔安抚。
每一个画面都扎眼、刺心、挥之不去。
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怔，心口依旧闷闷发酸，那种焦虑又恐慌的醋意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夜色压下去，天亮后依旧隐隐作祟。
手机静静躺在枕边，一整晚她没有回复林沐任何一句话。
可那条【明天早餐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松饼，不吵架了好不好】的消息，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耳尖到现在还残留着昨夜发烫的余温。
她明明该继续生气、该冷着林沐、该计较那场刺眼的误会。
可一想到林沐唇角的伤、手臂的红痕、昨夜静静放在门口的温牛奶，还有那条放低姿态的软声邀约，她所有硬气就一点点崩得溃不成军。
“没出息。”
顾尹惋小声骂自己，语气别扭至极。
她气江哲别有用心，更气自己——明明可以大度质问、可以坦然生气，可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林沐受伤，而是有人可以光明正大护着林沐，而她只能狼狈逃避、暗自吃醋。
僵持许久，楼下缓缓飘上来浓郁香甜的奶香味。
熟悉、温柔、精准戳中她所有喜好。
是林沐做的松饼。
顾尹惋指尖攥紧被角，脸颊微微发烫。
自尊心还在叫嚣着冷漠、疏离、继续冷战。
可身体却诚实地清醒、期待、心神不宁。
又别扭了足足十几分钟，她才慢吞吞起身，随意抓过一件宽松外套套在身上，开门下楼。
楼梯转角处，她一眼就看见餐桌旁的人。
林沐安静坐在椅子上，侧脸清浅温柔，晨光落在她浓密的长睫上，投出浅浅阴影。她微微垂眸，指尖轻握着牛奶杯，安静等着，耐心得像是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
目光干净、温柔、没有半点委屈、没有半句质问。
只轻轻开口，嗓音柔和得不像话：“醒了？快来吃，刚做好的，还热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顾尹惋熬了一整晚的所有冰冷伪装。
顾尹惋脚步顿在楼梯中段，心底酸涩翻涌，偏偏面上故作冷淡，绷着一张精致清冷的脸，语气淡淡、带着未散的别扭：“谁要吃你做的。”
嘴上依旧强硬，人却不由自主一步步走下楼。
林沐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不拆穿。
她早早替顾尹惋摆好了餐具，将最好看、最完整的一块松饼轻轻推到她面前。
“不吃也可以。”她顺着她的话，语气纵容，“放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
顾尹惋走到餐桌前坐下，视线刻意避开林沐，落在餐盘里漂亮的松饼上。
奶香四溢，松软诱人，是她独爱的口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
她抿了抿唇，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拿起了叉子。
小口咬下的瞬间，温热绵软的甜味漫满舌尖。
是只有林沐才记得、才做得出来的、完全贴合她口味的温柔。
别墅里安安静静，只有轻轻咀嚼的声响。
两人挨着坐在同一张餐桌，同住一个屋檐，共享同一份清晨暖意。
可昨夜那场巷口误会、那场暗流、那场吃醋逃离，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吹不散。
顾尹惋吃着松饼，心绪乱糟糟的。
她想质问——昨晚为什么要让江哲靠近你？
她想问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接受他的庇护？
她想赌气——你以后不准让别的男生碰你、护你。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她高傲的自尊心死死堵住。
她怕自己问得太急显得在乎，怕自己流露情绪显得廉价，更怕林沐温柔坦荡地看着她、轻轻一句“你想多了”，就让她所有翻江倒海的醋意变成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沉默良久，顾尹惋终于憋出一句冷冰冰的话：
“你以后，离江哲远点。”
声音不高，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淡漠，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占有与紧绷。
林沐抬眸，直直看向她。
少女眉眼清冷，唇线绷得笔直，耳尖却微红，明明强势叮嘱，实则慌得不行。
林沐心口一软。
她放下牛奶杯，轻声应声：“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敷衍。
顾尹惋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林沐目光坦荡温柔，字字清晰：
“我从来没有想过靠近他。”
“昨晚所有一切，都是意外，也是我考虑不周，让你难受了。”
“以后不会再有。”
晨光落在林沐脸上，将她眼底的真诚衬得清清楚楚。
顾尹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心底紧绷一整晚的弦，彻底松弛大半。
可醋意残留的酸涩、昨夜狼狈逃离的难堪，依旧卡在心口。
她别开脸，硬邦邦丢出一句：“随便你。”
依旧嘴硬，却早已彻底消气。
林沐看着她别扭傲娇的侧颜，无奈又纵容地弯了弯眼。
她知道，这一关，总算慢慢过去了。
只是两人谁都没有想到——
窗外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一辆黑色轿车早已停了许久。
清晨光线柔和，车窗微微降下一条缝。
江哲坐在后座，静静望着别墅落地窗内、餐桌前的两个人。
隔着远远距离，他能清晰看见——
林沐温柔迁就，顾尹惋别扭软落。
她们坐在一起吃早餐，安静、和睦、羁绊深重。
昨夜他精心种下的误会裂痕，竟然被一夜同居温柔、一顿简单早餐，悄悄修补得七七八八。
副驾的小弟低声开口：“哲哥，她们……和好了？白折腾一晚了？”
江哲望着那一幕，眼底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沉沉冷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危险的笑。
“和好？”
他低声重复，语气慵懒却寒意彻骨。
“哪有那么容易。”
“表面松动而已。”
“顾尹惋心里的刺，我已经扎进去了。”
“拔不掉的。”
他亲眼看着林沐费尽心机哄人、放低姿态迁就，看着她满心满眼，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顾尹惋一个人。
越是如此，他越兴味盎然，越势在必得。
林沐太深情、太执着、太甘愿困在这段卑微拉扯的羁绊里。
可深情最无用，执着最易破碎。
江哲指尖轻轻敲击车窗，目光牢牢锁在玻璃窗内那个温柔安静的身影上，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最偏执的狩猎欲。
“早餐能哄好的脾气，”
“下次，我就用现实碾碎。”
“误会可以暂时修补。”
“但猜忌、不安、占有欲，我能一次次重新唤醒。”
“我不急。”
“林沐。”
“你越爱她，越求而不得，我越有机会。”
他缓缓抬眼，眼底蓄满暗沉野心。
“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们连夜修补裂痕的机会。”
轿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驶离晨光中的别墅区。
暗流隐匿，狩猎继续。
屋内温暖依旧，两个心事各异的少女，还不知道——
真正难缠、步步紧逼的纠缠，才刚刚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晨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