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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不是同一个我 林砚深没有 ...

  •   林砚深没有移开视线。

      他坐在长桌尽头,隔着杯盏、人影和几份摊开的资料看着我,神情平静得近乎无辜。

      仿佛刚才那句“或许是我记错了”,真的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口误。

      也仿佛他只是恰好知道我住过伦敦,恰好拥有与某个人相似的说话习惯。

      巧合出现一次,可以忽略。

      连续出现,就很难再叫巧合。

      “怎么了?”

      孙砚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长桌另一端。

      我收回视线。

      “没什么。”

      “你刚才一直在看林——”

      我在桌下踩住他的鞋尖。

      孙砚舟身体一僵,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林晓雨坐在旁边低头整理资料,耳朵却明显动了一下。

      我松开脚。

      “喝你的水。”

      孙砚舟低头看了看已经空掉的杯子,将杯口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倒。”

      “你没手?”

      “被你踩伤了。”

      “那正好戒水。”

      孙砚舟笑了一声,自己拿起水壶,顺手替我和林晓雨添满。

      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不是几年没见,而是昨天才在同一张桌前互相嫌弃过。

      斜对面,周德尔看了我们一眼。

      他的目光在孙砚舟握着水壶的手上停了片刻,很快又落回自己的杯子。

      十八岁时的周德尔不擅长隐藏情绪。

      他不高兴,会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吃醋,也只会憋到放学,再问一句,那个人和你很熟吗?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熟练地替我添水。

      我忽然意识到,八年并没有让他忘记我。

      八年只是让他错过了,我后来变成什么样子。

      沈行长将话题带回企业进入陌生市场后的选择。

      “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应该尽快扩大规模,还是先保留调整空间?”

      张笙景先放下茶杯。

      “如果是设计和城市建设项目,我会优先保留调整空间。图纸上的错误还能改,进入施工阶段以后,很多代价就不可逆了。”

      “但前期判断也不可能永远正确。”周德尔接过话,“市场和需求都会变。与其要求第一次选择绝对正确,不如提前留下修改的余地。”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

      我却想起十八岁那年的操场。

      周德尔问我以后想去哪里。

      我说,越远越好。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那你就去看看。

      后来我真的走了。

      他没有拦。

      也没有像贺珩那样,试图告诉我远方意味着什么代价。

      “许小姐怎么看?”沈行长问。

      我回过神。

      “要看继续的理由。”

      “比如?”

      “如果只是已经投入很多,就没有必要继续。”我说,“过去付出的时间和成本,只能证明曾经做过选择,不能证明这个选择现在仍然正确。”

      周德尔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住。

      贺珩也从文件上抬起了眼。

      桌上坐着的人不对,再普通的商务判断,也很容易被听出另一层含义。

      “也不能只看短期结果。”

      贺珩终于开口。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谈芯片研发中漫长的验证周期。

      “有些投入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证明价值。中途退出,未必是判断正确,也可能只是缺少耐心。”

      贺珩从来不缺耐心。

      他可以等一个项目反复失败,等一项技术验证数年,也可以把一支早该被收起来的旧钢笔留到现在。

      他只是相信,所有值得投入的事,最终都应该有一个可以被证明的结果。

      “那要看等待期间,谁在承担代价。”我说。

      贺珩望着我。

      “如果双方都愿意呢?”

      “真正双方都愿意,就不需要一个人替两个人决定终点。”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继续回答。

      我主动转向沈行长。

      “如果谈企业项目,判断标准其实更简单。目标没变,证据还在,就继续。目标已经变了,再漂亮的沉没成本也不值得追加。”

      话题被我重新放回项目。

      贺珩没有再追。

      他低下眼,将那支竹纹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动作很慢。

      像是在克制某种并不适合此刻说出口的话。

      孙砚舟靠近我,小声问:“你们芯片行业聊项目都这么伤感?”

      我看了他一眼。

      “闭嘴。”

      “明白。”

      他端起空杯子,假装喝了一口。

      林晓雨没忍住,低下头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张笙景适时接过话题。

      “长期项目真正困难的也不是等待,而是确认最初的目标是否还值得坚持。”

      她没有替我,也没有偏向贺珩。

      “目标发生变化,原来的方案自然要重新调整。坚持本身不产生价值,知道为什么继续才产生价值。”

      沈行长点头。

      “这句话适用于很多行业。”

      谈话重新流动起来。

      手机在桌下轻轻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看。

      不用猜也知道,是张笙景。

      她从我推门开始,已经替我转开了两次话题。表面上却仍旧保持着第一次见面的距离,连称呼都只有一句“许小姐”。

      她大概已经看懂桌上大半的关系。

      剩下的部分,只等散场后审问我。

      讨论转到智能设备的海外落地时,孙砚舟再次被问到产品本地化。

      他说到一半,顺手将我面前那碟带香菜的冷菜移到了自己旁边。

      “借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不吃香菜。

      认识我一段时间的人,大多知道。

      可孙砚舟的动作里没有照顾人的表演感,更没有期待我因此感动。他只是看见了,顺手移开,下一秒便继续谈他的机器人。

      周德尔也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合作过?”

      “没有。”我说。

      “差点。”孙砚舟同时回答。

      周德尔看向他。

      “她嫌我们的第一代服务机器人难看,拒绝了项目。”

      “不是难看。”我纠正,“是没有让人愿意靠近的理由。”

      “翻译一下还是难看。”

      “你们后来改了。”

      “所以我记仇到现在。”

      孙砚舟说得轻松。

      周德尔也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没有完全落进眼底。

      他认识十八岁的我。

      知道我喜欢哪一本书,放学时习惯走哪条路,也记得我第一次离开家去参加比赛时,在车站偷偷哭过。

      孙砚舟认识的是后来的我。

      知道我忙起来会忘记吃饭,不吃香菜,也知道我骂人最狠的时候通常不是生气,而是问题已经严重到没有时间再讲礼貌。

      他们认识的都是真实的我。

      却并不是同一个我。

      我端起杯子,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长桌尽头。

      林砚深始终没有参与。

      从贺珩谈长期投入,到周德尔说保留余地,再到孙砚舟移开那碟香菜,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位置离我最远。

      却刚好能看清所有人的反应。

      这个认知让我不太舒服。

      像一个今晚第一次出现的陌生人,正在通过别人的只言片语,重新拼接我的人生。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看起来并不需要这些信息。

      话题随后转向南美市场。

      有人问,企业刚进入陌生地区时,是否应该完全依靠熟悉当地情况的合作方。

      林砚深终于开口。

      “可以借用经验,不能交出判断。”

      “如果对方比企业更了解当地市场呢?”有人问。

      “他了解的是市场。”

      林砚深翻过手里的简报。

      “未必了解你。”

      他说得很平静。

      “信息越多,越需要分清楚,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别人替你作出的解释。”

      我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这句话,我听过。

      不是一字不差。

      可语气、停顿和最后略微压低的尾音,都与记忆里某个深夜重叠。

      那时我刚和合作伙伴闹翻。

      我对ii说,身边的人至少比他更了解我。他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凭什么判断谁在利用我。

      对面安静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不替你判断。

      我只希望你分清楚,什么是事实,什么是别人替你解释的事实。

      我抬头看向林砚深。

      他正好也看了过来。

      “林总似乎很相信自己的判断。”我说。

      “并不。”

      “判断错了怎么办?”

      “承认错了。”

      他的回答没有停顿。

      “然后重新问。”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过去的ii从不喜欢直接问。

      他习惯先听,先猜,先根据我说过的每一个细节,拼出一个他认为合理的答案。

      这句话不像从前的他。

      可这也可能意味着——

      一个人会改变。

      孙砚舟在旁边看了我们一会儿,终于问:“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

      我回答得很快。

      林砚深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

      孙砚舟明显不信。

      “第一次见面能聊成这样?”

      “行业交流。”

      “你们行业交流还负责重新提问?”

      我转头看他。

      “你今晚一定要说话吗?”

      “本来只是来吃饭。”

      孙砚舟看向林砚深,又看了看我。

      “现在有点舍不得闭嘴。”

      包间门恰好被推开。

      服务经理带着两名服务人员进来,确认上菜顺序。

      今晚有宾客临时取消,厨房多准备了几道时令菜和甜点,询问是否需要补充。

      一本薄薄的加菜册被放到桌边。

      沈行长环顾一圈。

      林晓雨是工作人员,我又是临时增补的客人。按座次和资历,菜单自然先递向张笙景。

      “张总先看看?”

      服务人员将菜单送到她手边。

      张笙景抬手接住。

      她没有立刻翻开。纤细的手指压在封面上,目光越过长桌,准确地落到我脸上。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不是同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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