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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走错了包间 “抱歉,我 ...


  •   “抱歉,我走错包间了。”

      话出口时,我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包间里的谈话停了一瞬。

      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桌上散放着尚未收起的资料。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在过分安静的几秒里,缓慢滑到杯垫边缘。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礼貌,克制,也带着陌生人误入私人场合时必然承受的审视。

      我原本只需要笑一下,道声打扰,再把门关上。

      可主宾席侧首的人抬起头时,视线对视那一刻,我的手指僵在了门把上。

      贺珩。

      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沉了一些。

      深色西装,肩背挺直,衬衫袖口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财经报道里那些芯片项目负责人、家族继承人和年轻掌权者的头衔,落到他身上,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淡的规整。

      他刚才应该在记录什么,右手仍握着一支钢笔。

      哑黑色笔身,靠近笔帽的位置刻着一圈很浅的竹纹。

      我看着那支笔,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他正式进入家族实验室那年,我送他的礼物。

      为了那圈竹纹,我改过三版图样。交给他时还故意说,只是一支普通的笔,用坏了就扔,不必因为是我送的舍不得。

      贺珩低头看了很久。

      他说:“不会坏。”

      三年过去,他换过团队,接手了新的实验室,名字一次次出现在商业报道里。

      那支笔却还在。

      贺珩也认出了我。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有笔尖停在纸面,慢慢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墨点。

      身旁的助理低声叫了一句“贺总”。

      他垂下眼,将钢笔从纸上移开。

      我握紧门把。

      门牌上的名字没有错。

      林晓雨发给我的地址也没有错。

      真正错的是我出门前只扫了一眼宾客名单上的公司名称,没有继续往下看负责人姓名。

      芯片、机器人、建筑、景观设计、海外供应链。

      我以为是一桌完全陌生的产业客户。

      现在报应来得很快。内心想:果然,人偶尔还是要勤快些好。

      “打扰了,你们继续。”

      我扯出一点歉意,向后退了一步。

      门刚合上一半,靠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阿竹。”

      我太阳穴一跳。

      孙砚舟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杯水,毫不遮掩地看着我。

      他明明接收到了我让他闭嘴的眼神。

      还是故意叫住了我。

      “门牌没错。”

      他的目光从门牌移回我的脸。

      “你准备退到哪里去?”

      我松开门把,转头看他。

      “我只是没认出你。”

      “回国第一天就装不认识我?”

      “你不说话的时候,确实不太显眼。”

      “那怪我。”

      孙砚舟煞有介事地点头。

      “以后见你,我提前自报家门。”

      长桌边响起两声低笑。

      方才凝住的气氛被他轻轻拨开。

      我的退路也被他一并堵住。

      孙砚舟不是说话不过脑子的人。

      他知道我一旦关上门,这顿饭之后会变得更加难看。

      我来过。

      看见了里面的人。

      又在认出贺珩以后立刻离开。

      经过几次转述,没人会再关心我为什么不愿意留下。他们只会猜,我与桌上的哪个男人发生过什么。

      所以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方式讨嫌,目的却不坏。

      “孙砚舟。”

      我叫他全名时,他最好知道适可而止。

      他立刻抬起一只手。

      “我闭嘴。”

      主位上的沈行长已经站了起来。

      “许小姐,没有走错。”

      他示意身旁的秘书查看名单。

      “许知竹,渡岸品牌咨询?”

      “是我。”

      秘书很快找到了记录。

      “许小姐在最终名单里,下午五点十二分确认,由客户关系部林晓雨经理陪同。”

      我的名字确实在名单上。

      不是闯入者,也不是谁临时带来的女伴。

      沈行长笑道:“是我们没有提前安排桌卡。许小姐既然来了,就请入席。”

      林晓雨站在我身后,小声吸了一口气。

      “阿竹,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他们也会来。”

      她抱着资料夹,指节压得发白。

      今晚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种规格的客户餐叙。出发前,她拉着我确认了三遍接待顺序,连递名片时应该站在哪一侧都提前练过。

      我原本只答应把她送到会所。

      沈行长在走廊碰见我,知道渡岸是银行的跨境业务客户,又看出林晓雨紧张,便顺势邀请我一起参加。

      如果现在离开,最难堪的人不会是贺珩。

      会是林晓雨。

      她刚刚转到私人银行中心,第一次正式接待便带来一位进门后转身离席的客人。哪怕沈行长不追究,她也会把这件事反复想上许多天。

      我看了一眼仍旧敞开的门。

      贺珩坐在里面。

      三年前,他已经替我决定过一次,什么样的生活才算稳定,什么样的选择才算理智。

      我不想让他再次决定我应该离开哪一个房间。

      “没事。”

      我接过林晓雨手里的资料夹,替她理正翘起的一页。

      “进去吧。”

      既然名字在名单里,我就坐完这顿饭。

      不是他们留下了我。是我决定留下。

      服务人员很快在长桌末端加了一把椅子。

      位置不显眼,却必须经过贺珩身侧。

      我踩着高跟鞋往里走,脚步没有乱。

      距离拉近后,一点熟悉的木质香落入呼吸。

      三年前的机场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味道。

      那天他问我能不能留下。

      我问他能不能跟我走。

      我们谁都没有答应。

      我经过他身边。

      贺珩没有拉住我,也没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追问过去。

      只是往后挪了一下椅子,替我让出更宽的路。

      那也是旧习惯。

      即使吵得最厉害时,他仍会记得帮我挡开身后的服务员,或者在过马路时将我换到里侧。

      有些习惯比感情活得久。

      我从他身旁经过,没有停。

      林晓雨替我拉开椅子。

      坐下以后,我才看清斜对面的人。

      周德尔。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眉眼仍旧温和干净。

      十八岁那年,他是我喜欢过的第一个人。

      高中毕业后,他出国读建筑。我去机场送他,我们在安检口外吵了最后一架。

      谁也没有说分手。

      也没人回头。

      那些没说完的话被留在十八岁,久到我以为再次见面时,自己不会再有感觉。

      可视线相撞的一瞬,我仍然认出了他握杯子的姿势。

      拇指轻轻压着杯沿。

      他紧张时一直如此。

      周德尔唇角动了一下,似乎想叫我的名字。

      最后只是朝我点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寒暄。

      八年的空白,不适合在一张坐满陌生人的长桌上展开。

      我收回视线时,注意到靠窗还坐着一个男人。

      面前的桌卡写着三个字。

      林砚深。

      他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腕骨,手边只放着一杯水。其他人因为我与贺珩、孙砚舟和周德尔的反应,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好奇。

      只有他没有。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近乎克制。

      不是在猜测我与谁有过关系。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只有他知道的事。

      我对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却一时找不到来源。

      “阿竹。”

      孙砚舟隔着半张桌叫我。

      “你脸色不太好。”

      我端起水杯。

      “倒时差。”

      “我还以为是——”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孙砚舟的话音戛然而止,低头看了眼裤脚。

      “行。”

      他靠回椅背,语气里仍带着笑。

      “脾气没变。”

      沈行长将话题重新带回企业出海与跨境服务。

      在座的人都懂得分寸,没有人继续追问我们的关系。片刻的意外过后,桌上的交流重新运转,仿佛我进门时的停顿只是一段可以被自然略过的插曲。

      林晓雨却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轮到她介绍跨境服务时,她翻错了一页。

      开口以后才发现资料对不上,声音明显顿住。

      我伸手按住她准备继续翻动的文件。

      “蓝色标签。”

      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第二份。”

      她怔了一下,很快调整过来。

      沈行长没有打断她。

      等她讲完,一位企业代表问道:“银行能够解决资金出去的问题,可对第一次进入海外市场的消费品牌来说,前期判断由谁完成?”

      问题超出了林晓雨准备的范围。

      她握着笔,没有立刻接上。

      我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

      “银行解决的是资金怎么安全出去。”

      桌边的人看向我。

      “品牌咨询解决的是钱出去以后,第一笔应该花在哪里。”

      我没有急着介绍渡岸,只把问题说完。

      “很多中小品牌最先遇到的不是结算障碍,而是顺序错误。市场没选准,渠道却先铺开;消费者还没理解产品,预算已经全部投进传播。资金越充足,错误反而扩张得越快。”

      对方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先做市场验证?”

      “先判断哪一步最不能错。”

      “如果客户坚持呢?”

      “把代价说清楚,由客户决定。”

      我说完便停下。

      没有借机递名片,也没有展开介绍自己的案例。

      今晚不是渡岸的主场。

      越想证明什么,越容易显得心虚。

      沈行长顺势介绍:“许小姐经营的渡岸咨询,主要服务消费品牌出海。今天倒是请对人了。”

      桌边几个人礼貌地点头。

      话题很快转向制造业企业的海外验证周期。

      我将水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是我很多年前留下的习惯。

      紧张、迟疑,或者不愿立即回答时,我都会先敲三次,让情绪重新沉下去。

      现实里很少有人注意。

      连贺珩也是交往半年以后才发现。

      第三下落下时,我察觉到一道目光。

      林砚深正看着我的手。

      不是偶然扫过。

      他看见了那三下,并且似乎早已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我的指尖停在桌沿。

      他却已经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水。

      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我的错觉。

      有人问到芯片企业在海外市场的客户验证。

      贺珩终于开口。

      内容清晰,语气平稳。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因为旧人突然出现而丢掉半分分寸。

      只有那支竹纹钢笔始终放在纸边,再没有写下一个字。

      服务人员推门进来,低声询问是否调整酒水。

      沈行长正准备回答,贺珩忽然放下钢笔。

      一声轻响。

      桌上的交谈没有停。

      我却下意识抬起眼。

      贺珩隔着长桌看着我。

      从我推门开始,他一直维持着足够体面的沉默。没有追问,没有解释,也没有用旧关系强迫我回应。

      直到此刻,那层克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许知竹。”

      这是重逢以后,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周围的声音似乎慢了一拍。

      “这次回来,还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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