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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借宿同床共 ...

  •   张雨枫被安置在东厢房的那张床上,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叶添誉自己的卧房。是住了两三日之后,与府里的人熟悉了之后的一天,下人过来送洗好的衣裳,随口提了一句:“这间屋子少主住了好几年,您睡的就是他的床。”张雨枫正在系腰带,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系。下人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自顾自地拉开衣柜给他放衣裳,又絮絮叨叨地说少主这几天睡在书房,书房的榻又窄又硬,他个子高,脚都伸不直。张雨枫没接话。

      这个疑问在当天夜里就有了答案。张雨枫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后的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有人掀开薄被的一角,轻手轻脚地躺了进来。那人的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他闻到一股极淡的竹叶清香,混着书房里特有的墨香。他闭着眼睛没有动。身后的人躺得笔直,和他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既没有碰到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过了很久,久到张雨枫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感觉到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搭上了他的腰侧,动作小得像是在试探他会不会醒。他没有醒。那只手便没有再动,只是松松地搁在那里,掌心温热。他等了片刻,身后的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从刻意放缓变成了真正的沉睡。他听着叶添誉均匀的呼吸声,心想这算什么——半夜偷偷摸摸爬上他的床,又什么都不做,连靠近他都要等以为他睡着了才敢。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重新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如果不是枕头上残留着根头发丝,他几乎要以为昨晚只是做了个梦。

      他没有戳穿。叶添誉也没有解释。接下来几天晚上,叶添誉都会在张雨枫“睡着”之后轻手轻脚地躺进来,然后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是完成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每次都隔着半臂的距离,每次都以为张雨枫没有察觉。

      第四天晚上,张雨枫懒得再陪他演戏了。他躺在床上,听见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走到床边,听见叶添誉弯下腰、掀起薄被的一角——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对上了叶添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叶添誉半跪在床沿的姿势映得清清楚楚。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叶添誉的动作僵住了,像是被当场抓获的贼。

      “这宅子里不是还有其他房间吗。”张雨枫的语气很平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叶添誉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没有起身,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书房的榻太硬了。”张雨枫看着他。月光下叶添誉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莫名觉得那个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委屈。是真的委屈,还是算准了他吃这一套,他不确定。但他还是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说:“上来吧。但你要是敢打呼噜,明天就去睡书房。”叶添誉从善如流地躺了进来,动作比之前几天自然了许多。这一次他没有再隔半臂的距离,而是直接把手臂搭上了张雨枫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后,呼吸均匀而温热地洒在他的后颈上,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张雨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想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他的。然后他又想,算了,反正床够大。

      到了第六天晚上,他已经不等叶添誉躺进来再往里挪了,而是直接往里面躺好,把外侧的位置空出来,好像这张床本来就该是两个人睡的。等叶添誉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面朝内侧蜷着身子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叶添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个自然而然地给他留出来的空位,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把张雨枫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挪回被子里,自己躺进那个空位,手臂搭上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后颈,闭上眼睛。他闻到了哥哥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枕头上残留的艾草味道混在一起,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安心的味道。

      然后便是如翠带着念珩回京的那天午后。张雨枫在叶府住下的头几日,日子过得像一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片慢慢舒展,沉淀,清苦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每日晨起,下人准时把汤药搁在桌边,赵依染隔天来诊一次脉,换一次药。她每次来都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进门先把药箱搁在桌上,打开,取出脉枕,朝张雨枫抬抬下巴,意思是“手腕伸出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句话都不多说。张雨枫有时候想跟她聊几句,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密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她的回答永远是“先把脉”。直到诊完脉、换完药、把旧绷带卷好收进药箱,她才会坐下来,端着下人送来的茶,不紧不慢地告诉他。

      “摄政王府最近调动频繁,沂芳楼那天晚上被大理寺查封之后,人牙子的上线供出了几条暗线,我正顺着线索追查。”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今日的天气,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的伤恢复得不错,但左肩的夕奔余毒还没清干净,至少再喝一个月汤药。”

      “好。”张雨枫说。

      她看了他一眼,又说:“少动剑。”

      “行。”

      她站起来,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你那个弟弟——叶添誉,最近是不是每天都给你带东西回来?”

      张雨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撞见他半夜在书房里挑剑穗的款式,摆了一桌子,暗风站在旁边给他递不同颜色的流苏。”

      张雨枫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剑柄上那根银灰色的新剑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赵依染没有再多说,拎着药箱走了。她对他和叶添誉之间的事从不追问,就像他也从不追问她那十一年前刑场上的秘密。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都是这样——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一个字也不多问。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叶添誉这些天给他带回来的东西,每一样都太恰到好处了。桂花糖霜栗子是以前他在将军府最爱吃的零嘴,那本话本是他十五岁那年追了一半没追完的,剑穗的款式和颜色跟他以前用的一模一样。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哪有那么多巧合。这世上能把他少年时期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的人,除了叶添誉,找不出第二个。只是他不说,叶添誉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个每天往家里带东西,一个每天道谢收下,谁也不先捅破。

      有一次他问叶添誉,阿姐的孩子如今在何处。叶添誉正在给他剥栗子,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剥。

      “孩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有人照料着。只是回京的路程需要时日,还要再等几日。”

      张雨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叶添誉说“安全”就是真安全,说“再等几日”就是已经在路上了。他等了五年,不差这几天。

      之后每天散步,他都会绕到一处小院门口站一会儿。那座院子位置偏僻,藏在回廊尽头的一片竹丛后面,若不是有一天他追一只跑丢的野猫追到了这里,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发现。那是叶添誉养的一只橘色的猫,平日里神出鬼没,偶尔会在张雨枫午睡的时候跳上他的床榻,蜷在他脚边打盹。那天那只猫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从回廊里窜出来,一头扎进竹丛里,张雨枫跟在后面追了好一阵,拨开竹叶才发现竹丛后面别有洞天——一座小院安安静静地藏在尽头,院门敞开着,满院的花开得正盛。他蹲下来把猫从竹丛里捞出来,抱在怀里,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很久。月季、栀子、几丛矮牵牛,角落里还有一小片不知名的紫色草花。他总觉得这些花长得眼熟,阿姐以前在将军府的院子里也爱种这些。后来有一次他问叶添誉这院子是谁在打理。

      “有专门的花匠。”叶添誉说。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没有问为什么这院子里种的花和将军府阿姐院子里的一模一样。有些事情,不问比问了更重。再后来那只猫又跑丢过一次,他顺着原路找过去,发现院子还是那座院子,花还是那些花,只是花架底下多了一只小小的竹编篮子,篮子里搁了两颗已经干了的弹珠和一只断了尾巴的草编蚂蚱。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碰那篮子里的东西,只是把那只又跑丢的猫从花丛里捞出来,抱着回去了。他隐约觉得这座院子不是空的——有人在照料这些花,有一个小孩子在这里玩耍过。只是那个小孩子现在不在这里,那些弹珠和草编蚂蚱,像是在等谁回来。

      住了几日之后,他发现叶添誉每天都会给他带点东西回来。第一天是一包桂花糖霜栗子,第二天是一本他以前爱看的话本,第三天是一把新的剑穗——银灰色的,编得整整齐齐,和他以前在将军府用的那个款式一模一样。他把新剑穗系在剑柄上,对着光看了看。

      “你是不是在补偿我。”

      “补偿什么。”

      “补偿你这五年没给我买的东西。”

      叶添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是补偿。是你本来就应该有的。”

      张雨枫没有接话。他把剑穗上的流苏理顺,挂好,然后抬起头,发现叶添誉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不太敢去辨认的东西。那是五年前他从未在叶添誉眼中见过的神色——不是少年时那种黏糊糊的依赖,也不是重逢时那种阴沉的偏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时光和等待反复淘洗之后剩下的东西。像沙里淘金,淘到最后,只剩最后那一点最重最亮的。他别开眼,把剑搁回剑架,换了个话题。

      “赵依染说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想出门转转。”

      “那就去。”

      “你陪我去?”

      “好。”

      第二天他们在街上逛了大半日,张雨枫买了糖葫芦和栗子糕,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杂耍,又在书肆里翻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叶添誉全程跟在他身后,付钱、拎东西、偶尔在他被人撞到左肩时伸手隔开人群。那只是很细微的一个动作——迎面走来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上的竹筐一晃一晃的,眼看就要蹭到张雨枫的左肩。叶添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肩膀刚好挡在竹筐和哥哥之间,把那个即将发生的碰撞化解得无声无息。张雨枫当时正在低头翻手里的话本,连头都没抬,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叶添誉收回肩膀的时候,他翻书页的手指慢了半拍。傍晚回到宅子,张雨枫把买来的栗子糕分了一半给赵依染。赵依染咬了一口。

      “太甜了。”

      但还是把整块都吃完了。张雨枫看着她的吃相,觉得这人对甜食的容忍度大概和她在山上的时候一样——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他问赵依染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

      “沂芳楼那批被解救的女子都安顿好了,其中有一个姑娘认出了人牙子里的一个头目,说那人之前在别处也做过类似的勾当。我怀疑这些暗线之间有一条更大的脉络,正在查。”

      “那你自己小心。”

      “你才是,出门别被人再拐了。”

      张雨枫无言以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日,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这天午后他又绕到那座小院门口,本想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站一会儿就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他脚步一顿,抬步走入院中,绕过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一个小女孩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扎着两个整齐的羊角辫,穿着一件轻薄的夏布小衫,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鼓着腮帮子朝风车呼呼地吹气。风车叶片转得飞快,她便咯咯地笑,站起来举着风车在院子里跑圈,跑了两圈又蹲回去,继续鼓着腮帮子吹。那件小褂的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袖口还绣了一小圈淡粉色的花边,针脚细密。张雨枫的目光落在花架底下那只竹编篮子上——他上次来的时候篮子里搁着两颗干了的弹珠和一只断了尾巴的草编蚂蚱,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只新折的纸风车,竹签削得整整齐齐,宣纸糊得平平整整。旁边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边给那孩子扇风一边笑。

      “你再吹,再吹风车就散架了。”

      张雨枫站在月季花丛旁,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这个声音——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见过了。坐在石凳上的如翠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了一道陌生的人影,霍然转身,下意识地把念珩挡在自己身后,右手已经摸向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

      “什么人!”

      她没有认出张雨枫。五年过去,他瘦了太多,脸上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额间那点朱砂还没完全洗干净,看起来和当年将军府里那个白净清朗的二公子判若两人。她没有犹豫,拔出短刀就朝他冲了过去。张雨枫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短刀打落在地。如翠不肯罢休,抬膝撞向他腰侧,被他用肘挡下。她连出数招,每一招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他没有还手,只是在防守。这人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可他始终没有出手攻击,只是在一味地躲。她在换气的间隙厉声喝问。

      “你是何人!为何闯入叶府!”

      张雨枫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五年了,当年那个跟在阿姐身边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如今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沉稳,但面色红润,发髻整齐,衣裳干净利落——叶添誉确实没有亏待她。她护着身后那个小女孩的姿态,像一只炸了毛的母猫,明知打不过也要挡在前面。他停下脚步,不再躲闪,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很轻。

      “如翠。”

      如翠浑身一震。那把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短刀就搁在她脚边,她没有弯腰去拿。她盯着眼前这个人的脸,从眉眼看到下颌,从左肩那道旧伤的位置看到那双碧色的眼睛。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的眼睛是这个颜色。

      “二……二公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张雨枫上前一步扶住她,把她拉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扶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了地的叶子。他的手握在她肘弯处,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是我。”他顿了顿,声音也有些哑,“你刚才那几招,比当年进步很多。”

      如翠没有回答。她捂着自己的嘴,眼眶红得像被人拿胭脂抹过,泪水在指缝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举着纸风车、正茫然无措地望着这一幕的小女孩,又转回头看向张雨枫,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把五年的等待和祈祷全部碾碎了塞进这一句话里。

      “二公子,这是大小姐的孩子。念珩,张念珩——这名字是少主取的,思念的念,王字旁一个行走的行,是佩玉的意思。他说等孩子长大了问起来,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今年六岁了。您看——大小姐的孩子还活着,我把她带回来了,我没辜负大小姐。”

      她说到最后,话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张雨枫站在她面前,听她说完每一个字。他知道她这些年一定在心里把这段话排练了无数遍,所以才能在哭成这样的时候还一个字都不磕巴地说完。然后他慢慢弯下腰,蹲下身,和那个举着纸风车的小女孩平齐。

      念珩躲在如翠腿后,露出半张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她看见姨姨哭了,所以把手里的纸风车举在身前,像是举起了一面小小的盾牌,奶声奶气地朝张雨枫喊。

      “你不要欺负我姨姨!”

      张雨枫看着她。那双眼睛和阿姐一模一样——不是形状,是神态。是那种明明很害怕却硬要挡在前面、明明快要哭了却咬着嘴唇不肯退后半步的神态。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不欺负你姨姨。我是你二舅舅。”

      念珩愣了一下,仰头看向身后的如翠。如翠蹲下来,揽住她的肩膀,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温柔而笃定。

      “念珩,这是你二舅舅。你娘亲的弟弟。来接你了。”

      念珩转过头,重新看向张雨枫,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纸风车放下来,走上前一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张雨枫左肩那道旧伤的位置。隔着衣料,她什么也摸不到,但叶添誉以前来看她的时候说过,二舅舅左肩受过很重的伤,如果有一天见到他,要小心不要碰到那里。她说。

      “小叔叔说,二舅舅的这里会疼。你还疼不疼?”

      张雨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把念珩的小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轻轻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小,小到能被他整个手掌包住,温热而柔软。他想起五年前阿姐在及冠礼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副护腕,针脚细密,腕口处绣了一个小小的“枫”字。阿姐的女红是出了名的好,从小绣鸳鸯从来不绣反。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给自己的孩子糊一只漂漂亮亮的风车,用最好的纸,最好的竹子。可是她不在了。而她的孩子,穿着藕粉色的小褂,扎着整齐的羊角辫,把自己唯一的玩具递给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不疼了。”他说。

      念珩看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风车举到他面前。

      “风车给你。你不要哭。”

      张雨枫接过那只纸风车。叶片上糊的宣纸已经有了几道折痕,竹签被磨得光滑温润。他把风车举起来对着日光,宣纸薄薄的,透出一层暖融融的米黄。他没有哭。他把风车还给念珩。

      “风车很好。二舅舅不收,你自己留着。”

      如翠拉着念珩在石凳上坐下,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念珩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眼睛却一直往张雨枫那边瞟,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张雨枫面前,举着纸风车说。

      “二舅舅,你会折风车吗?姨姨折的这个快散架了。”

      张雨枫接过那只风车端详了一会儿,诚实地说不会,但可以学。念珩便跑去花丛边捡了几片落叶。

      “那就用叶子折吧。”

      张雨枫把落叶搁在膝盖上,研究了半天,折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叶子风车。念珩举着那只叶子风车对着日光看了半天。

      “它长得像一只耳朵。”

      “那明天给你折一只不像耳朵的。”

      “没关系,耳朵也好看。”

      如翠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看这一大一小蹲在院子里头碰头地研究怎么折风车,眼眶又红了。她偏过头,拿蒲扇挡住自己的脸,假装在看花架上的月季。这五年少主把她们安置得妥妥帖帖——四季衣裳按时送来,吃穿用度从不短缺,念珩的小褂每一件都是好料子,她自己也有戴不完的银簪。但她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此刻她坐在这座花开得正盛的院子里,听着念珩奶声奶气地问二舅舅会不会折风车,忽然觉得那少了的东西,好像终于被填上了。

      叶添誉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他走进院子,看见张雨枫正蹲在地上,手里拿了几片落叶,给念珩折第二只“不像耳朵”的风车。念珩蹲在他旁边,时不时伸出手指戳一下落叶的边缘。

      “这里要折得弯一点。”

      如翠坐在廊下摇着蒲扇,间或插一句嘴。

      “念珩你别老让二舅舅给你折,自己学学。”

      “自己在学了在学了。”念珩说着,继续戳落叶。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如翠最先注意到他,正要起身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念珩把最后一只叶子风车举到张雨枫面前,郑重地宣布。

      “这只已经不像耳朵了,像一片真的树叶。”

      张雨枫低头看着那只风车,很想说它本来就是树叶折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弯腰把石凳上那几只歪歪扭扭的落叶风车摆正,准备回头跟念珩说明天再折新的。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叶添誉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刻意弯了弯腰,把自己放低了几分——下巴正好落在张雨枫的右肩上,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垂,呼出的气温温热热的,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去。

      念珩蹲在地上,举着风车仰头看着这一幕,眼睛圆溜溜的,张大的嘴巴像能吞下一口鸡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如翠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火速转身。

      “姨姨,你捂我眼睛干嘛呀!”

      “厨房今天有蜜枣糕。”

      “可是我今天已经吃过——”

      “新蒸的,还热乎。”

      “……那我要两块。”

      如翠抱着念珩快步拐过回廊转角,憋了半天的笑终于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小少爷,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蝉鸣连绵不绝,日光透过花架的缝隙筛落一地碎金。张雨枫的动作停了——正在摆风车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的耳廓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他迅速把那团乱糟糟的思绪按下去,脸上的表情依旧平稳,只是握着落叶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二十好几的人了,被人从背后抱一下心跳就乱成这样,以前在练武场上被人用真刀真枪逼到绝境也没见你慌过。可那个人的下巴正抵在他的右肩上,呼吸擦着他的耳廓,心跳贴着他的后背,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这不是练武场,这不是刀枪,这是小誉,是他的小誉。

      “你回来了。”张雨枫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叶添誉闭着眼睛,下巴抵在他右肩上,语调懒懒的。

      “嗯。在给念珩折风车?”

      “已经折了三个,她都不满意,刚才还说我折的像耳朵。”

      叶添誉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荡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你今天陪她玩了多久。”

      “大概半个多时辰。”

      叶添誉没有说话。张雨枫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扫过自己的耳廓,比之前更轻,更慢。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

      “哥哥,那你什么时候才是我的。”

      不是质问,也不是撒娇。就是一句极轻极轻的、被蝉鸣裹挟着飘散在暮色里的话,像是一不小心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气泡,碰到空气就碎了。

      张雨枫的耳廓又红了一层。他松手把那只快要被他掐烂的落叶搁在石凳上,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现在不就是吗。”

      叶添誉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松开环在张雨枫腰上的手,直起身,转身往院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哥哥,那栗子糕——明天也给我带一份。”

      张雨枫站在院子里,手里空空地垂在身侧,维持了半天的平稳表情终于在他转身之后垮了一瞬。他抬手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烫的右耳廓,低头对着石凳上那几只歪歪扭扭的落叶风车,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现在爱了。”

      叶添誉说完,便抬步迈过了院门的门槛,衣摆被傍晚的风轻轻掀起一角,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张雨枫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蝉鸣依旧聒噪,花架筛落的碎金一寸一寸地往东移。他弯腰捡起念珩掉在地上的那只纸风车,把被风吹歪的叶片扶正,和那几只落叶风车并排放在石凳上。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了院子,蹭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被他弯腰捞起来抱在怀里。他抚着猫的脊背,望着院门外叶添誉消失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院子,这些花,花架底下那只竹编篮子里的弹珠和草编蚂蚱,都不是偶然。叶添誉把如翠和念珩安置在这里,把院子种满阿姐喜欢的花,不只是为了照顾她们。他是在替阿姐养着一个家,一个万一有一天他回来了,可以一眼认出、一步踏进的家。他把猫放回地上,拍了拍膝上沾的碎草屑,也迈步往院门外走去。猫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又折回去,跳上石凳,蜷在那几只风车旁边眯起了眼。

      晚膳时念珩坐在饭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只叶子风车不肯放下。她一边吃如翠给她夹的菜一边偷看叶添誉——小舅舅对她很好,每次来都带好吃的,笑起来也很好看,但不太爱说话。但她今天在院子里亲眼看见小叔叔从背后抱住二舅舅,还把下巴搁在二舅舅肩膀上,所以她觉得小舅舅今天好像比平时高兴。虽然他还是不说话,但她注意到他给二舅舅夹了三次菜。如翠坐在念珩另一边,时不时用筷子轻轻敲一下念珩的碗沿。

      “专心吃饭,不要只盯着大人看。”

      赵依染也来了,坐在念珩对面。这是念珩第一次见到这位赵姨姨——之前她跟着如翠刚回京,还没来得及认全府里的人。她好奇地盯着赵依染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姨姨长得很好看,就是看起来不太好亲近,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张雨枫提到某个线索的时候抬头应一句,然后又低头继续吃菜。念珩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赵依染面前,把手里那只叶子风车举起来。

      “姨姨,这是我二舅舅给我折的,像耳朵又像树叶,送给你。”

      赵依染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落叶风车,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尴尬地扶额的张雨枫,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风车,放在自己的碗筷旁边。

      “谢谢。它确实像耳朵。”

      张雨枫不知道赵依染说“谢谢”的时候是真心觉得这孩子可爱,还是单纯因为念珩是将军府的血脉所以多了一分耐心。但不管怎样,她收下了那只风车,没有随手搁在一边,而是端端正正地摆在碗筷旁边,和她的药箱一样放得整整齐齐。也许在她看来,这只风车和那些瓶瓶罐罐没什么区别——都是被郑重其事交到她手上的东西,值得被认真对待。

      张雨枫低头吃饭,感觉到叶添誉给他夹菜时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是不经意。他装作没注意,把菜夹进嘴里嚼了嚼,发现是自己爱吃的酱烧排骨。他心想这人怎么连他爱吃什么菜都记得,转念又想,五年前在将军府,叶添誉每天坐在他旁边吃饭,大概每一顿都记住了。吃完饭下人撤了碗碟,如翠拉着念珩去院子里散步消食,念珩临走还不忘回头对赵依染挥挥手,说赵姨姨明天见。赵依染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张雨枫。

      “书房有几份卷宗,我先走了。”

      张雨枫站起来想回屋,叶添誉走在他身后,快到廊下的时候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落在地上,拉出两道交错的影子。叶添誉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恰好贴在他腕骨内侧那道旧伤疤上。那道伤疤是以前在练武场上被叶添誉的木剑不小心划的——那时候叶添誉刚开始学剑,握剑的手还不稳,一个刺击失了准头,木剑的剑尖划破了张雨枫的手腕,血流得不多,但留了疤。为这事叶添誉内疚了好几天,每天早上去挠他掌心的时候都要顺便看一眼那道伤,问他还疼不疼。张雨枫每次都说早就不疼了,但叶添誉还是会问。后来他问的次数越来越多,张雨枫也就习惯了。

      “哥哥。”叶添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比平时更低。

      张雨枫“嗯”了一声,没有挣开。叶添誉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手。

      “明天我不在府里,后日回来。”

      “好。”

      “你要的栗子糕,后天给你带。”

      张雨枫终于回过头,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笑意映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叶添誉站在灯笼下,暖黄的光把他月白衣袍上那几片竹叶暗纹映得若隐若现。他知道这个人明天要去做什么——赵依染今天在书房里查卷宗的时候,他在旁边扫到了一眼,卷宗上密密麻麻记的都是摄政王府的暗桩分布。叶添誉从来不在他面前细说这些,大概是怕他担心,大概也是怕他要帮忙。他确实想帮忙,但他更知道,叶添誉布的这盘棋,有自己的节奏。

      “后天要是被我吃完了怎么办。”

      叶添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脸,目光里那种他不太敢去辨认的东西又浮了上来,更深,更沉。

      “那就麻烦哥哥多给我带一份。”

      叶添誉说完,抬手把他被夜风吹乱的额发拢了一下,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眉梢,然后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张雨枫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梢,觉得那里也烫了。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灯笼照出的那道光。叶添誉已经走远了,廊道里空荡荡的,只有灯笼的光落在地上,把青石板染成暖金色。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夏夜,叶添誉练完剑跑来找他,满头是汗,说哥哥你帮我擦擦。他拿帕子给叶添誉擦脸上的汗,擦完了顺手揉了把他头发,说你自己不会擦吗。叶添誉说,不会。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弟弟只是黏人,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候起,这个弟弟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不会,所以我需要你。一直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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