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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张雨枫不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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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风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浑身冷飕飕的,睁开眼,阴柳正提着水桶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桶底最后一滴水滴在他脑门上,顺着鼻梁淌下来。暗风猝不及防地又呛了一大口水,咳得撕心裂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四处看了看——凉亭、竹丛、假山石,天已经蒙蒙亮了。
记忆回笼的瞬间,他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哀嚎。
“不!完了!咱俩都得完了!二公子不见了——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对,还有匣子,匣子在哪啊!”
阴柳指着土堆旁边的那个小盒子,面无表情地说:“被你刚刚醒来踢到一旁了。”
暗风立马滑跪过去,看了看匣子里面的东西,随即一脸惊恐地说:“东西……东西被动过了——啊,玩完了,我居然看到了黄泉路。”
阴柳不禁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此事得尽快告诉少主。”
暗风听到之后立马抹了一把鼻涕,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你刚才浇我干什么!”
“叫不醒。”阴柳把水桶搁回井沿,“拍脸、掐人中、喊名字,你都跟死猪一样。泼水最省事。”
“那你就不能轻点?你那桶水是从井里现打的吧,冰得我天灵盖都通了!”暗风一边拧袖子上的水一边控诉,拧完袖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方帕子——虽然他自己浑身湿透,帕子倒是叠得整整齐齐,干干爽爽地揣在怀里。他展开帕子,装模作样地按了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抽抽噎噎地说:“我做梦梦到自己在吃烤羊腿,刚咬了一口脆皮,你就把我浇醒了。你知道那只羊腿有多难烤吗?我翻来覆去在梦里烤了半个时辰!”他说完又拿帕子擤了擤鼻涕,擤完顺手把帕子往袖子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尴尬。
阴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番表演,沉默了一瞬,说:“你刚才在地上打呼噜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不是烤羊腿。”
暗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念的是‘阴柳你别抢我的馄饨’。”
暗风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红得比刚才被冷水浇透时还要彻底。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的,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换成一句闷闷的:“……那你可以泼温水。”
“没有温水。”
“你可以烧。”
“等你烧好水,少主已经发现二公子跑了,你我跪在书房里解释为什么二公子会跑了。”阴柳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走了。别让少主等。”
暗风被他噎得无话可说,把湿透的袖子拧了一把,水哗啦啦地淋了一地。他站起来,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先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把皱巴巴的衣襟拉平,又抬手拢了拢还在滴水的头发,用袖子抹了两把脸,确认脸上没有泥印子了,这才迈开步子。尽管浑身湿透,裤腿上还沾着泥,但他把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和平时当值一样利落——要不是衣服还在往下滴水,乍一看还真看不出他刚从地上爬起来。
阴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慢了半步等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快到书房门口时暗风忽然伸手拽住阴柳的袖子,把他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问:“等会儿谁先说?”
“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比较会哭。你一哭,少主的怒气能先降三分。我再接着说正事。”
暗风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正要反驳,阴柳已经抬手叩了叩书房的门。门内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暗风只好把满肚子话咽回去,习惯性地抬手想给阴柳一肘子,但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袖子,怕这一肘子下去把阴柳的衣服也蹭湿了,手肘拐到半路又硬生生收回来,改为在阴柳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留下一个湿乎乎的手印。阴柳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个手印,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回暗风脸上。暗风心虚地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叶添誉才刚批完奏折,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二人——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裤腿上沾着泥;一个灰头土脸的,衣服上全是灰。他不禁皱了皱眉:“发生何事了,怎么弄得浑身这般……”
这句话像拨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暗风戏精上身。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帕子角上绣的那个“柳”字刚好露在外面,他也顾不上好面子了,扑上去就跪在叶添誉腿边,把脸埋进帕子里,哭得稀里哗啦。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他在少主面前不敢嚎——是那种压抑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呜咽,越压抑越显得凄惨,眼泪鼻涕糊了一帕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少主……二公子他……属下该死……”他抽抽噎噎地说,声音闷在帕子里,含含糊糊的,眼泪把帕子洇湿了一大片,“二公子他看了匣子里的东西,他一定误会了——属下和阴柳本来是想趁天没亮把东西烧干净,谁知道二公子半夜会醒——属下被他一掌就打晕了,阴柳也没撑过第二招——少主,二公子……”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重新埋进帕子里,哭得浑身发抖,那方帕子被他攥在手里揉来揉去,角上那个“柳”字都被揉皱了。他越哭越伤心,一半是真担心二公子,一半是自己也觉得委屈——昨晚被二公子打晕的滋味还留在后颈上,今天一大早又被阴柳浇了一桶冷水,现在跪在少主面前,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连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他觉得今天大概是这辈子最惨的一天,没有之一。
叶添誉被他哭得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没有看暗风,而是把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阴柳。阴柳依旧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面色如常。
“阴柳。”
“属下在。”
阴柳上前一步:“少主,属下和暗风在烧匣子里的东西的时候,二公子不知从哪里窜过来,把属下和暗风都打晕了。醒来的时候二公子已经不知何去何从,匣子里的东西还被动过了。”
叶添誉听完这话的时候,猛地站起来,顾不得旁边还跪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暗风,立马奔向自己的卧房。等到他拉开门的时候,床上果然已不见人影。
被子掀开了一角,皱巴巴地堆在床尾,枕头歪歪斜斜地靠在床头,还留着昨晚枕过的凹痕。叶添誉伸手按在被褥上——凉的。走了至少两个时辰。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茶盏在桌案上,外袍搭在椅背上,窗户关着。剑架上的剑还在,剑穗安安静静地垂在剑柄下方。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什么都没少。张雨枫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叶添誉在剑架前站了片刻。他伸手拨了一下那根剑穗,流苏轻轻晃了晃,又归于静止。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那个匣子埋在凉亭后面的土里,是他亲手埋的,打算让它烂在地底下,这辈子都不见天日。但昨天傍晚他从摄政王府的暗桩手里拿到最后一批密报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份指令上清清楚楚写着张雨枫在沂芳楼被下药的时间和方式——用的是摄政王府的印,但不是摄政王批的。是摄政王手下的人,绕过摄政王,擅自对张雨枫动的手。也就是说,有人已经在暗处盯上了哥哥,而摄政王本人可能还不知情。这个擅自行动的人是谁,他还没查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这些证据还在,只要有人知道这些东西存在,哥哥就永远不可能是隐形的。所以他改了主意。匣子不能留。那些纸必须烧掉,今晚就烧,趁哥哥睡着,趁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亲手写了指令,亲手盖了印,把暗风和阴柳叫进书房,让他们后半夜去凉亭后面把匣子挖出来,当场烧干净,不要惊动任何人。他算好了时辰——后半夜暑气最重,人睡得最沉。哥哥今晚喝了药,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不会醒。
但他没算到一件事。他这辈子最了解的人,偏偏在这件事上出了最大的纰漏。张雨枫那晚确实喝了药,也确实睡得很沉。但后半夜暑气忽然退了,风停了,空气闷得像蒸笼。他被热醒了。起身倒了杯凉茶,又推门出去吹风,走到了凉亭。然后他看见了暗风和阴柳蹲在地上挖土,看见了木匣,看见了那些纸页。然后他打晕了他们,翻完了那些东西,叠好被子,走了。
叶添誉站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把这些步骤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唯独哥哥半夜会热醒这件事,他漏了。
他收回拨弄剑穗的手,转身走出卧房。暗风和阴柳追到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暗风浑身湿透,膝盖一弯又要跪,被阴柳不动声色地拽住了后领。暗风挣了一下没挣开,反手一肘子就朝阴柳腰间杵过去。阴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手上依旧攥着他的后领不放。暗风回头瞪他,他面无表情地回视,两个人用眼神无声地交锋了一瞬。最终暗风先败下阵来,收回了肘子,也收回了膝盖。
“把人都撒出去。”叶添誉开口了,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缓,“京城所有的暗桩都动起来。不要跟,不要拦。找到之后,只报位置。”他顿了顿,“你们也辛苦了,今日放一天假,去换身干的。阴柳,带他出去游转一天,花费的银两记我账上。”
阴柳躬身应下,拽着暗风的后领把人拖走了。暗风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一路还在回头:“少主——那二公子的事怎么办——我们真的不追吗——”声音渐渐远了,被回廊拐角吞没。
出了回廊,暗风终于从阴柳手里挣出来,整了整被拽变形的领口,顺势一肘子捅在阴柳胳膊上。这一下没收力,捅得结结实实。阴柳嘶了一声,揉了揉被捅的位置。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拽我领子?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你每次都说会走,每次都要跪回去。”阴柳说。
“我那是真哭!”暗风红着眼眶瞪他,他想起刚才在回廊里阴柳说的话——“你一哭,少主的怒气能先降三分。”这话虽然听着像在损他,但暗风跟了少主这么多年,知道阴柳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少主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如今二公子跑了,少主面上不显,心里不知道压了多少火。这火不能冲二公子发,但总得有个出口。暗风觉得自己身为暗卫,替主子分担怒火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他确实想哭——二公子待他不薄,在府里的时候每次见了面都会朝他点个头,偶尔还会顺手塞给他一包零嘴,说“你跟阴柳分着吃”。现在人走了,他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人给他塞东西了。这么一想,眼泪就真的涌上来了。
阴柳没有回答。暗风追到他身侧,偏头去看他的脸:“你就不能给我点反应?我说了这么多,你至少嗯一声?”
“嗯。”
暗风又给了他一肘子,这次轻了些,落在上臂外侧,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阴柳被杵得身形微微一晃,侧头看了他一眼。暗风理直气壮地回看他,下巴微扬:“看什么看,少主的吩咐,让你带我出去游转一天。现在我最大。”
阴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暗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穿过回廊。
赵依染天没亮就醒了。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昨晚去城外的山里见了师父,来回走了大半夜的路,回到偏房已经是后半夜了。师父给她讲了一套新的配伍思路,用药极险,但对夕奔的长期压制或许有效。她一路上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敲那些药性之间的相生相克,越想越清醒,回来之后索性摊开医书继续查,直到天快亮时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如翠拍门的时候她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睁开眼时半边脸上还压着医书的褶痕。
“赵姑娘!赵姑娘你起了吗?出事了!”如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赵依染揉了揉脸,把挽起的袖口放下来,理了理衣襟,这才走到门口拉开门。如翠站在门外,头发只胡乱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衣裳倒是穿齐整了,但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冲过来的。
“二公子走了。昨晚走的,自己走的。少主已经让暗风阴柳把人都撒出去了。”
赵依染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仰头看着房梁,闭了闭眼。“……他妈的。我就说昨晚为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原来是他这个混账在作妖。”
她骂完这一句就没再往下骂了。不是不气了,是再骂下去有失身份。尚书府嫡女的教养刻在骨子里,哪怕家破人亡这么多年,该端的时候还是端得住。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另外几句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他走之前有没有带药?”
如翠把自己从暗风那里听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匣子、凉亭、被打晕的暗风阴柳、被翻过的密报、叠好的被子、什么都没带走。赵依染听完之后走回药柜前,拉开抽屉,手指在一排瓷瓶上掠过,没有回头。“什么都没带。剑没带,剑穗没带,我给他配的丸药搁在桌上动都没动。他走得倒是干脆。”
如翠又问了一句:“那要不要派人把他找回来?”
赵依染的手指在最后一个瓷瓶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关上抽屉。“不找。他自己要走,谁也拉不回来。他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做什么事心里都有数。既然选择不告而别,那就是他有自己的打算。”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翻了一夜的医书,合上,放回架上。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汇报天气式的平淡,“我不拦他。但他要是敢在外面毒发死掉了,我把药送到他坟头上,让他做鬼也得喝。”
如翠听着这话,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压了又压。
赵依染走到研磨台前,拿起昨晚师父给的几包新药引,对着晨光看了看成色。昨晚在山上,师父把药引递给她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中夕奔的小子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左肩的旧伤偶尔会酸,但毒没有扩散。师父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转身去翻医书,再也没有提这件事。
她把新药引放进瓷罐里,盖好盖子,转身往院子里走去。如翠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刚拐过回廊,就看见念珩正蹲在院子里的那丛薄荷旁边。她起了个大早,脸还没洗,羊角辫歪歪地扎在一边,手里握着一把巴掌大的小竹铲,有模有样地给薄荷松土。旁边地上搁了只粗陶小碗,碗里装了小半碗水,还有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根须上带着泥,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簸箕里。那只橘猫趴在薄荷旁边,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地拍着地,偶尔被溅起的碎土碰到尾巴尖,就抖抖耳朵,换个姿势继续趴。
“这是做什么?”赵依染走过去,蹲下来看。
念珩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用竹铲把薄荷根部的一小丛杂草铲起来,丢进簸箕里。“我昨天看姨姨给月季松土,学会了。薄荷旁边长了好多杂草,把土里的养分都抢走了。”她铲完草,拿竹铲的侧面轻轻拍平土面,动作认真得像在给新栽的树苗培土。
赵依染拔了一小株杂草,用指尖碾碎了它的根须,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递到念珩面前。念珩凑过来深吸一口气,皱了皱小鼻子:“这个草的味道有点呛。”
“这是野艾。下次见到这个,连根拔,别让它长。它的根会缠住薄荷的根,缠久了薄荷就长不大。”
念珩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碎叶,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野艾叶放进小簸箕里,然后拿竹铲在薄荷根部轻轻拢了拢土,把刚才拔草翻起来的小土坑仔细填平。她填完土,又端起那只粗陶小碗,把碗里的水小心翼翼地浇在薄荷根部,一边浇一边小声念叨:“多喝点,喝饱了长得快。”
赵依染看了如翠一眼。如翠连忙摆手:“不是我教的。她自己看会的。前几天你在院子里移药苗,她就蹲在旁边看,从头看到尾。你走了之后她拿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午,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先挖坑再放苗填土压一压最后浇水’。”
赵依染把那只粗陶小碗拿起来搁在窗台上,然后拍了拍念珩手上的泥。“薄荷不能浇太多水,根会烂。但这丛今天浇得正好。”
念珩仰起头,羊角辫随着动作晃了两晃,小脸上沾了一抹泥印子,在鼻子旁边。赵依染伸手理了理念珩被风吹乱的刘海,指腹擦过她鼻梁上那道泥印子,顺手替她抹掉了。“走吧,去吃早饭。你姨姨今早蒸了馒头,去晚了就凉了。”
念珩抱着竹铲站起来,忽然开口:“赵姨姨,二舅舅回来的时候,我这丛薄荷肯定会长得比现在大一倍。到时候摘几片叶子泡茶给他喝,他就知道我没有偷懒。”她说完便抱着竹铲往厨房的方向跑去了,步子轻快,羊角辫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
赵依染站在薄荷旁边,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如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赵姑娘,念珩她不知道二公子为什么走,但她好像什么都懂。”
“她懂。她比她二舅舅聪明。”赵依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至少不会半夜不告而别。”
如翠终于没忍住,弯起了嘴角。赵依染转身往偏房走去。她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新方子还差最后一味药的剂量没有敲定,她得赶在张雨枫回来之前把它配出来。
夜色浓稠,月隐云层。张雨枫贴在小巷拐角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粗粝的砖墙,一动不动地盯着斜对面那扇半掩的角门。这是他离开叶府以来蹲守的第四个夜,白日里他在土地庙那棵老槐树下辗转思索,把接下来的每一步拆开揉碎——去旧档库偷公文、跟踪摄政王府的人、从暗处窥探这场换防的真相。此刻,他正像一柄无声的匕首,钉在京城的夜色里,距离那场变故只隔着几步之遥。
角门开了。一个罩着斗篷的人影闪出来,走得很快,脚步却压得很轻。张雨枫无声地从墙角离开,跟了上去。前面那人走街串巷,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回头——每次回头之前,张雨枫都已经提前隐入墙根、门洞或堆在巷口的杂物后面。绕过半个城西,斗篷人停在一处废弃营寨的木栅栏外面。另一条人影从营寨深处走出来,身形魁梧,没穿斗篷,月光照见他靴子上沾满了红土。
“三日后西城门换防,守军全部换成我们的人。届时城内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有人出去报信。”
“王爷说了,事成之后,那位大人的好处一分不会少。但你得把嘴闭严。上回沂芳楼的事已经闹大了,大理寺那边盯得紧。”
“沂芳楼的事又不是我办砸的,是你们那边的人——”
“行了。那个姓张的还没找到。王爷的意思是,换防当天借乱把他解决了。他左肩有旧伤,动手的时候往那儿招呼。但别弄死,留一口气,王爷要活的。姓叶的身边也该清一清了。让他先在西城门吃点苦头,等城内一乱,自然会有人从背后给他一刀。”
张雨枫将后背贴在冰凉的石墙上,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刻进脑子里。换防、西城门、清理摄政王派系的人、对付叶添誉、捉他自己留活口。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比预想中更加险恶的图景。斗篷人说到“左肩有旧伤”时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见过那道箭痕,这意味着摄政王府里有人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而那句“从背后给他一刀”,更是让他心口猛地抽紧。
他压下所有不必要的情绪,继续等了片刻,直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分别消失在岔口两端,才从暗处无声地退了出来。他在一堵斑驳的砖墙下停住脚步,仰头看向云层间漏下的一缕月光,把这几天的收获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沂芳楼事件的始末,西城门换防的具体时间,摄政王手下两派之间的嫌隙,自己左肩的弱点已被摆上台面,叶添誉身边也潜藏着未知的凶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之人,身份与动机已隐隐有了轮廓,但还缺最后几块拼图。他需要在这张网彻底合拢之前,把最后那几条线头拆到底——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因为那个坐在御书房里的人,此刻还浑然不知有人正算计着他的性命。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借着夜色往城西土地庙的方向掠去。土地庙离西城门只隔了两条街,屋顶的坡度平缓,瓦片被晒了一整天,入夜之后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他翻上屋顶,仰面躺在屋脊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架在膝上,嘴里叼着一根从供桌上顺来的草茎,嚼得缓慢而用力。草茎嚼起来有股青涩的苦味,但比什么都没得嚼强。
他在想那本《河工志》。书是他前天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捡的,封皮沾了夜露,内页倒是簇新,连折痕都没有。他翻了一整天,起初以为叶添誉留这本书只是为了给他解闷,但翻到第三卷河渠疏浚那一章时发现了一处极细的针孔。针孔穿透了三层纸,恰好扎在“西城”、“换防”、“禁军”这几个字上,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又把整本书从头翻到尾,找出散落在各处的针孔,一个一个标出来,连在一起是一份极简短的暗报——西城门守军将于近日换防,换防之后所有岗哨全部更换为摄政王府的人。和他今晚在废弃营寨偷听到的情报完全吻合。
他把书重新揣进怀里,体温透过衣料传给书页,书页再把那些细密的针孔一个个烙在他胸口。叶添誉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满,不会在书里夹一张纸条写明前因后果,只会拿针尖在几个字上扎几个孔,让你自己去发现。读得懂就懂,读不懂就当闲书翻翻。他读懂了。西城门换防的时间是三日之后。他还有三天。
他望着西城门城楼上那三盏灯笼——今晚比平时多了三盏,是暗桩之间互通消息的手法,每多一盏灯,代表换防的日期逼近一步。摄政王府从北境调回来的那批兵,借换防之名混进京城守军,等所有岗哨都换成自己人,城门一关,这座城就是瓮中捉鳖。而他就是那只鳖——对方还攥着他左肩旧伤的具体位置,要把他解决掉,还要留活口。
他倒不是怕。他这辈子被箭穿过、被水淹过、被夕奔的毒折磨了五年,对生死看得比常人淡得多。但“留活口”这三个字让他格外在意。摄政王要活的,说明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摄政王想要的。不是他的命——他的命在摄政王眼里不值钱。是他知道的事?他见过的人?还是他身上带着的东西?
他想到匣子里的那些密报。其中有一份监视名单,列了十几个名字,大部分已经死了,剩下几个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批着“已清除”。只有最末尾一个名字旁边是空白——赵申。父亲生前最亲近的副将,五年前将军府灭门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直以为赵申已经死了。但那份名单上的空白暗示了另一种可能:摄政王的人没有找到赵申。一个从灭门之夜活下来的副将,知道的绝对比他这个当时只顾着逃命的人多得多。摄政王要抓他,也许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用他引出赵申。
他望着西城门城楼上那三盏灯笼,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哪里找赵申的下落。赵申不可能还在京城,也不会藏在他之前待过的北境矿场——叶添誉一定在那些地方布了人手,他不能去。但赵申一定留了线索,留给他认识的人能看懂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旧舆图。小时候他趴在桌沿上看父亲用朱砂笔在地图上画圈,画完了就把他抱起来指着那些圈说,这些都是父亲的老弟兄,分散在各州府,万一哪天家里出了事,你就拿着这张图去找他们。后来灭门那天晚上,他没有来得及拿那张图。但那些圈的位置,他每个都记得。城西土地庙就是一个。不是圈,是红圈旁边的一个极小的墨点——父亲画圈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城西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墨迹。那时候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个墨点也许不是无意顿笔。也许父亲早就知道,最不起眼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接头点。
他把嚼烂的草茎吐掉,翻身坐起来。土地庙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香客留下的祈愿字迹。他下午在树干上看到了一个记号——不是字,是三道极浅的刀痕,排成品字形,最下面那道刀痕的收刀方向朝左。他认得这个记号。那是将军府旧部之间约定的标记,三道刀痕代表“有人在附近”,收刀方向代表“往西走”。他往西找了一整条街,在街尾的废弃磨坊门口又找到三道同样的刀痕,收刀方向朝南。他跟着刀痕一路走,最后又回到了土地庙门口。
也就是说,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找赵申。那个人不是赵申本人——赵申的刀法大开大合,不会刻出这么细的品字形记号。是一个比他更熟悉将军府暗号体系的人,也许是当年负责情报联络的文职旧部,也许是某个他以为已经死在了灭门夜里的老叔伯。不管是谁,那人不敢直接现身,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引他过去。
他决定在天亮之前动身。不管留下记号的人是谁,敢用将军府的暗号引他,就该知道欺骗他的代价。
他从屋顶翻下来,落进土地庙后院的荒草丛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没有回客栈,而是借着夜色拐进了一条通往城西废弃坊市的窄巷。天亮之前他要把这条线索追到底——不管引他的是故人还是陷阱。
夜色浓稠,月光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远处西城门城楼上那三盏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