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在城堡里过家家》昭昭牧

1、六王妃 据说智

　　据说智商更高的人，不会满足于看到现象，总爱追问背后的逻辑。而为了减少不确定性、降低犯错概率，他们会亲手搭建一套规则，使事情变得有条理、可预测。

　　民间对六王子的评价是“仁爱”，王室官方为其打造的对外形象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的引领者”。

　　斯提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他亲身坐到六王子的对面。

　　实际上十分钟前他就坐在位置上了，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六王子一句“享用”——原因是在正式进餐前，他还有一整套规则流程需要遵守。

　　“叉子的位置，是不是可以再稍稍调正一点？整体已经很好了，就是差这么零点几公分的感觉。”六王子手中调整着，扭头去看站在他身侧拘谨的仆从。

　　“你看，现在的视觉效果是不是舒服多了？”

　　“是的……当然，殿下。”仆从不安地挥了两下手臂，似是试图挽救什么，可最终还是无所适从地垂下。“您说得对，以后我会更加注意……”

　　“我记得昨天我也和你说过一样的问题。”

　　来了，该训人了吧？

　　斯提本以为六王子会借此发作，不成想对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一瞬，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软了几分。

　　“还有餐布餐巾的细节，至少我不希望它们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可是你看，它们还是待在那儿呢。”

　　仆从慌忙撤下：“十分抱歉殿下，我会等您需要了再端上来。”

　　“还有一件事——今天的坐垫是不是换了新的？”六王子抬手示意了一下，“四角的凸起布料，想必你们放上去时没能留意。裁缝确实该考虑改进，但你们也该知道，这不是随便折两下就能对付过去的。”

　　六王子调整着坐姿：“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吧，但坐上去总觉得有些别扭。”

　　仆从垂首忙说：“殿下，都是我的错，下次绝不再犯。”

　　斯提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遥望着他们，他正犹豫是否要出声提醒——盘子里的牛排已经晾了许久，再放置不管口感就要流失殆尽。可他似乎又没资格出声打断这段“训诫”，对面坐着的人是王室尊贵的六王子，言谈举止间，无不遵守着那套意义非凡的规则。

　　而他，不过是依附于王子的六王妃。

　　更何况，是“假”的六王妃。

　　“我是不是说了太多话了？”

　　谢天谢地，六王子总算注意到了面前还坐着个孤零零的人。斯提略带尴尬地朝他抬了抬嘴角，双方目光一触即离，随后落到了餐盘上。

　　王子投向王妃的目光向来是珍重又耐人寻味的，六王子这会儿往斯提头顶多望了两眼，想必也只是觉得王妃今日格外腼腆——动不动就低头，藏起那张令人动容的面孔。

　　他扬手呼唤来仆从：“都怪我话多，桌上的餐食凉了，给王妃新上一份。”

　　斯提下意识就想护食，肩膀一动，理智突然回归，接着整个人猛地一抽，差些就从椅子上跳起来。

　　六王子关切道：“饿了吧，都是我的错，让你等着急了。”

　　不饿、不算着急，他只是觉得不该浪费食物。从前在训练营里吃得可比现在粗糙多了，有什么吃什么，啃过草根嚼过生肉，好端端坐在椅子上，动作得体地切开一块牛排——这场景，曾经离他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一生。

　　可他如今不再是那个“随便怎样都行”的糙汉斯提，他是六王妃，做任何事都必须端庄优雅的王室成员。

　　“谢谢殿下，您真是天底下最懂我的人。”斯提捏着嗓子，尽可能地按着六王妃“真实形象”去演绎，老天，他从未想过应付“温柔”也能成为一种折磨。“我确实等急了，听大厨说，今天的料汁特意根据我的喜好进行了微调，真怕您吃不习惯……”

　　六王子深情地望着他，闻言轻轻点了头，柔声说：“我们可以吃完后再来讨论。”

　　斯提一拍脑袋，他又忘了，食不言亦是餐桌上的规矩。第一天的时候他就没能适应，先是落座时下意识拖了下椅子，使得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起刺耳的噪音，再是吃饭时边嚼边讲话，手里还举着高脚杯摇来晃去，被提醒要闭上嘴吃饭后，他心里堵着股咽不下去的气，刀叉握在手里越攥越紧，最后在盘底拖出一道尖利的声响……

　　恐怕也就是自己的王妃，六王子才能如此隐忍。斯提硬着头皮迎上那道能溺死人的目光，要他说他已经尽力做到极致了，谁又能指望一个毫无表演经验的人，一上来就驾驭这个史上最难演的角色？

　　递到他手中的角色资料是这样写的：六王妃，天性天真烂漫，对万事万物充满着永不消退的好奇心。

　　好奇心尚能够理解，至于天真烂漫要如何解读……斯提人生里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压根就没有模板可供参考。不过他猜，这样的人总是话多的。

　　也不知道话多的人究竟是怎么熬过这一整顿饭的沉默的？

　　这就是爱吧。斯提在心里感叹道。六王子和六王妃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他们的婚姻是王室的门面与定心石，也是民众向往的范本。

　　暗影骑士团的男人们无一不羡慕着这份真挚的感情，他斯提理所当然也在憧憬队列之中。只是如今身在其中才明白，或许比得到这份感情更难的，是对着不熟悉的人演好这份感情。

　　十五日前，城南的暮霞城堡里发生了一桩命案，六王妃被发现时已身中数刀，似是为了刻意延长死亡的痛苦，凶手刀刀避开致命要害。六王妃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身下的地毯吸透了血，深色的红迹洇开大片，连空气都被那腥臭味腌得发稠，久散不去。凶手来去无声，犯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脚印、凶器，一概不见。仿佛一道影子穿墙而入，在黑暗中杀完人，又重新融进夜色之中。暗影骑士团作为王室最神秘的组织悄声调查，可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六王妃的死亡是秘密亦是王室丑闻。倘若消息渗入民间，原本摇摇欲坠的民心便会再度动荡。关于国王、乃至整个王国都被诅咒的传闻，在国王接连不断的丧子之痛中愈演愈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鬼手，正一个接一个将王室血脉掐灭。

　　早在六王妃之前，国王已经接连失去了五个儿女，意外溺亡的、突然病逝的、被人毒害而死的……每一种死法都被编成了歌谣，在邻国的街头巷尾低声传唱。六王子虽然作为王室独苗尚存，但邻国关于“六王子何时暴毙”的赌局，早已在黑市悄然开出了万人大盘。只是谁都没料到，这次倒在血泊中的，竟会是那位出身平民、并无流淌王室血液的六王妃。

　　斯提任职的暗影骑士团从古至今侍奉的唯有王室，倘若更聚焦一些，那就是王室血脉，“六王妃代替六王子殒命”的说法，在他们内部并不流通，倘若谁要议论，则视为大不敬。

　　暗影骑士团是这桩命案的第一发现者，也正因如此，消息才能在第一时间被封锁。瞒着六王子，远在主城堡的国王也被蒙在鼓里。六王妃的死讯，唯独只有骑士团内部知晓。他们计划先擒拿凶手，再将真相全盘呈报国王。到那时，大仇得报的痛快，或许能冲淡王室失亲的哀恸，而骑士团也可借此将功抵过，从责罚中全身而退。稳住国王就是稳住王国，稳住了王国才有未来可言。要实现这一切，只需牺牲一个小小的骑士——

　　让他去扮演一个随时会暴露的、风险极大的角色——六王妃本人。

　　斯提原本并未对这个计划产生任何想法，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无论选谁做出壮烈牺牲，作为一名骑士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好……可接着他就抓狂了。

　　他还记得那日团长对他说的话。

　　“瞧瞧你的同僚们，那身肌肉都快把礼服撑破了，见了六王子还没开口就该露馅。你年纪最小，长相也过得去，最重要的是这身板精瘦，撑得起那些贴身裁剪的定制衣裳。只要你能忍住别在六王子面前脱衣服……平时对着弟兄们做的那些不拘小节的事也必须忍住……就不会被看出破绽。”

　　团长的目光在斯提身上缓慢扫过，声音压下来，像是在说不能给第三人听去的秘密。

　　“这活风险不小，想做好就必须能忍得住诱惑，所以啊，我不找你，又该找谁呢？”团长温声说，“交给你的可是极其锻炼人的任务，会为你增加不少资历与见识。等事情结束，你拿到的功勋够升两级。回来之后，队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信你。从明天起，你就是六王妃，必须藏到我们抓住凶手为止。”

　　斯提毫无回绝的余地，即便他生出过一秒婉拒的心思，那这种别扭的犹豫很快就被骑士团刻进他骨头里的忠诚与服从碾了过去。出发到岗前，他任由同僚为他带上面具，镜子里的脸是他曾经发誓忠诚的对象，可此刻却多了层陌生与恍惚。戴上这层象征华贵的壳子，他就不再是斯提了。

　　他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自己的脸庞，“六王妃。”，他反复默念，练习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