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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不喜欢她 ...

  •   周行上班第三周,林起第一次去了他的公司。
      原因是周行出门太急,把手机落家里了。林起早上起来在茶几上看见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闹钟界面刚被关掉,显示“已错过闹钟7:08”。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周行九点上班,公司距离这里四十分钟地铁。
      林起没多想,穿鞋拿钥匙,出门前给周行发了条消息:“手机落家里了,我给你送过去。”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才意识到手机在哪儿,消息发到了周行微信上,而周行的微信在这部手机里。这意味着周行现在既没手机也没法看消息。
      他叹了口气,还是出了门。
      周行的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林起去过一次,就是搬完家第二天陪他认路。那时候林起站在楼下等周行买水,仰头数了一下楼层,二十几层,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眼睛。他当时想的是“周行以后每天都要来这儿上班了”,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他以为是朋友换了新环境自己不习惯,就没多想。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楼下,手里攥着周行的手机,心想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早晨的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白衬衫、黑西裤、咖啡杯、工牌绳,每个人都在赶路,步伐统一得像一支被按了快进键的军队。林起站在门口被撞了两次肩膀,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决定挤进去,走到前台说:“你好,我找周行,他手机落家里了。”
      前台打电话到周行的部门,挂了电话对他说:“他在16楼,您直接上去吧,他同事说他在茶水间等您。”
      林起谢过前台,刷卡进了闸机(周行之前给他录过一张临时门禁卡,理由是“万一你来找我呢”),进了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锁屏壁纸是默认的风景图,没有任何个人痕迹。林起想起自己的手机锁屏壁纸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一张照片,而那张照片里周行的背影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他不知道周行用默认壁纸是因为懒得换,还是因为……没有特别想放上去的人。
      电梯到了16楼,门开,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生站在门口,冲他笑了一下:“你是林起吧?周行在茶水间,我带你过去。”
      “好,谢谢。”
      林起跟着他穿过办公区,格子间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空气中飘着咖啡机和打印机混合的气味,是那种你只有在写字楼里才能闻到的味道。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林起注意到了一个人。
      茶水间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扎着低马尾,白衬衫的领口系了一条细丝巾,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声音不高但很脆,像晨间播报的女主播。林起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好说了一句:“周行,你手机怎么还能落家里啊,也太迷糊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昵——不是同事之间的客套,是一种“我跟你熟到可以随口吐槽你”的熟稔。
      林起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周行从茶水间里走出来,正接过那女孩递过去的一杯咖啡。他说了一声“谢了”,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林起也见过很多次,就是平时周行对着他笑的那种——放松的、没有距离的、不需要客套的。
      林起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周行的手机。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刺眼睛。像夏天的正午你在屋里待久了,走到室外被阳光劈头盖脸砸了一下,瞳孔来不及收缩,眼前就白了一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刺眼。周行跟同事关系好,同事给他递了杯咖啡,这有什么好刺眼的。同事是女的,这也没什么。周行有女性朋友,这更没什么——林起自己也有女性朋友,宋意不就是吗。
      但林起发现自己“没什么”这三个字说得越来越勉强了,像个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喝完一杯苦瓜汁的人,灌下去一口才发现舌头根本不听使唤。
      “林起?”周行看见他了,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放松变成了一种更明显的亮。他把手里的咖啡随便往旁边一放,三步两步走过来,“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叫个跑腿送来就行了啊。”
      “跑腿没有门禁卡。”林起把手机递给他,“你闹钟关了自己忘了,出门也不检查。”
      “我急着走,就忘了。”周行接过手机,顺势看了看他,“你吃早饭了吗?”
      “没。”
      “我就知道。”周行转身走回茶水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我买的早点,本来想放公司当备用的,你拿去吃。”
      林起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还是温的。周行买东西一向买两份,他以前以为周行只是饭量大,后来发现周行每次都只吃一份,另一份……好像总是留到他没饭吃的时候。像今天这样。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周行,这位是你朋友?”那个系丝巾的女孩端着咖啡走过来,目光落在林起身上,友好地笑了一下。
      “我朋友,林起。”周行侧身介绍,“林起,这是我同事,沈酌。”
      沈酌。林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呀。”沈酌的声音确实很清脆,像一颗薄荷糖被人咬碎了,清凉明快,“经常听周行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林起看了周行一眼。周行低头翻手机,没有接话,耳根好像又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林起想问他“你经常提起我?提起我什么?”,但沈酌还在面前站着,他没法问出口。他能做的只是点了点头说“是吗”,然后低头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
      三明治是火腿生菜的,面包很软,酱料刚好不腻。但林起嚼着嚼着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三明治的味道太熟悉了,就是楼下那家便利店每天早上现做的那种,周行以前上学时候就爱买给他当早饭。周行上班的公司在16楼,楼下便利店在街角,周行早上来公司买了三明治,不上班的人的林起在家里饿着,然后跑了一趟送了手机,最后吃上了周行提前备好的那口饭。
      这流程听起来太周行了。
      “那我先走了。”林起咽下那口三明治,把纸袋拎好,“你上班吧。”
      “我送你到电梯。”周行跟上来。
      “不用,你同事在等你。”
      “没事。”周行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
      林起被他带着往电梯间走。经过沈酌身边的时候,林起注意到她端着咖啡站在茶水间门口,目光跟着他们走了两步,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但也说不上是高兴。她就是看着,安静地看着,像一个正在观察某些细微变化的人。
      林起没多想,但那股“刺眼睛”的感觉还在。像他衣领上粘了一根头发,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一时半会找不到。
      电梯门开了,林起走进去,周行站在门外按着开门键。
      “回去路上小心。”
      “嗯。”
      “午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热一下就能吃。”
      “知道。”
      “晚上我大概七点到家,你要是饿了先吃点零食……”
      “周行。”林起打断了他。
      周行愣了一下:“嗯?”
      林起张了张嘴。他想问“你平时也给沈酌买三明治吗”,但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像一颗太烫的糖,含不住也咽不下,最后他把它压回了舌根底下,换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周行看了他两秒,松开了开门键:“行,那我走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最后一条缝隙里,林起看见周行转过身,沈酌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递给周行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纸巾,他嘴边可能沾了什么碎屑。
      电梯门关严了,林起没看见周行接没接。他面对着关上的金属门板,在电梯平稳下降的嗡鸣声中,把那盒牛奶从纸袋里拿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牛奶是温的,温得刚刚好,像周行提前掐着点热过一样。
      但他喝得没什么味道。
      那天下午林起坐在家里,对着电脑写了一千个字又删了八百,工作没什么进展,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上午那个画面——茶水间门口,低马尾,白衬衫,系丝巾的沈酌侧着头对周行说“你还能把手机落家里啊”,语气亲昵得像在说“你这件衣服穿反了”或者“你昨晚睡得好不好”。他也想起周行接过那杯咖啡时的笑。那个笑没有距离。那个笑林起看过几千次,但他以前从没想过,那个笑可能也会送给别人。
      他以前没有想过,原来周行也会对别人笑成那样。
      他以前没有想过,原来周行的同事里有一个女孩,会在他落手机的时候自然地递给他一杯咖啡。
      他以前没有想过,原来“周行对他好”和“周行对别人好”之间可能没有区别。如果对谁都一样好——那他的那份,到底算什么?
      林起觉得自己钻进了一个死胡同。墙很高,来路也很长,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他只知道这个胡同里四面都是水泥墙,墙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有他自己来回走动的回声。
      手机亮了一下。宋意发了条消息:“你说的那个沈酌,我查过了——她跟周行同部门,入职比你俩搬新家还早。”
      林起看着手机屏幕,没回。
      他站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楼下的梧桐树被晒得叶子卷边,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骑过去,铃声叮叮当当地飘远了。他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方,脑子里又开始播放那个画面。这一次他想得更细了——沈酌递咖啡的时候,手指是搭在杯身上的,还是托着杯底的?周行接的时候,指尖有没有碰到她的?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清。因为当时他只看了那个画面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把目光移开了。
      他移开目光的原因是什么,他没有深想,但身体比他更诚实。
      傍晚七点,周行准时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装着菜,另一个里面装着一杯奶茶。他把奶茶放在林起面前,说:“路过你上次说好喝的那家店,顺便买的。”林起看了看那杯奶茶——去冰,三分糖,加了一份脆波波。是他上次在朋友圈晒过的那杯,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林起问。
      “你上次发朋友圈了。”
      “你记得我上次发什么朋友圈?”林起握着那杯奶茶,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他的手有点不太稳。
      “你每条我都能背出来,信不信?”周行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弯腰换鞋,语气是随意的、像是在开玩笑。他系好鞋带抬起头来,看见林起正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怎么了?吸管戳不进去?我帮你……”
      “不用。”林起用力把吸管戳了进去,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是冰的,糖分被控制在三分,脆波波在舌尖弹了一下。明明是他自己喝了好几年的那个配方,可今天喝进嘴里,说不清是哪里变了。
      ——你每条我都能背出来。
      这句话如果放在三天前,林起不会当回事。周行就是这样的人,记性好,嘴甜,朋友多,会说话。三天前他只会觉得“周行又开始了”,然后笑一笑就过去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见过沈酌了。他见过沈酌递给周行的咖啡、沈酌弯起的眼睛、沈酌那句“你还能把手机落家里啊”的熟稔和自然。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周行也会对她说“你每句我都能背出来”,如果他想的话。也许他早就说过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
      林起又喝了一口奶茶,冰得他牙根一阵发酸。
      他攥着奶茶杯坐回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一个频道。画面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对着镜头煎牛排,油花飞溅,滋滋作响。林起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电视,他的眼睛盯着画面,脑子里是别的东西。
      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周行正在洗菜,低着头,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客厅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穿着一件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指很长,捏着一把青菜在水流下搓洗,动作熟练又安静。
      林起忽然问了一句:“周行,你那个同事,沈酌……”
      周行头也没回:“嗯?”
      “她是不是喜欢你?”
      水声停了。周行转过头来,湿着手,表情是那种被水汽蒸过的微愕:“……你怎么这么问?”
      “就问问。”
      周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了过来。他在林起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声音很平:“我不喜欢她。”
      “……”林起被他这句直白的回答堵了一下,“我又没问你喜不喜欢。”
      “你问了‘她是不是喜欢我’,但你想问的是‘我是不是也喜欢她’。”周行的语气没有起伏,表情也很认真,“我不喜欢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说“牛排煎到七分熟是最佳口感”,滋滋的油声充满整个房间。
      林起握着手里的奶茶杯,指尖在冰凉的水珠上蹭了蹭,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杯壁上凝聚的水珠一颗一颗滚下来,在杯托上留下一圈细小的水渍。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语气很轻的:“……那你会一直不喜欢她吗?”
      周行看着他,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刚刚亮起,橘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周行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不是严肃,像是一个人在认真组织措辞时的习惯性微动。
      “林起。”他说,“我不喜欢她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想。”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厨房,水龙头重新打开,哗哗的水声又响起来了。
      林起坐在沙发上,那杯奶茶还握在手里,三分糖的甜味一点点从塑料杯壁渗进手心,冰凉。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有点大,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很久没动过的鼓,灰尘被震起来,弥散在空气里。
      他慢慢喝了一口奶茶。
      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
      是他最喜欢的配方。
      “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想。”
      周行走了,声音留下来了。
      林起把奶茶放在茶几上,电视里的美食节目换成了天气预报,主播说“明日晴,最高气温三十三度”。林起看着屏幕上的云图转了两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你自己想。
      他想了很久。久到周行端菜上桌、叫他吃饭,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筷子拿反了。”周行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手里倒过来的筷子。
      林起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拿反了。他把筷子转过来,夹了一筷周行炒的油麦菜放进嘴里。菜炒得刚好,蒜香浓郁,油润不腻。
      “……在想你白天那个问题。”
      周行端着饭碗坐下来:“什么问题?”
      “你问我‘今天到底怎么了’。”林起嚼着菜,声音含含糊糊,“我大概知道怎么了。”
      周行举到半空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起碗里:“……先吃饭。”
      林起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泛着酱色的油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很香,就是周行一贯的水平——比外面大多数饭店都好。
      他吃完那块肉,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上班。”
      周行呛了一口汤:“……你跟我上什么班?你小说写完了?”
      “我去你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买个三明治。”
      “楼下便利店从我们家出来第一个路口就有。”
      “那家的不一样。”林起又夹了一筷菜,“我就想吃那家的。”
      周行看了他一眼,放下汤碗,嘴角压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你到底是想吃三明治,还是想去查岗?”
      林起的筷子顿了一瞬,然后夹了一筷米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随便你怎么想。”
      周行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一笑把整个夜晚的安静都打破了,像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撞在厨房的瓷砖、客厅的墙壁、卧室的门框上,最后荡回两个人中间。
      “行。”周行说,“明天早上我带你过去。”
      林起低头扒饭,耳朵尖慢慢热起来。他不抬头也知道周行在看他,那目光不重,像早上的阳光穿过薄窗帘落在地板上,温柔的、持续的,不打扰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窗台上的绿萝今天又被浇了一次水。林起浇的,比以前多了一点。水渗进土里,在花盆底下汇成一小片湿润的印痕,慢慢晕开。
      就像有些东西。
      悄无声息地渗过来了。
      “我不喜欢她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想。”他想了一整个晚饭的时间。想得筷子拿反、菜冷了半盘、奶茶喝到见底。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拆开了揉碎了,像拆一个包装太紧的礼物,手指都在发抖。他还没完全拆开。但封口已经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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