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你话怎么那么多 “都认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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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起总是想起高中时候的周行。
话很多，笑很大声，骑车的时候喜欢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说话。
跟后来那个做饭时会安静地等水烧开的人，好像是两个版本。
但其实是同一个。
只是后来的他把大部分话都收起来了——
收进每天早上的便利贴里，收进那盆"买来看的"绿萝里，收进每一个"我习惯了"和"没事"里。
可林起见过他话很多的样子。
在高中放学的路上，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前面那个人一边骑车一边回头冲他喊：
"你快点！再慢食堂的糖醋排骨就没了！"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肯说。
高中---
林起和周行认识很久了。
久到他想不起来"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幼儿园就在一个班，排排坐吃午饭的时候挨着，午睡的小床并排靠墙，两个人中间隔一条窄窄的过道。周行那时候就话多，午睡时间趴在枕头上扭头冲林起挤眉弄眼，嘴里无声地说着什么。老师走过来他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装睡，老师一走他又抬起来，继续用口型说那些林起看不懂的话。
上了小学还是一个班。初中也是。到高中分班名单贴出来的那天，两个人站在走廊黑板前面，周行从左边挤过来，肩膀撞了他一下。他的眼睛在名单上快速扫了一遍就找到了自己名字，然后又扫了一遍，在"高一三班"那一栏停住了。
"咱俩又同班。"周行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完之后嘴角翘了一下，没有收。
林起看了他一眼。周行已经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书包带子歪在一侧，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在掩饰什么动作时惯用的提速。林起跟在他后面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等林起一起进去，但最后还是一脚迈进去了，自己先找了座位坐下来。
那天上午的座位是随机排的。林起被分在靠窗第三排，周行在他斜后方。他落座的时候椅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他转了转椅子高度，又伸手把桌面上前面同学留的一张草稿纸捋平了扔进桌肚——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他抬起头来，正对上林起转过来的目光。
林起看了他一眼，转回去了。没过多久，一张纸条从后面递了过来。
"中午吃啥？"
林起在下面回了两个字："随便。"
纸条递回去了。过了几秒又递回来了，展开之后字明显多了——"随便是最难选的，我帮你选了，糖醋排骨，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下课冲快点。"
林起看了两秒，把纸条叠好放进了笔袋夹层里。他转回头继续听讲，后面的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在某一页翻动的时候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书包上那个挂件怎么还挂着？"
"初一买的。"
"都四年了你还挂着？"
"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过来了："那你习惯挺长久的。"
林起看着这六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而是先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写了两个字："你话真多。"递回去之后后面安静了整整一节课。林起以为他生气了，快下课的时候转了一下头，看见周行正趴在桌上写卷子，笔尖沙沙地动，表情很专注。他转回去的同一秒，一张纸条从后面递了过来。
"你说对了，我就是话多。你忍忍吧，反正咱俩还得同班三年。"
林起看着那个"忍忍吧"的措辞笑了一下。他把纸条和之前的几张叠在一起，也放进了笔袋。
从那天开始，周行的话就没停过。上课的时候他安静，下课铃一响他就从座位上弹起来，从后面探过半个身子，下巴搁在林起的椅背边缘，开始问问题——"下节什么课""你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中午去食堂跑不跑""你那个挂件在哪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你话怎么这么多？"林起转过去看他。
"都十几年了，你还没有习惯吗？"
"……"
"那我换个说法——认识十几年了，还觉得我吵。"
林起有时候回他，有时候不回。不回的时候周行也不会失落，他就趴在椅背上安静地待一会儿，过几分钟又开口了："你生气了啊？"
"没有。"
"那就行。"
然后他又安静了。林起写了一会儿作业，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还停在他后脑勺上。他转过头，周行果然还在看他，下巴搁在小臂上，像一只趴在窗台边沿等开饭的猫。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微微弯着，嘴闭着，但整个表情都在说"我憋了很多话等会儿要说"。
"你再看我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林起说。
"窗户关着。"
"那就开门扔。"
"门也关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行直起身来，从桌上拿起一个白色塑料袋递过来。林起这才注意到他桌角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喜欢的饼干。
"你喜欢的饼干，我买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饼干？"
"明知故问。"
林起伸手接过那袋饼干。塑料袋外面的结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像怕路上被风吹开。他拆了半天才拆开。
"谢了。"
"不用谢，明天我还带。"
"我明天自己买。"
"你明天起那么晚，你能买的到？"周行缩回自己座位里了，翻开课本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而且你每次进班都是卡点，你还能有时间去没饼干？"
林起偏不信。
第二天早上林起真差点迟到了，没有去买饼干。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袋里面有三盒饼干，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我说什么来着，说了你买不到，你不信"，字迹向上翘着。
林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塑料袋，又看了一会儿那张便利贴，然后坐下来把它们拆开了。包子面皮很软，馅料饱满，确实好吃。
后来的每一天，他桌上都多一个白色塑料袋。周行偶尔会提前说一句"明天换猪肉的"，或者"豆浆甜的咸的自己选"，但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把袋子放好，压上便利贴然后旁边在放上一盒他喜欢的饼干，然后坐在后面等林起转头说一句"今天也不错"。
他们的高中在一条梧桐树夹道的街上。下晚自习之后两个人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并排骑出校门，周行在左边，林起在右边。周行一边骑一边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比划的幅度很大，有时候会差点蹭到旁边经过的行人，被林起喊一句"看路"才收回来。收回来之后安静十秒，又开始比划了。
"你知道为什么李叔那家的包子比王叔的好吃吗？因为那个大叔在馅料里加了胡椒粉，只有一点点，你吃不出来但是会有层次——"
"周行。"
"嗯？"
"手放把手上。"
周行把手放回去了。又安静了三秒："——你刚才听见我说胡椒粉了吗？"
"听见了。"
"那你说说我说了什么。"
"加了胡椒粉。"
"对！就是那个！"周行满意了，手又抬起来了。
第三路口以前他们同路。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了又拉长。周行的声音混在晚风和车轮滚动的声音里，有时候被风吹散了，林起只能听清一半，但他也没让他再说一遍。因为那些话大多数都没有实质内容——"今天老师讲的那道题你听懂了吗""明天英语听写你背了没""下周据说有篮球赛你参加不"——就像背景音乐。
到了分岔口，周行往左拐，林起直走。拐之前周行会慢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喊一句："明天早上给你带那个新的——"
"哪个？"
"李叔新出的——奥尔良饭团——"
"你上次说饭团不好吃。"
"那是另一家！这家不一样！"
他的声音被巷子口的夜风截断了，连人带车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林起继续直走，骑过两个路口到家楼下。他锁好车上楼，进门换鞋，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去桌前到了杯水喝。
他把水喝完，去书桌前坐下来。
林起铺开练习册开始写作业。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的干爽味道。他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明天饭团好吃吗？"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划掉，可能是觉得这种问题不值得写在纸上浪费一行空白。
他继续往下写题了，那道被划掉的问题沉到了草稿纸的背面。
“哥，老妈还没有回来吗？”林桥在客厅里面叫道。
林起起身出了房间，在门口对着他弟说：“她去外地出差了。”
“哎呀！那爽啊！我可以熬夜开麦打游戏了！”
“你是作业不多是不是。”
“哎呀，没事嘛，大不了明天早上去借同学的抄抄。”
林起懒得理他，关了门继续写他的作业。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饭团一瓶牛奶。便利贴压在最上面，打开之后只有一行字："昨天说的奥尔良的。"
林起握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下。他把饭团包装拆开咬了一口——奥尔良的。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他昨天在草稿纸上写的那行字被划掉了。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周行在他后面翻了一页课本，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一切都跟昨天一样，跟之前的每一个早上一样——他吃早饭，周行坐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和一条窄窄的过道，还有那些被叠好放起来没被扔掉的字条。
他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幼儿园的午睡时间，周行趴在枕头上冲他用口型说话。那时候他看不懂周行在说什么。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有一些看不懂。只是现在他想去看懂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落了下来。
他听到后面传来周行和同桌说话的声音——"昨天那个题你会吗不会我教你我这有一种解法特别简单就是先——"——那个声音又亮又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你话怎么那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