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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御座 萧裁,接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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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裁】
我又梦到哥哥了。
韶宫的夏天暴雨忽至,天幕阴沉得像一块潮湿的铁,雨水中仿佛爬满锈迹。
衣衫层叠,珠玉碰撞出凌厉声响,我提起下摆,疾风带雨扫在脸上。
殿下,殿下!身后宫人仓皇喊叫。
我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水花四溅,雨落珠帘,隔着厚厚雨幕我看清行云殿恢弘壮丽的全貌,以及成排洞开的殿门。
风烛摇曳,满殿衣冠齐齐转头向我望来。
我凝目,看见他的影子。
黄沁扯起嗓子——天子身边的内侍总管有一把好嗓子,这个声音伴我一路奔袭,悠悠荡荡,使我不得安宁。
宣,昭王觐见!
我定定看他,丹陛辉煌,凤翼盘旋,他坐在那里,脸庞隐在珠翠冕旒之后。
殿下。
低声轻唤,我侧目,宫人手里握着伞,颤巍巍弓下腰。殿下身上湿透了,快擦擦吧。
凌乱脚步声从石阶下方涌现,迟来的宫人匆匆抖开绢帛。
我很狼狈么?我问。
殿下风仪无双。
盛州也在下雨,我千里迢迢过来,就是想让天子也闻闻盛州的气息,你明白吗?
宣,昭王觐见!
我拂开那条绢帛,走入殿中。地砖细密平整,我听见每一脚水渍摩擦的声音,雨水簌簌下在天子的金殿上。
黄沁托着一只明黄卷轴,用一种无比肃穆的语气说,昭王听旨。
我直视他。帝王冕旒十二珠串,颗颗用西荒出产最好的玉珠,烛火映照下辉光灿然,琳琅光影中,他的脸英俊斑驳,恍如隔世尘封的画像。
卷轴展开,念诵声在金殿内回荡,我听到一些象征美好的字眼,大韶有许多精工文字的朝臣,我不知那些字眼是否与我有关,但我猜测它们曾在他的目光中流淌,那些字句此刻流水般从我耳边经过,留下这场召见的尾声——
传位昭王。
风雨敲打窗棂,殿门外卫兵执戟肃列,雨水也敲打在铁甲上,发出兵戈之声。
黄沁捧着诏书走到我面前,薄薄一卷,万里江山。
我不接受,我说,你们联合起来做戏,这是一个圈套。
黄沁恭恭敬敬地说,请殿下接旨。
很荒唐,不是吗?我环顾乌泱泱的朝臣,你们有谁想过,十年后是我要做你们的皇帝?你们有几人心甘情愿向我屈膝?
殿下,太傅说,我等并无异议。
为什么?
殿下已然知晓,何必追问?
为什么?
雨水在地砖上蔓延,空气窒闷,满殿落针可闻,我的鼻尖陡然嗅到一点白檀香,淡到极致,有轻微凉意。
他终于开口,似吐出倦极的一句叹息。
萧裁,接旨。
轰!
我从梦中惊醒,龙涎香馥郁华丽,将那点白檀气味驱散得一干二净,冕旒珠帘轻轻摇晃,闪电降落,照得金殿一片惨白。阴云浓重如泼墨,白昼转瞬变成黑夜,我确定自己并未睡去多久,宫人鱼贯而入,手里端着灯烛。
今天是中元节啊。有人悄然议论。
我倚靠在御座上,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可以看清丹陛下方的所有景象。三年前我站在那儿,接过了传位诏书。
他总是这样,从不给我解释,哪怕明知我想要什么,他从来不给。我始终认为太傅对他的教导是失败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像一位帝王,他身上永不磨灭的底色并不来自这座宫廷。
哦,你说什么,你要辞官?我定一定神,端详眼前鬓发花白的老臣,那双苍老睿智的眼中藏着深深的悲切。我在三岁那年被带到太傅身旁,我不认为太傅会背叛我,事实的确如此。
你也要离开我吗?
大韶已经没有我能教导的皇子了。
你还有我,你要教导的是大韶的天子。
太傅眼底涌出一丝泪水。
我等待着,缓慢抚摸扶手上凤凰浮雕优美的曲线,大韶崇尚凤凰,据说太祖皇帝开国时一曲箫管引凤凰来飞,那年我出生时天上烟霞漫卷,很多人说看到了凤凰的模样。韶宫每个皇子出生,都由大司命登坛祷祝问卜吉凶,大司命敬过神明,然后告知我的父皇,说,此子可承大韶国祚。
我是天生的帝王。即使父皇早就将他的嫡子立为太子,但我这卑贱的舞姬所生的儿子,依然和太子一同拜了太傅为师,至今我都不明白父皇为何要那样做,我猜测那是一种独特的恶趣味,他也许并不在乎儿子们的死活,毕竟他对哥哥要比对我们残忍得多。
臣愿意闭门思过,太傅捂脸痛哭,多谢陛下恩典。
你没有过错,我笑了,我很敬重你,你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不愿意违背自己的良心,比那些衣冠禽兽强多了。太傅,你这辈子都是天子的老师,天下没人能对你不敬,等你在家休息够了,韶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太傅佝偻着走出行云殿,原来人在信仰断绝时是会一瞬老去的,我与他初次见面,他意气风发,眼神清明,无论教导的对象是谁,他都毫无保留地传授了帝王之道。事实上,只要皇子们流着萧家的血,任何一个坐上御座,他都是当之无愧的帝师。
他断然没有想到,萧家宗室死绝,仅剩的我,是个假货。
乌云暴动。我看一眼天色,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陛下,白煌递了国书,当地连月洪灾多发,请求大韶支援布帛钱粮,若民心不稳,怕是西南一带又无安定。
依卿之见,该不该给?
元熹朝二十年,大韶积弱甚久,即使先帝在时,也不敢和西南部落直接冲突,按常例自是要给。
其他人怎么看?
西南那些部落惯会搞巫蛊邪术,战力却不及西荒和北漠,若此时调兵去往西南,怕是另外两边又生波澜,臣以为,宜静不宜动。
我不同意!大韶这几十年给西南出了多少钱粮,白煌吞并了近百个小部落,早就今非昔比,绝不可等闲视之。这任土司不是好对付的,我看他的野心,可不止在大韶边境几座城池。一退再退,只怕养虎为患!
不错,当年他还没继位时,就一力促成他的妹妹嫁到大韶,各位同僚可还记得,那场婚嫁,白煌从大韶捞了多少好处?
是了,我回忆起那场送嫁。那是次极其盛大的作秀,土司之子带着他们的女人来到大韶国都,进入富丽堂皇的韶宫。他们的神色间没有一丝一毫的谦卑,反而带着贪婪与觊觎,轻佻地打量整座宫廷。宫内摆了宴席,我的父皇坐在主位招待他们,让他的宠妃为他们跳舞,让年轻的皇子列席在侧,便于他们挑拣。
我的鼻子十分灵敏,尽管坐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还是闻见了他们身上粗野腥膻的气味。太傅说,蛮人虽与山林野兽为伴,却并非茹毛饮血的种族。我相信太傅说得正确,我只是过于厌恶那些垂涎的目光。
看来我的妹妹有福了,土司之子说,想不到陛下你的太子,是这般绝色的少年。
我的父皇面上微醺,浑不在意地大笑,你看错了,这是我的小儿子,如果你们一心想嫁给太子,恐怕要再看看别人。
太子脸色如一潭死水。我瞟一眼太子,又瞟一眼贵宾席上的女人。那个女人,她并不像她的哥哥那样对我有兴趣。世间见我第一面的女人极少不贪看我的脸,可她显然有非同一般的眼光,她在看我的哥哥。
大韶宫廷的每个人都有秘密,隐晦的、直白的。太子的秘密是他并不在乎必须迎娶自己喜欢的女人,而我哥哥的秘密,是大韶本不该与他有关的江山。
要不是他们最终选了先太子做夫婿,说不定先帝就有了来自白煌的皇后,生下有一半蛮族血脉的继承人。丹陛下的臣子面色凝重地说,我们应该出兵,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话虽如此,这一战到底能否打赢?
边境不乏勇猛武将,只要调度得当,相信西荒和北漠生不起大乱。大韶打的仗太少了,边关战士不在沙场磨炼,何来血性?
别忘了,近些年北漠劫掠不断,牛羊正肥,西荒年初才起暴乱,还是镇远大将军亲自出马才扳回一城,边关士气固然重要,韬光养晦也是明智之选!
朝臣们吵吵嚷嚷,我看向殿外,闪电落个不停,雷鸣声远,乌云全变成了铅灰色。
这场雨怕是下不下来了。
陛下,请陛下圣裁!
我回神,笑一笑,这一仗必须打。
陛下——
我摆手,此战必胜。
黄沁履行了他的职责,清晰嘹亮的嗓音盖过一切质疑:退朝!
我和黄沁走向燕乐宫。我有在大韶宫廷行走的习惯,在我年少时,我用脚步丈量过这里每一寸角落,这也是我获悉诸多秘密的原因。
他们说他懦弱,在位十年,养肥了侵略者的兵马。
先帝文治武功,对错自有后人评说。
文治武功,可否遮掩弑父篡位的大错?
于陛下而言,那并非过错。
你比不上太傅,不怕我杀你?
我是先帝留给陛下的遗物,陛下可自行处置。
我讨厌黄沁。
今日中元,散朝后大臣们各自休假,所有官署也要散衙。韶宫大门早早落锁,宫廷内开始飘散起冥纸焚烧的淡淡烟气。
我路过一座往生亭,那是用砖石砌成的小亭,顶盖琉璃瓦,一群宫人抬来几只竹筐,从竹筐里向亭中一把把地抛洒纸莲花,莲花触碰火舌,迅速被舔舐成焦黑色,眨眼吞噬殆尽,只剩一抹残灰在风中扬起。
陛下。
宫人们低眉敛目,退到一边。我捡起一枚纸莲花,这种莲花是大韶常用的祭品,据说象征财富与吉祥。他死之后我学习过纸莲花的折叠方法,不难。
我看着纸莲花化为灰烬,想三年过去人死成灰,莲花轮转到阴曹地府,鬼门大开也唤不回亡魂。
燕乐宫静悄悄的。自打我父皇死后,这里再也听不见女人的媟笑,连日常出入的宫人都少了许多。
黄沁到了外殿就不再进入。我独自走向内室,发觉一点异样之处。床榻上玉匣还是晨起时摆放的位置,但那颗头颅微微偏了毫厘,不再正对进门的方向。
室内昏暗,雪白骨骼质地细腻,散发出温润的光。血肉剥离之后,这颗头颅显露出绝佳优雅的骨相,也许有朝一日,我会举办一个盛大的庆典,将它置于金盘之上,让全国的百姓都来瞻仰。
我用双手捧起头颅,让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窝正视我。
父皇登基后很快有了第一个儿子。大司命衣着隆重,卜出了一个令人惊惧的结果。他说,此子将亡大韶。
对于新帝来说,这是极大的不祥。我的父皇目眦欲裂,当场拔出宝剑,要将襁褓中的婴儿斩杀,婴儿的母亲死死挡在剑下,双手被剑锋压得鲜血淋漓。
大司命神色复杂地求情,王者仁慈,请陛下留这孩子一命。
留?我的父皇表情阴狠,你敢收回你的预言吗,大司命?
陛下践祚不久,杀戮亲子,有害人伦,恐引天怒,不如送他远离朝堂,来日不可见兄弟亲族,以求化消冤孽。
他是个祸害!
他是你的亲生骨肉,陛下。
你能保证他不造反?
他姓萧,陛下,给他赐个名字吧,毕竟他就要离你而去了。
好啊,我要他叫萧褛,让他一生褴褛,永世不得兴风作浪。
萧褛。
萧褛。
萧褛。
我俯身,靠近骷髅细密整齐的牙齿,好像靠近那双庄重慈悲的嘴唇。
没有人比我更恨萧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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