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吻》炽栀呀

1、暗恋 沈允

　　沈允意的三年初中，最说不清道不明的，是一场漫长得不像话的暗恋。

　　旁人问起，她总无从界定。
　　说是一时兴起吧，可这份细碎的心动，扎扎实实贯穿了她一整个懵懂的青春年岁。

　　说是认真刻骨的喜欢吧，她自己又时常茫然，摸不透心底这份翻涌的情绪，到底是真真切切的心动，还是年少孤单时，凭空抓来的一点念想。

　　或许，是真的喜欢吧。

　　只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怯懦与阴霾。

　　初一上学期，她还在一中读书。

　　那段日子是藏在她青春里，不敢轻易触碰的灰暗角落。

　　那时候的霸凌来得悄无声息，又猝不及防。

　　年纪尚小的沈允意胆小又怯懦，被人欺负了，只敢默默憋着，藏在心底。

　　她害怕争执，害怕被针对，更害怕事情闹大之后，迎来变本加厉的刁难。

　　整整一段时间，她缄口不言，把所有委屈和恐惧都自己消化。

　　可少女的心事太沉，压抑的恐惧也终有绷不住的一天。

　　万般煎熬之下，她还是红着眼，把所有遭遇告诉了父亲。

　　事情最后顺利解决，风波彻底平息，所有人都以为一切翻篇，尘埃落定。

　　唯独沈允意走不出来。

　　那场突如其来的恶意，成了缠她许久的阴影，牢牢扎根在心底。

　　她无数次想不通，明明自己安分守己、待人温和，从来不曾招惹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承受这些莫名的恶意。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噩梦成了常态。

　　无数个深夜，那些压抑、窘迫、被孤立的画面反复闯入梦境，一次次将她裹挟，惊醒之后只剩满身冷汗和挥之不去的心慌。

　　看着日渐阴郁、惶惶不安的女儿，父亲终究心疼不已。

　　深思熟虑之后，为了让她彻底脱离压抑的环境，给她一个全新的开始，父亲替她办了转学。

　　就这样，沈允意离开了盛满灰暗回忆的一中，转到了七中。

　　也是在这座全新的校园里，在无人知晓的怯懦与不安里，她悄悄滋生了那场，说不清真假、却惦念了整整三年的暗恋。

　　开学第一天，老师排座位，分给她的第一个同桌，是陆旻。

　　那是沈允意对新环境，第一个清晰的印象。

　　刚转学来的她拘谨又局促，攥着书包带子站在陌生的教室里，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周遭都是吵闹陌生的同学，叽叽喳喳的笑声、说话声缠在一起，闹得人心里发慌。

　　直到她走到座位旁，看见旁边的少年。

　　陆旻是极安静的那种人。

　　和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不爱笑，眉眼清浅，轮廓很干净，却没什么温度，唇线常年抿得笔直，从头到尾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冷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头翻着崭新的课本，周遭的热闹好像都挨不到他分毫。

　　不说话，不闹腾，也不主动搭话。

　　沈允意站在旁边悄悄看了他好几眼，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或许是刚从灰暗的过往里逃出来，见惯了旁人的恶意与喧闹的嘈杂，这一刻，身边这份极致的安静，反倒成了她来到七中的第一份慰藉。

　　她尚且不知道，这个不苟言笑、安静寡言的同桌，会在往后三年里，悄悄填满她整个年少的心事。

　　刚开始同桌的那几天，两人几乎零交流。

　　沈允意性子本就怯懦，经历过从前的糟心事，更是不敢主动与人亲近，整日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写字，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不惹半点注目。

　　而陆旻，本就生性冷淡。

　　他永远是班里最安分的学生。

　　上课专注听课，下课要么趴着小憩，要么低头刷题，极少和旁人嬉笑打闹。

　　前后桌凑过来搭话，他也只是寥寥数语回应，语气平淡，疏离感十足。

　　两个人就隔着一张小小的课桌，各占一方天地，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可沈允意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甚至隐隐觉得踏实。

　　从前在一中，周遭永远是暗藏的恶意、刻意的排挤、刺耳的闲话，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绷。

　　可在这里，身边的少年安静又克制，从不会刻意打量她，更不会随意招惹，他只会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自成一方安稳的小世界。
　　不用提防，不用惶恐，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害怕下一秒就迎来难堪。

　　就是这份无声的安稳，慢慢软化了她紧绷了许久的心。

　　真正的交集，是开学一周后。

　　那天早读课，全班都在大声朗读课文，人声鼎沸。沈允意翻遍了书包、桌肚，指尖越翻越凉，心底瞬间慌了神，她忘了带语文课本。

　　刚转学过来，她没有相熟的同学，不好意思向别人借。
　　指尖攥着空空的书包夹层，指尖泛白，头埋得很低，鼻尖微微发酸，瞬间就想起了从前被孤立、被当众刁难的日子，浑身都开始发僵。

　　就在她手足无措，快要手足无措红眼眶的时候，一只干净白皙的手，轻轻将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推到了课桌中间。

　　少年的声音很低，很淡，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地落在她耳边：“一起看。”

　　沈允意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清淡干净的眼眸里。

　　陆旻还是没笑，眉眼依旧清冷，没有半分刻意的温柔，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阳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淡的轮廓。

　　那一瞬间，喧嚣的早读声好像瞬间被隔离开。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身边少年安静的呼吸，和摊开书页的淡淡墨香。

　　沈允意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

　　他没再回话，只是微微偏头，和她并肩看着同一页课本，姿态从容，依旧安静得不像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好好共处。

　　也是沈允意灰暗年少里，第一次接住来自陌生人的、毫无目的性的温柔善意。

　　没人知道，就是这平淡无奇的一个清晨，这一句简短的话，这一本共用的课本，在她心底，悄悄生了根。

　　从那以后，沈允意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同桌身上落。

　　她开始偷偷观察他。

　　观察他上课认真垂着的眼睫，观察他刷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峰，观察他课间趴着睡觉时，放松下来的、没那么冷淡的侧脸。

　　他依旧不爱说话，不爱笑，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沈允意偏偏知道他藏在冷淡外壳下的温柔。

　　他会在她笔掉在地上时，默默弯腰帮她捡起，会在她做题皱眉发呆时，轻轻递过来一张演算纸，会在周围同学吵闹喧哗时，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挪一点桌子，替她隔开嘈杂。

　　他从不说多余的话，所有温柔都藏在细碎无声的小动作里。

　　沈允意越来越依赖这份安稳。

　　漫长又枯燥的初中日常，因为身边多了这样一个安静温柔的同桌，好像所有的阴霾都慢慢散去，日子变得温柔又绵长。

　　她依旧分不清这份日复一日的惦念，算不算彻彻底底的喜欢。

　　是孤单太久的依赖？还是年少最纯粹的心动？

　　她分不清，也懒得分清。

　　她只知道，往后整整三年的青春里，她眼里的余光，永远都有一个叫陆旻的少年。

　　是他，救赎了她刚入七中、满心疮痍的年少开端。

　　也是他，成了她整个初中时代，最隐晦、最认真、最无人知晓的秘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