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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悲喜自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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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恋”
一个在这个时代下华丽又丑陋的伤疤。
磕的是网络上帅气的男孩,恶心的是现实生活中两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在雨中紧紧相拥,一是因为他们平凡,二是因为他们平凡,三还是因为他们平凡。
或者还是因为他们是同性。
恶心的同性恋。
我将烟头摁在玻璃烟灰缸里,白雾在月色下散尽,我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同性恋”这个词语,或者时隐时现两个男孩青涩的笑容。
今天下班聚餐同事小张喝多了,一个劲往我身上靠,我默默吃着菜,就借了个肩膀给他,他嘴里冒泡稀里糊涂嘟囔什么我也听不清,心想这种局以后不是领导请客就别他妈叫我了吧,工资不多还天天去高级日料店AA制。
我挑最贵的往嘴里塞,冷冰冰的新鲜鱼肉吃的我犯恶心,但还是往嘴里塞,一个劲的塞,可这种东西吃回本了只会让自己拉肚子。
同事们相互推杯换盏地讲着八卦,笑得像老鼠一样奸佞,我这人嘴笨,也没梗,说话不是冷场就是让人下不来台,我应该连安静听着都算不上,因为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哪个外号就是我的。
可小张的一句话却把我从游离中拉回了聒噪的包厢。
他轻笑了一下,紧接着说“含含姐,我好像喜欢沈组长啊,你说我他妈不能是个同性恋吧,哈哈。”他轻松地说着,脑袋却一直摇。
你自己都回答了。
不能。
我终于舍得看他一眼了,他在我肩膀上醉成了一滩泥巴,混合着酒味和酱油味的口水淌在我的条纹衬衫上,他眼神迷离,却止不住往一个方向看。
他口中的沈组长。
小张是男的,沈组长也是个男的。
我面无表情地夹了块三文鱼,沾了下芥末和酱油然后一口塞进了嘴里,黑色的酱汁从嘴角流了出来,芥末猛烈的辣很快顺着咽喉一路刺激到鼻腔,我忍着不哭,我故意的。
“你觉得你是同性恋?喜欢他也不一定就是同性恋。”我的脸上依旧看不到情绪的起伏,也不渴望听到他什么样轰轰烈烈的回答。
果不其然他笑了一下,说“呵,是吗?啊我醉了我醉了,刚才的话你当作没听见,我...我怎么可能喜欢男的呢?太荒唐了,你说是吧。”
我把筷子放下了,心中久久郁结着一股不散的阴云,我看着从那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的小张,他静静地坐在我旁边,不吃东西也不喝酒了,只是坐着,只能坐着。
看着他我想起了那个人,只是不久前见到他我实在是有点吃惊,在楚添柏的婚礼上,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默默地哭泣,嘴角向下,笑着流泪。
他叫林生南,我的高中同学,大学各奔东西后就消失在我生活中的男人,他生在南方,高中跟着做生意的父母来了北方,个子小,这是他的缺点,不爱说话,这是他自认为的缺点,在外貌上除了白点以外其他的地方都很普通,这是他客观上的缺点。
其实他长得挺清秀的,这是我主观给他加上的优点。
转来我们学校后,我变成了他的同桌,我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主,我们最开始当同桌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交流,我从小循规蹈矩,独生女,父母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让我学什么做什么,说我以后应该干什么,我照单全收,叛逆是青春期少男少女的主题,可我好像生下来就注定会缺少“热烈的青春”这一课题。
毕竟是同桌,林生南的一举一动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我都看的清清楚楚,他爱写东西,日记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他还爱折纸,对,一个男的爱折纸,其实没什么不对,但我当时第一反应却是——一个男的爱折纸?折得还是花,各种各样的,什么玫瑰,百合,康乃馨。
我嗤之以鼻,因为北方男的不玩这个,不是地域歧视,因为我也没去过南方。
直到他笑着送了我一朵。
我才发现他叠的其实挺好看的。
人之所以是人而不是动物的一个特点就是他们可以顺畅的交流,即使是两个哑巴天天打手语时间长了也能熟络起来,何况我和林之南的语言功能都还没退化,几次串座位因为太安静我俩也没被调开,久而久之就稍微熟悉了一点。
那是一个午后,我们坐在窗边的位置,我低头写题,他拿着一朵白色的纸玫瑰看了好久,被风吹起的窗帘刮着他瘦弱的肩膀,搅动着宽大的短袖,他盯着那朵玫瑰笑着。
我转头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
“我喜欢一个男生。”
林生南在我对他也算浅薄的记忆里并没有说过那么坚定的句子,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好像选C?’‘应该是根号二......吧’‘是......高锰酸钾......吗?’他怯懦的样子体现在各方各面。
但这句话他没加“好像”,说的还挺干脆的。
我先是愕然,然后惊讶,说实话我之前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同性恋,我对les还是gay或者bisexual都保持尊重,可能因为我天生就是asexual——也就是无性恋者,我体会不到一个人对异性的情感和对同性的情感有什么区别,也体会不到所谓的“恶心”具体是在恶心什么。
但我身边接受同性恋者的人却少之又少,叔叔家的哥哥去外地工作了几年,前年过年的时候说要带对象回家,结果却带了个比自己大五岁的男人回来,之所以用‘却’是因为在他们眼里,同性,不是对象,那男人看着挺普通,像坐办公室的。
普通到什么地步呢,就是他们两个站在大街上不亲吻的话,没人能看出来他俩是gay的地步。我有个算不上好的朋友是个“腐女”,周末在我家等待大提琴老师上课的时候他会给我讲,或者给我看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东西。
看看到我哥哥和他“对象”的时候说实话我挺失望的,因为他们两个......太平凡了,看着像两个男人,不像我朋友给我看的图片里的人,那么色。。。情,或者没露出那样对彼此多么渴望的表情,没羞红着脸,眼睛里也没有爱心,皮肤也没往外冒刺。
可他们不就是两个男人吗?
叔叔大年三十把饭桌掀了,刚炒好的菜撒了满地,大人们一边偷笑一边拦着他,我坐在沙发上扭头看着,心想拦着他干什么?他还能当着众人的面去打自己的儿子吗?他那么要面子......
但哥哥松开另一个男人的手,自己走上前去了。
在新年的倒数声中,把脸伸了过去结实地挨了一巴掌,然后转身领着那个比他长得还高但面露难色惊站在门口的男人走了。
叔叔手还在发抖,但他已经不气了,可大人们还是拦着他,背对着我我也看不见他们有没有再笑了。
毕竟那不是自己家的孩子。
我还是面无表情。
知道不会被祝福还回来干吗,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说不定他们以为会被祝福呢,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祝你们幸福,我在婚礼上对他们说,我坐在最后一排,哥哥坐在我旁边。
后来我把那天的闹剧告诉了我朋友。
她却说
“真恶心。”
我呆看着她,她原来不是腐女啊,只是个颜值主义者而已。
我没问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已经知道了,因为他们太平凡了,虽然哥哥和那个男人不是,但我朋友已经想到两个啤酒肚紧紧相拥的画面了,她的恶心是情理之中,别带入他爸和她大伯就好。
同性恋。
阳光帅气可以,中年发福不行,娇柔似水可以,满脸胡碴不行。
所以人们接受的从来都不是同性恋,而是接受美的事物凑在一起而变得更加美好。
美的事物会带来性张力,而丑的事物会带来反胃感。
想磕和想吐都是情理之中。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开口问了,“谁?”
林生南没说话而是仿佛指引我一般把眼神投到了楼下的篮球场,我看了过去。
一群普通的男生而已,和那个男人一样平凡。
“在里面?”我又问道。
林生南害羞地点点头。
我还是不理解林生南口中的喜欢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不仅仅是因为我没产生过那种心悸,更因为我亲眼见到了两个平凡的男人站在一起会被人敲打变得有多破碎。
可那也不是每一对同性恋的归宿吧,我当时是那么想的,林生南还年轻,那个男孩儿也是,我在心里替他们往好处想。
他们还那么年轻......可他们不也会长大吗?
我当时下意识地认为一段好的恋情是需要被身边的人认可和祝福的。
但现在想想被祝福的却才是最悲惨的,偷偷摸摸反而说不定是个长久之计呢。
被祝福就意味着被公之于众,被一个人祝福却不意味着被所有人祝福,得不到所有人的祝福那原本祝福你的人也会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中收回他曾经也不太真心的祝福。
人都是这样的,般配是一对,挨骂也是一对,物伤其类,无一幸免。
林生南还是爱写东西,后来我看见了,他写的是情书,和以前写的东西不同,那些情书他会撕下来,装进白色的信封里,用细麻绳缠好,再粘一朵自己叠的小花。
我还是不理解,但心里却也产生了点不可名状的感情来,我当时只觉得他自娱自乐地挺开心的,可后来他把每一封情书都送出去了,长廊上,楼后身,傍晚上课前没什么人的操场上,走廊外突出来的旋转楼梯上。
另一个男孩收了,还笑着,两个人都笑着。
他们也挺普通的,但我却没觉得恶心,真奇怪啊,他们那么普通,就连偷偷接吻的时候眼睛里都没冒出爱心,只是脸红着而已,但不色。。。情啊,真是奇怪。
那天晚自习,林生南一直在本子上写那个男孩的名字——楚添柏。
可初尝完禁果后亚当却后悔了,或者说他不是后悔而是他太年轻了,和自己也喜欢的人靠近是人的本能,可靠近后他才发现自己喜欢的竟然是一个男人,这对可能还不知道喜欢到底意味着什么的男孩来说是一座突然从天而降的五指山。
青春期的男孩在宿舍里,会对着自己喜欢的AV老师来一发,可楚添柏欲望蓬勃的时候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一个雪白的后颈,一个白皙的留着栗子头的男孩,害羞地看着他。
他那天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绝望与无措的潮水灌满他迷惘的内心,还是那句话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还没跟女孩子牵过手,年轻到在他给自己订下的众多人生需要去完成的选项中甚至没有“结婚”这一项。
做不到天长地久那他和林生南又要以什么姿态什么身份陪伴在对方的身边呢?
可他不知道‘天长地久’,比天和地的距离还要遥远,还要渺茫。
在后来,我经常看见林生南叹气,脸上的笑也没那么灿烂了,或者说他再也不笑了。
我又问“怎么了?”
他哭着说,“他不搭理我了。”
我自认为不是个爱找茬的,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可那一刻我的表情不再冷漠,可能也是因为我太年轻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当时没见过哥哥和那个男人接吻的样子,我终于知道我心里那份情感是什么了。
我想,我想看到一段幸福的感情,想看到伤疤在阳光的照耀下与皮肤融为一体,波光粼粼。
我背着林生南去找了楚添柏,我深吸一口气,问他“你不喜欢林生南吗?”
他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却说“我喜欢,可我不是同性恋。”
我傻在了原地。
喜欢一个同性。
却不是同性恋。
原来喜欢同性也可以不是同性恋啊,为什么?
因为喜欢不需要负责,偷偷地喜欢叫暗恋,相通的喜欢叫爱恋,喜欢不需要负责,天南地北也可以喜欢,天人永隔也可以喜欢,喜欢的人结婚了生孩子了你也可以喜欢他。
或者她。
但同性恋就不一样了,这个词太沉重了,同性恋不会和异性结婚的,同性恋要对自己这个身份负责的,你不能一边鼓起勇气摇旗呐喊我是个同性恋,一边又心安理得地娶妻生子,百年好合。同性恋是暴露在众人视野下的畸形儿,是妖怪,是病人。
被。。插。。。的自动被默认为娇弱,娘炮,老嫂子,插。。。。。入的自动被划为变态,艾,滋病,患者。
“可你喜欢他啊。”
我自认为我是一个理性占据大头的理工女,没用的废话很少说,可那天却说了句废话。
“喜欢而已,时间会冲淡一切,重塑审美,重塑一切,我十七岁喜欢他,我二十七岁可能还是忘不掉他,但我三十七岁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停顿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我可能就忘了他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骗自己而已,可不骗自己还能怎么样呢?
想要摆脱同性恋的人才是真正的同性恋者。
我没再说什么了,不说灰头土脸地离开,也算得上是灰溜溜地跑掉,或者逃走。
高考结束后,班级同学组织聚餐,林生南在我旁边坐下了,我朝他笑笑,他也朝我笑笑。
因为坐的很近,我看见了他高领衬衣下的吻。。痕,说实话有点震惊,因为我知道楚添柏在昨天坐飞机去了洛杉矶,以后应该也会在那里定居。
我问林生南是和他吗?
这也是一句废话。
他点点头,手握着面前的玻璃杯,然后将面前的啤酒干了。
我笑了,他给我的感觉像林黛玉,林黛玉干啤酒,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差不多的感受。
“疼吗?”我问的是心。
“疼”他说。
各方面的。
高一到高三一共有一千多天,每天都平平淡淡,一晚上就清空了,应该是轰轰烈烈。
在楚添柏的婚礼上,我坐在了林生南旁边,他朝我笑笑,我也朝他笑笑。
他告诉我,他们后来在纽约相爱了一次,又在雪城相爱了一次。
“你真的放下了?不难过吗?”我问林生南。
“悲喜自渡”他回答道。
我坐在最后一排,祝福他们,林生南坐在我的旁边。
我起身,站在阳台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行人,每个都像林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