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也是要讨生活的》檐杉

5、你毁了我 园

　　园长说，这是他们游乐园新策划的线上线下并行的npc互动项目，他负责扮演黑魔王，站里面就行了，还再三强调，他们严禁投掷硬物，不会伤到他的！

　　洛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这个长得像人的东西是什么？”

　　园长：“黑魔王啊！”

　　洛里欲言又止：“好吧。”

　　魔族找工作比一般人困难得多，园长不仅没嫌弃他，还愿意提供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洛里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他刚点头就被套了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一盒炭黑颜料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怼，洛里被呛得直咳嗽，又被捏住脸，往嘴唇上铺了层白色的粉。

　　这才有了镜子里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园长对此似乎还颇为满意，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早听说黑魔王平日里喜欢伪装成社畜，那场审判庭的直播我可看了全程，可惜镜头全对着审判官了，没拍清黑魔王正脸，不过吧，你这身形还挺符合，往那一站，绝对比真的还像真的！”

　　牛马上班准则，不要纠正老板，所以他没说话，哪怕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黑魔王的人。

　　他的工作环境十分简陋，围栏内旋转泡沫板正反两面铺垫着不同的背景，一边是破旧狭窄的出租屋，一边是宽敞亮堂的审判庭。

　　洛里被带到场地中央，出租屋的椅子一坐下就吱呀吱呀地叫起来，为了避免道具散架，他的臀部顽强地扛起了生活的重量。

　　园长架起手机，迅速开启线上试播，镜头对准了洛里。

　　“如果你错过了爱情、金钱、青春，就不要再错过全网最逼真的黑魔王互动打卡点！来，刷一个圣剑之光让黑魔王发传单！一个神圣雕像让黑魔王为你加班！一个魔力飞艇，让黑魔王即刻伏法！！！”

　　“骑士团办不到的事你只用动动手指就能做到！”

　　“哇！感谢这位大哥！感谢大哥送来的圣剑之光！”

　　“哎哟，感谢老板送的神圣雕像！”

　　园长吼得嗓子快冒烟，转头对洛里挤眉弄眼：“发传单，就是把手里的纸递出去，加班，你坐那假装敲键盘！”

　　很好，完美撞在了洛里的专业领域上。

　　他往那台破电脑前一坐，脊背瞬间垮了下去，眼里的光肉眼可见的暗了，完美进入了半死不活的干尸状态，好像已经连熬了两个月的夜。

　　围观游客渐渐多了起来，其他几位工作人员开始在人群中推销骑士团塑料小玩具。

　　牵着孩子的家长借题发挥，指着洛里教育道：“看到没？你要是再不好好学习，长大了就和他一个下场。”

　　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故意走到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孩边上，大声说：“这算啥，一个成年男人一旦动了杀心，就是全盛时期的黑魔王也不在话下。”

　　装扮精致的小妹妹紧握塑料勇者圣剑，只是呼吸，便吸引了一位背着手的中年男人的目光，“你喜欢阿索莫斯？那我考考你……”

　　这时，园长突然爆出一声划破天际的破音尖叫：

　　“感谢【九亿魔族的梦】大哥送来的十个魔力飞艇！！”

　　洛里睁大眼睛，十个，接近一万联合点！他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黑红也是红，早说黑魔王这IP这么值钱，就该去吃自媒体这碗饭。

　　然而下一秒，老板语气里的兴奋渐渐转为疑惑，顺口念了出来：

　　“什么叫…… 多少可以手刃黑魔王？”

　　洛里一愣，抬眼看向投射到半空的直播弹幕，只见一行SVIP至尊炫彩字体赫然写着：

　　【多少可以手刃黑魔王？】

　　这年头希望他下地狱的人并不在少数，洛里知道的，这些人大概是想完成传奇勇者阿索莫斯的遗愿。想着想着，财迷心窍的园长已经从一旁的摊位上顺了个阿索莫斯勇者面具，又拿了把伸缩刀。

　　“随机应变随机应变啊。”园长小声提醒洛里。

　　洛里倒是不介意，有钱比什么都好说，可这时，直播间的弹幕再次刷新。

　　【这一刀要从第三根肋骨刺入，划开腹腔，要见肉见血，能看清五脏六腑。】

　　“……”

　　园长的手顿在半空。

　　可弹幕像强势入侵的电脑病毒，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九亿魔族的梦】送来魔力飞艇×10！

　　【这一刀，要切除肺部，我要看到新鲜的、包裹着氧气的、还在呼吸的肺。】

　　【九亿魔族的梦】送来魔力飞艇×10！

　　【这一刀，拉开他的肠子，从中间截断。】

　　【九亿魔族的梦】送来魔力飞艇×10！

　　【这一刀，我想看看那颗…… 魔王之心。】

　　随着刺耳又密集的礼物特效音，这些触目惊心的文字铺满了围栏上空，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人群的喧闹戛然而止，整个直播间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许久，园长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扯出一张僵硬的笑脸：“这位…… 这位老板，您开玩笑吧？我们这可是正规合法的直播间，这黑魔王是请的演员，不是真的……”

　　【没事，他这样纯种的魔族，用不了多久就能自愈。】

　　弹幕冷冰冰地跳出这行字。

　　这座城市的魔族深受歧视，按照魔族管理法，他们在公共场合必须收起长角、翅膀以及猩红的眼睛，所以大部分时候外形与人类无异，不知对面是怎么看出来的。

　　园长脸上表情逐渐凝固，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他缓缓转身，看向了灰头土脸的洛里。

　　“……”

　　下一秒，他手里的伸缩刀“咔”一声扔在了地上，猛地抬起头来，对着那些冰冷的弹幕大声叫骂：

　　“哪来的变态啊，有几个臭钱很了不起吗？别不把人当人！”

　　“打赏的钱一会原封不动退还给你！！！别来我这了，恕不奉陪！”

　　园长骂骂咧咧地回到屏幕后面，准备拉黑这个变态账号，刚点进对方主页，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闯进视野里，把手机夺了过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不是说骑士团做不到的事我只用动动手指吗？”

　　“谁啊——”园长一腔怒火正要冒头，抬眼撞见一头张扬的白金色卷发，脾气瞬间压了回去。

　　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像光的裂口，领口和腰间勾勒着黑金图纹，胸口骑士团徽章晃得刺眼。

　　第零小队队长，谢诺。

　　围观群众接连发出惊呼。

　　“勇勇勇勇者大人！！”园长瞪大双眼，本能喊出口，几欲破音。

　　被称作勇者的人歪着脑袋，笑道：“认识我？”

　　他五官轮廓深邃立体，骨感突出，长相冷峻锋利，可笑起来的时候，黑幽幽的瞳孔朝四周扩张，透着一股森冷的鬼感。

　　园长被看得汗流浃背，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勇者大人只身一人赴险地斩海怪，在，在场谁不认识！”

　　“认识就好办了呀，”这人举着手机缓缓滑动，仿佛屏幕里的人一寸一寸地出现在了现实，“骑士团可是多次发出警告了，禁止举办这种刻意挑起种族对立的活动，再不撤，就要关园整改咯。”

　　园长一听，瞬间慌了神：“我们这还在试营业，我真不知道有这规定，就是闹着玩…… 多谢大人提醒，这就撤！这就撤！”

　　他立马指挥工作人员拆除，干活的间隙还不忘赔笑：“话说勇者大人您……您怎么有空赏脸过来？您也爱逛乐园吗，要不我给您办个永久 VIP 尊享席位……”

　　这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地中央，背景板和道具被一点点拆除，那个满脸炭黑的身影正茫然无措的站在忙碌的人群和一片狼藉中，像眼睁睁看着巢穴被人类捣毁的流浪狗。

　　“听说黑魔王在这儿，我就来了。”许久过后，他这样说。

　　感受到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洛里缩了缩脖子。

　　声名显赫的第零小队队长，因专职对抗魔王，被人们以勇者相称，在群众里有很高的威望。

　　可洛里每次见到他都没有好下场。

　　上次是在出租屋，谢诺一脚踹开大门，洛里挨了两颗子弹，被强行带去审判庭。

　　上上次是在加班回家的路上，精疲力尽的洛里遭遇醉酒混混骚扰，勇者小队及时赶到主持正义，迅速逮捕魔王，保护了醉酒混混。

　　上上上次是他在欢叫街边给人擦鞋，不知道哪个闲出屎的给游客变成了猪，洛里帮着抓了一下午的猪，忙完便被戴上了手铐，理由是不是你变的你为什么要帮忙！

　　……

　　总之，感谢你像勇者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但我是魔王，你毁了我。

　　然而不明所以的园长一边使劲拍着洛里的肩膀，一边哈哈大笑：“哈！大人您说笑了！没有的事，都是假的，这小伙子是假扮的，下午刚来试妆呢——喂你们，小心点，别磕了碰了我还要二次利用的！！”

　　园长说一半，瞅见某个毛手毛脚的员工把他的宝贝木桌摔地上了，边吆喝边往那边冲。

　　没有园长在中间，洛里顿时如芒在背，他低着头，死死偏过脸，而谢诺很自然地无视了他的窘迫，故意歪着身子往上凑。

　　“你长得像一个人。”

　　洛里往后躲：“我就是人。”

　　“一个熟人。”

　　“……好可怜啊这人犯了啥事被煮熟了。”

　　“像黑魔王。”谢诺直接了断。

　　“原来是他被煮熟了吗？”

　　下一秒，谢诺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拇指顺势掠过脸颊，毫不客气地擦去厚重的炭黑，露出了一寸白得如纸一般，毫无血色的皮肤。

　　谢诺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更像了呢。”

　　“……”

　　眼见伪装被识破，洛里抹了把脸，眼里的窘迫瞬间消失不见，与他开诚布公道：“找我有事？怎么，这才一天就想到冤枉人的新理由了？”

　　谢诺无辜：“没有呀，我只是路过。”

　　洛里小声：“路过就快走吧。”

　　“是想走的，但无意听到游乐园有什么黑魔王互动活动呢，我进来一看，真不得了，”谢诺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嘴角夸张地往上咧，“没想到真是魔王大人纡尊降贵亲自下场啊，就为哄着大家玩。”

　　洛里沉着一口气：“…… 这犯法吗？”

　　“哎呀，别对我这么有攻击性嘛，” 谢诺故作委屈地压低眉毛，“我只是不忍心看您干这又累又没尊严的活，诶，正好我这儿有个闲职，工资高压力小不用打卡不用加班包吃包住还有下午茶，就是不太自由，不知您感不感兴趣？”

　　洛里：“暂时没有吃牢饭的计划。”

　　谢诺轻笑着叹了口气，“你总是把我们想得很坏。”

　　下一秒，他脸上的戏谑和轻浮尽数消失，神情瞬间严肃起来，握成拳的右手捂住心口，郑重其事地对着洛里俯身。

　　“我谨代表骑士团向您发出诚挚的邀请。”

　　这天阳光烈烈似火，他低下头后，洛里一眼看到了广阔而遥远的天空。

　　“鉴于您的实力，我们万分荣幸，也真诚期盼——”

　　“希望您能来骑士团……”

　　“扫厕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