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乐园 旧世界 死去的你和我（十二） 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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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前移，一个小木板布景缓缓出现，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漫天大雪，只见木板道具上，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蹲在路边，紧接着，有人朝他伸来了一只手。
小丑的声音在剧场中回荡：
“小流浪儿从小被父母抛弃，吃不饱穿不暖，好可怜啊，还好被一个好心人收养了……”
……
好心人吗？
洛里想到他很久以前遇到过一个笨小孩，仅仅因为一块掉在地上的面包，便要跟他回家。
可是洛里没有家。
那一年布瑞利安的冬天冷得刺骨，传闻说是因为黑魔王苏醒了，他要毁灭世界，所以带来了漫天大雪。
虽然但是，你们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黑魔王，也快要被冻死了啊！
那是洛里苏醒后的第一个冬，如果不是因为传闻，他还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冰天雪地。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是个因苏醒在和平年代而被赦免罪行的大混蛋这件事，结果又被告知，他因为刚睁眼时魔力暴走给别人的纺织厂点燃了，现在已经背上了一屁股债。
“按您现在的速度，只要再搬五百年砖，就能还完了。”骑士团是这样安慰他的，尽管洛里听完更想死了。
于是他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在烂尾楼凑合，这里除了几条流浪狗，连个鬼影都没有。
洛里坐在烂尾楼边，看着鹅毛大雪铺满城市，不知道今年会有多少人冻死。正想着，干面包从手里脱落，洛里心道不好，烂尾楼里总有流浪狗来躲雪，掉在地上的食物转眼就会被叼走。
可这次不是流浪狗。
干面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谁的脚边，被一只小小的手捡了起来。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白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满脸灰尘，狂风卷着大雪疯狂地往楼里刮，这里四面都没墙，小孩衣着单薄，被冻得通红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干面包。
洛里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去……
然后一把抢回了自己的干面包。
“这是我的！”
“……”
小孩只是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所以洛里没走两步，又于心不忍地转回来，把面包递了过去：“算了，给你吧。”
流浪狗是很笨的动物，被摸一下就会喜欢人类，这个小孩也是，一块干面包，就想把后半辈子都搭进来。
“我不给你惹事，也不哭不闹，我给你做家务，我会做饭，我长大以后，赚的钱都给你。”后来，求洛里带他走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洛里并不知道这小孩图他什么，明明这条件在孤儿院很多有钱人领养吧，他只知道小家伙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脑袋埋在他肚子上，仰头看着他时只能看到半张小脸，黝黑的眸子像缀满星星的夜空：“我想跟你有个家。”
“……”洛里把他脑袋推开，别开视线，“……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时间太久远了，洛里记性一直不好，很多事情他都不愿去细想，但当时触电般的战栗感实在令人记忆深刻，在小孩说这种话的下一秒，他总觉得骑士团会从天而降然后掏出电棒来电他。
思绪回笼，洛里已经被绳子粗暴地拖行了很远，身后锻锤的声音穷追不舍，他迷迷糊糊地强撑着抬起头，身前，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紧贴着地面的肚子在发烫，血肉摩擦的疼痛感如几百只蚂蚁啃啮。他又想起那年布瑞利安的冬天实在太冷，冷得晚上睡不着，而小孩那样抱着他时，肚子也是这样暖烘烘的，于是洛里想，那就一起度过这个冬天吧。
也是因为太冷了，那一年很多流浪狗都冻死了。但洛里没有，小孩也没有。
漆黑的舞台上空，小丑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
“可是啊，生活实在太穷苦了，每天吃不饱也穿不暖，怎么办呢，小流浪儿不想过这样的生活，直到有天他发现，收养自己的好心人原来是可恶的魔族……”
谢诺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聚光灯无情地打在他身上，木板布景下，破旧的出租屋瞬间被一个巨大的黑影吞没。
……
“你爸妈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你丢了啊！”
第不知道多少次，洛里上午接到骑士团传唤配合调查，他被迫陪那一群人如菜市场讨价还价般扯头花，一不小心还要受点皮肉之苦，下午还得马不停蹄地赶到学校，原因是小孩又跟人打架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崩溃地捂住脸：“我要坚持不住了……”
失策了，洛里决定把他带在身边的时候没想到，他们后来居然一起过了好多个冬天。而这人不像上辈子记忆没忘干净的家人，倒像个投不了胎的小孩来索命了。
但那时生活居然步入正轨，不知是不是因为做了善事洗了点他身上的怨念，运气也变好了不少，只是原先倒霉基数太大，再好也好不到哪去，日子依旧紧巴巴。
小孩无所谓地瞥他一眼：“你不要再做那种有钱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领走我并给你一笔巨款的白日梦了好吗？”
这话小孩能一口气说完，因为已经说了无数遍。
洛里不满道：“那你快长大啊，然后把你赚的钱都给我！”
“要不我现在就去辍学打工养你？”
洛里揪着头发，满头黑线团，他再混蛋这种压榨小孩这种事也干不出来啊！
所以他只能愤怒且无能地翻起旧账，“所以当初你到底为什么找我不找别人？！”
小孩眸光黯淡，声音低了几分， “他们不要我这种来路不明的小孩。”
“我就需要了吗？”
“……”
小孩不说话了，洛里也没敢吭声，两人沉默着走了许久，洛里突然问：“晚上想吃什么？”
小孩没回话。
“书包我帮你拿着……”洛里小心翼翼伸手去接。
小孩躲开了。
“晚上我帮你写作业，你出去玩……”洛里一退再退，可小孩还是不搭理他。
洛里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这混蛋小屁孩，居然敢跟他甩脸色，过段时间就把他卖了，卖个好价钱然后去吃顿好的！早知道当初还不如带条流浪狗回家，至少还会冲他摇尾巴！
可在心里暗暗较劲了许久，洛里还是放软了语气：“那个……你今天为什么打架呀？”
小孩这才看他一眼，声音毫无温度：
“他们说你。”
“啊？”
“说你是杀人犯，说你是小偷。”
洛里瞬间哑口无言，空气再次沉默了许久，小孩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你不是这样的人，是他们该打。”
关于小孩和他在一起过得好不好这件事，洛里从来都问心有愧。骑士团虽冠冕堂皇地说这是种族团结时代，黑魔王也该有人权，他们不会过度影响他的生活，更不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但在不明真相的邻居眼里，他就是个隔三差五被骑士团拷走的危险分子，不是小偷就是杀人犯。
所以小孩也是杀人犯的小孩。
当时他没什么钱，他们居住的地方鱼龙混杂，像他这样的危险分子数不胜数，不幸中的万幸，小孩并不是作为异类长大的。
只是他依旧被养得很潦草，洛里自己也供认不讳，他又没育儿经验，关于小孩一切身心健康的引导思路都来源于互联网和广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比如他遵循了最久的一条，小孩开智前当狗养就好了。
他眼里小孩从没开智，所以一直在当狗养。大概是这个原因，小孩处理问题的手段十分简单粗暴，一言不合便上手干架。
好在他很擅长打架，洛里虽没钱，但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在长身体，他隔三差五便去菜市场蹲守几块优质低价的牛羊肉，所以小孩长得很快，以前抱住洛里时，肚子暖暖的，现在再抱住洛里，心跳闷闷的。
洛里为此很欣慰，他不会养小孩，但他会养狗。
但小孩后来被人骂像狗这件事还真不怪他养得糙！
洛里自知那天的话说得太过分，于是工资刚到手便咬牙买了一罐糖果打算赔罪。那是当时风靡全城的罐装糖，广告打得让人眼花缭乱，花哨的糖纸在深夜里仿佛泛着某种魔幻的光晕，折成千纸鹤会飞向天空。洛里盘算着，就算这小孩平时再成熟，也该念在这罐糖价值不菲的份上原谅他一回。
但洛里忘了自己是个倒霉蛋，他才刚骑着破自行车拐进巷道时摔了个底朝天，糖果撒了一地，瞬间被附近玩泥巴的熊孩子哄抢而空。
楼下群童欺负他老无力……抢了就算了，还要仗着人多势众，冲他扮着各种恶劣的鬼脸，然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所以你被一群小孩子欺负了？”
洛里一身泥点回去，被小孩逮了个正着，他被迫吐出全部事情经过，然后就听到了这个白眼狼的惊呼。
“简直不敢相信。”
洛里当然想追上去给他们一个完整的童年，但他真是一点涟漪都不敢激起，毕竟他不想再被骑士团那群混蛋抓走，也不想小孩因为他被指指点点。
所以他小心翼翼道：“人家没见过嘛，我们分享一点也没什么。”
“我就知道你是善良而不是窝囊。”
“……你说话这么刻薄到底是像谁啊？”
洛里事后回想，他那时应该擦干净再回去的，或者编个假话敷衍过去。因为后来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在邻居们的一片骂声中，推门看见了一身血污的小孩。
他衣服被扯破了大半，浑身是伤，触目惊心的血凝在身上，像从野兽肚子里钻出来的一样。
这小子平时也总和人打架，但还是头一回这么狼狈地回来。
但小孩不知悔改，洛里给他上药时，听他满脸骄傲地描述打架细节，似乎还意犹未尽，洛里便故意下手重了点，小孩吃痛嘶了一声。
洛里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咋，这么精神，打赢了？”
“没赢。”小孩说。
真少见啊，洛里想。
“但也没输。”
小孩说着，拿出半罐糖，里面有拆了封的，完好无损的，皱巴巴的，沾着泥巴或者血污的，或是被他一点一点从别人手里扣回来的。
“有一个算一个，我全打了，大人打不过，我就抓着他们小孩打。”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骄傲，就像几分钟前描述打架细节时一样。
“以后他们都不敢再欺负你了。”
从那以后，楼底孩子见洛里下班就像见了鬼，但洛里只觉得后悔，他该亲自动手的，当时不该忍的，不然小孩也不会去替他出头。
那以后邻居也变本加厉起来，天天对着他们大门破口大骂，一会骂洛里是个杀人犯，一会儿骂小孩就是条狗。
虽然洛里觉得小孩身上确实有一股狗味，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应该都是狗味。
后来条件好点了，洛里带着他搬出了这个混乱不堪的地方，住进了一处治安还不错的老小区。
准备拥抱新生活时，洛里也曾语重心长地劝过他，以后别打架了呗，人家都说你是我养的一条狗哇。
“狗就狗呗，”小孩不以为意，“谁说你我就咬谁。”
洛里叹了口气，“以后上班了有的是机会让你当狗，现在还是做人吧。”
洛里其实私底下认真思考过，这小孩爱当狗，可能是因为被他领回家之前长期和烂尾楼那群流浪狗待在一块，所以潜意识里也把自己当成了狗。尽管听到这个猜测时，小孩迅速否认并狠狠骂了他一顿。
但其实洛里很喜欢小狗，这世界上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小狗，有的眼睛圆溜溜的，有的毛色鲜艳漂亮，有的性格活泼讨人喜欢，有的心思细腻能捕捉主人的情绪。
“那我是会咬人的那种？”小孩这样问过他。
好奇怪，洛里从来没有多大志向，但此时此刻他居然会希望自己无所不能，这样就能替小孩遮风挡雨，他也不用出去咬人了。
所以洛里说：“你不是小狗，你是我的小孩。”
……
“为了彻底摆脱这个肮脏又穷苦的家庭，长大后的流浪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骑士团。”
小丑的声音把洛里拉回了现实。
舞台上，破旧的出租屋转瞬即逝，骑士圣剑随着升降台缓缓上升。谢诺的手臂如僵硬的木偶般抬起，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骑士圣剑。
“后来，他拿剑指向这个收养他的好心人，用他换取功名和荣誉，成为了骑士团最年轻的队长，从此受万人敬仰、风光无限。”
舞台中央，那位木板道具上的好心人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
谢诺没说话，也没反应，丝线吊着他的手，割穿皮肉，鲜血汇成细流，汩汩而下，染红了大片的衣服。
洛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在生气，因为被臭名昭著的黑魔王养大这件事让他觉得丢人。
许多细节洛里都不愿回想，但他依稀记得小孩离他而去后，两人的第一次重逢，洛里想了一百句骂人的话，什么白眼狼，什么摇尾乞怜的狗，什么没爸没妈的孤儿……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全在这了，当然这位新晋勇者同样冷漠至极，他把洛里按在地上，凝着光的巨剑毫不留情地劈下来，表情轻蔑又嚣张：
“魔王大人，跟我们走一趟？”
洛里之前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被自己养的小狗咬了该怎么办，他在网上找到了很多参考，大部分人会选择放生，甚至安乐死。可谢诺不是小狗，他很早就说过了，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办。
就像那时，明明他还被按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刀尖越来越近，明明勇者表情那么讨厌，可洛里一眼看到了他苍白的小臂和深凹的锁骨。骑士团薪资应该不差吧，他为什么会瘦成这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一秒，刀尖贯穿了胸膛。
血热热的，让洛里想到很多年前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天，小孩抱着他的腰时，也是这样热热的，温暖得让他傻乎乎地幻想着能一起度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他们也确实度过去了。
不过现在洛里不会有这种想法了，这就是个大大的白眼狼，他比谢诺更讨厌这一段故事，以至于后面发生很多事，他一件也不愿意想起来。
咔嚓一声脆响，画着那位善良好心人的木板从中间断裂，脑袋和身体分家，冷冰冰地摔在了聚光灯之外。
而聚光灯下，谢诺站上高位，胸前的功勋桂冠凝着刺眼的十字锐光。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乐园 旧世界 死去的你和我（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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