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和剂》砚池春

2、不必事事迁就 初秋的

　　初秋的日光总是温柔绵长，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落下来，铺在崭新的课桌上，把木质桌面晒得带着浅浅暖意。

　　新分班的喧闹还迟迟没有散去，周围满是陌生又鲜活的声音。大家忙着互相认识、互换名字、讨论座位，少年少女的笑语混着窗外的风声，填满了整间教室。

　　我低头整理着桌洞里的书本，动作轻而规整，连边角都一一对齐。

　　这是我刻了很多年的习惯。
　　无论在哪里，我都尽量安静、规矩、不出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习惯性地将桌椅往内侧轻轻挪了一点，刻意让出更宽敞的过道。哪怕本就足够宽松，我还是会下意识退让。好像只要我多迁就一点、多懂事一点，周遭的一切就都能平稳和睦，没有人会不开心，没有人会为难。

　　身旁的祁寻将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刚把书包挂好，指尖搭在桌沿，侧过头看向我，眼神干净澄澈，带着一点浅浅的无奈。

　　“言和，不用挪的。”

　　他的声音清清爽爽，很好听，是少年独有的松弛语调。

　　我指尖一顿，抬头看向他，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没事的，这样更方便。”

　　“方便谁？”祁寻轻轻笑了下，不等我回答，伸手轻轻把我的桌子推回原位，“本来就是你的位置，刚刚好，不用刻意让出来。”

　　桌面归位的一瞬间，我心里也轻轻震了一下。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会享受我的退让。
　　他们习惯了我不争不抢、习惯了我随和听话、习惯了我永远无所谓。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你也可以刚刚好，你也不用一直让。

　　祁寻看着我微微愣住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随手翻开课本，漫不经心地轻声补了一句：
　　“以后别这样啦，同桌之间，不需要这么拘谨。”

　　我垂着眼睫，耳尖微微发烫，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悄悄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

　　没过多久，班长抱着一摞崭新的练习册从过道走过，依次往后分发。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忙着接过本子，匆匆摆到桌角。

　　我伸手接过练习册，依旧是下意识摆正、对齐，规规矩矩地放好。

　　反观旁边的祁寻，随性很多。
　　他随手将本子放在桌面，姿势松弛自在，眉眼舒展，一举一动都透着我从未拥有过的坦然。

　　我悄悄看着他，心里有点羡慕。

　　原来有人活着，是不用时刻小心翼翼、时刻紧绷心神的。

　　课间空档，前排两个女生回头过来闲聊，笑着看向我们，语气熟稔自然。

　　“你们两个同桌也太安静了吧。”其中一个女生笑着说，“言和看着超级温柔，性格肯定特别好，怎么都不说话呀？”

　　我下意识弯了弯眉眼，习惯性准备客套应答。

　　我早已熟练这套模式，无论别人说什么，我只要温和、顺从、配合，场面就永远不会尴尬。

　　可我还没开口，祁寻就轻轻接了话，语气淡淡的，却温柔护着我：
　　“他只是慢热，不是不爱说话。”

　　他没有顺着大家默认的“你很好说话”，没有把我定义成那个永远随和、永远配合的老好人。

　　他只是认真、公平地替我解释了一句。

　　我抬眸看向他，心口软软的。

　　女生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转头继续聊着新班级的琐事。

　　周遭喧闹依旧，可我心里那点常年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半截。

　　祁寻低头翻着课本，忽然从笔袋里摸出两颗糖，指尖轻轻敲了敲我的桌沿。

　　“给你的。”

　　透明糖纸包裹着小小的柠檬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带着淡淡的果香。

　　我第一反应就是推辞：“不用了，你自己吃就好。”

　　我习惯性拒绝别人的好意，习惯性不欠任何人、不麻烦任何人，习惯性把所有偏爱和好处都让出去。

　　祁寻却直接把糖放在我手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同桌福利，专属的，不能拒绝。”

　　他说得轻松，却温柔得让人没法推脱。

　　我迟疑着拿起糖果，指尖碰到糖纸微凉的触感，小声道谢：“谢谢。”

　　“不用谢。”祁寻看着我，语气很轻，“以后不用什么都让别人，别人给的好意，你也可以收。”

　　我捏着那颗糖，指尖微微收紧。

　　从小到大，我永远是调和别人情绪、成全别人欢喜的人。
　　我抚平争吵、化解尴尬、迁就所有人的喜好，却从来没有人专门给我留一颗糖、专门告诉我，我也值得被善待。

　　上课铃很快响起。

　　数学老师走上讲台，讲课节奏偏快，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推导步骤。班里不少人跟不上节奏，笔尖停顿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盯着黑板，目光有些发怔。

　　有一步公式跳转得太快，我卡在原地，怎么都衔接不上。

　　换作以前，我一定会憋着、忍着、自己慢慢琢磨，哪怕一节课看不懂，也绝不会开口求助。我怕麻烦别人，怕自己问题太多惹人厌烦。

　　可就在我低头犹豫的片刻，一张折得整齐的小纸条，轻轻滑到了我的桌前。

　　我抬头瞥了眼祁寻，他端正看着黑板，仿佛什么都没做。

　　我轻轻展开纸条

　　上面是他清秀干净的字迹，把我卡住的步骤一一补齐，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软乎乎的笑脸。

　　一瞬间，我心里像是被温水漫过，温柔得一塌糊涂。

　　原来真的有人，会悄悄观察我的窘迫，不动声色地帮我解围。

　　我低头顺着他写的步骤往下演算，原本晦涩难懂的知识点瞬间通透。

　　下课铃一响，祁寻才侧过头，压低声音轻声问我：
　　“看懂了吗？”

　　我用力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看懂了，谢谢你。”

　　“小事。”他弯眼笑，“以后听不懂、不会做，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窗外秋风轻轻拂动枝叶，暖阳落满课桌。

　　我看着身旁眉眼明亮的少年，忽然真切地意识到。

　　原来我的人生，不必永远做所有人的调和剂。

　　不用永远退让，不用永远懂事，不用永远迁就全世界。

　　遇见祁寻之后，我好像终于可以，试着做一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