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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峻县 这一路的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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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昌县的温柔烟火与松弛晚风,终究成了调研途中一段短暂的温柔憩息。休整一日过后,团队所有人的身心疲惫尽数消解,状态悉数回满,调研队再度整装集结,奔赴下一个调研站点——峻县。
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轻笼小城,微凉的晨风带着河谷草木的清润气息,拂过招待所的窗棂。众人早早起身收拾行囊,将整理完备的远昌调研报告初稿仔细归档、妥善收纳,检查完调研设备、记录台账与影像资料,便列队登车,准时启程。
宋珩依旧是最后检查收尾的人。他逐一核对车辆物资、调研问卷与取证设备,确认无一遗漏后,才俯身坐进副驾驶位。一夜安睡加上安神药材的温和调理,他眼底厚重的青黑淡去大半,往日深重的倦意消散许多,眉眼清朗温润,周身气场沉稳从容,少了几分连日操劳的沉敛疲惫,多了几分利落舒展。
陆羌坐在靠窗的后排,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侧影,心底轻轻微动。
细碎的暖意轻轻漫过心底,她收回目光,静静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远昌街景,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
车辆驶离远昌城区,一路向西,彻底告别了温润富庶的河谷平川,缓缓驶入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带。
地貌风物在百余公里的路途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更迭。先前满眼鲜活的青绿林木、错落市井、温润良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辽阔无垠、连绵起伏的高原草甸。地势节节抬升,空气愈发清冽稀薄,天空也变得愈发澄澈高远,是城市与河谷地带从未见过的极致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厚重又辽阔,笼盖着苍茫无垠的大地。
公路笔直地向着天际尽头延伸,像一条墨黑色的绸带,平铺在青绿草原与浅褐山峦之间。沿途人烟愈发稀少,村落、商铺、车流尽数褪去,目之所及,只有漫无边际的草场、连绵起伏的低山丘陵,偶尔有成群的牦牛与散落的羊群低头啃食青草,黑白相间的身影点缀在广袤绿茵之上,静谧又治愈。远处雪山连绵逶迤,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在透亮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与澄澈蓝天、辽阔草原相映成趣,勾勒出西北高原独有的壮阔苍凉。
风势也渐渐凛冽起来,车窗缝隙灌入的风,带着高原独有的清冽寒凉,裹挟着牧草与泥土的原始气息,吹散了最后一丝市井烟火的温热。
车厢内格外安静,众人或是翻看峻县前期收集的调研资料,或是默默休整蓄力,为接下来的高强度调研做好准备。无人闲谈嬉闹,每个人都清楚,即将抵达的峻县,与此前走访的张卫县、远昌县截然不同。
远昌是产业稳步转型、民生安稳向好的新生小城,哪怕有发展短板,也处处透着向上生长的活力;张卫县是基础薄弱、亟待振兴的贫瘠县域,虽落后却有稳步攻坚的底气。可峻县,是一座被时代浪潮骤然抛下、经历过极致繁华又骤然跌落谷底的高原县城,是资源型城市断崖式衰退的典型样本,藏着县域经济发展中最尖锐、最现实、最值得深思的发展困境。
车载记录仪的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峻县的基础调研数据,冰冷的数字直白又残酷,无声诉说着这座小城的跌宕起落。
鼎盛时期的2010年,依托木里煤田的资源红利,这座高原小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时刻。全县GDP高达73亿元,财政收入突破5.8亿元,在整个西北县域中名列前茅。彼时四万外来务工人员涌入小城,人流带来了极致的繁华,县城街巷商铺林立、车流不息,餐饮、住宿、娱乐、运输等服务业空前兴旺,夜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是高原深处最热闹、最富庶的县域,一度被称作“高原煤城”。
可繁华转瞬即逝,一场全域生态整治,彻底击碎了这座小城的资源美梦。
2012年八月,木里煤田全面停产整治,大小煤矿批量关停、尽数退场,支撑全县经济的唯一支柱产业轰然崩塌。没有提前布局的替代产业,没有成型的文旅、新能源、深加工产业兜底,高寒高原的地理条件又极大限制了工业落地与产业培育,短短一年时间,峻县经济遭遇断崖式暴跌。
GDP从七十余亿暴跌至7.95亿,财政收入缩水至1.48亿,近乎腰斩再腰斩。繁华骤然落幕,四万外来务工人员尽数外流,县城商铺大面积关门倒闭,曾经人声鼎沸的街巷瞬间萧条冷清,税源急剧萎缩,地方财政彻底承压,只能依靠上级转移支付勉强维持运转。失业率持续攀升,城镇空心化愈发凸显,加之煤田遗留的大面积生态修复难题,巨额治理成本压得小城举步维艰,自此坠入漫长的发展寒冬。
一行人数月走访调研,见过贫瘠待兴的村落,见过稳步转型的城镇,却从未见过这般从极致鼎盛骤然跌落荒芜的县域样本。落差极致,刺痛人心,也让这场调研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现实意义。
车程漫长,风景苍茫。随着海拔持续升高,部分队员渐渐泛起轻微的高原反应,微微头晕气短,车厢内愈发安静。
陆羌靠窗静坐,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辽阔荒原,微微有些失神。长期身处平原河谷,骤然直面这般无边无际的高原旷野,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渺小与怅然。风掠过草原的弧度温柔,天地辽阔无边,可这片土地的命运,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无奈。
“有点晕?”
低沉温和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宋珩不知何时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带着细致的关切。他方才从前排回头核查众人状态,恰好瞥见她微微蹙眉、轻抿唇角的模样,分明是轻微高反的不适。
陆羌微微回神,轻轻摇头,声音轻柔:“还好,就是有点轻微气短,不碍事。”
“海拔还在升,别一直盯着窗外看,闭眼歇一会儿。”宋珩的语气温和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抬手将车窗缝隙稍稍合拢,挡住了凛冽的高原寒风,“这里空气含氧量低,专注看远景容易加重眩晕,闭目养神会舒服很多。”
细微的动作轻柔克制,没有半分刻意,却妥帖又细心。
陆羌心底微暖,乖乖颔首,轻轻闭上双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她昨夜送出的香囊同款气息,想来是他贴身带着,清浅的药香悄然漫开,温柔又安神。颠簸漫长的路途,也因这一丝隐秘的暖意,变得温柔许多。
身旁传来纸张轻翻的细碎声响,宋珩并未转身回前排,而是坐在原位,默默翻看手中的峻县产业调研台账。他刻意放缓了翻页的动作,轻缓无声,生怕惊扰了众人的休憩。
车厢光影明暗交替,高原的日光透过车窗洒落,浅浅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温柔熨帖。陆羌闭着眼,耳边是平稳的车行声、轻浅的翻纸声,还有他清浅绵长的呼吸声,层层交织,汇成旅途最安稳的节奏。
这一路的奔波劳碌、山海跋涉,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温柔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