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不住的夏天》路与阁

2、易感期 分化预警，

　　临沂市三中位于老城区，校区不大，教学楼旁的梧桐树青黄交接，偶有鸟雀停留，像是在啄食太阳打下的光斑。
　　班主任的声音经过扩音器，非但没有惊醒台下的学生，反而让简拾昏昏欲睡。
　　他支着头，宽大的校服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眼皮合上又勉力睁开，一直重复好几次。
　　“铛-啷-铛--”一片死寂中下课铃突然炸响，水活过来，台下的鱼们终于开始扑腾。
　　班主任无奈地抬高声音，知道压不住刚开学这堆躁动分子，只最后交代几句：“行了，今天开学后你们都高二了，也该好好掂量掂量自己，今天回去好好调整一下状态，下课吧。”
　　话音刚落，班里瞬间空了大片，班主任端起她那堪称历史文物的水杯叹口气，没有再多留。
　　班里只剩前排寥寥几个女生和简拾一人。
　　在学校，简拾除了黎叙，还有一位更不想碰到的人。
　　他打了个哈欠，不着急走，从桌兜里随便掏出一张卷子开始写。
　　直到走廊逐渐安静，整栋教学楼已经走得差不多，他合上笔，拎起空荡的书包从后门离开。
　　等前排几个女生再次好奇向后看时，靠窗位置那里终于不见人影。
　　其中一个女生忍不住感慨：“看给咱十哥逼成什么样子了。”她低头看了眼表，补充道：“硬是拖到放学十分钟才走。”
　　另一个女生边拉书包边说：“唉，其实要我说，白笙在Omega里长得算是挺不错的，性格也可以，十哥这都看不上，我们家循叙简进不会是真的吧！”
　　说来也怪，明明两人天天打架，却依旧在三中贴吧坐拥豪华cp楼。
　　“不是吧，黎叙他……”方圆圆一顿，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今天怎么没来？”
　　“估计学生会那边有事，我来的时候见他往办公楼那边去了。”
　　……
　　简拾避开中楼梯，保险起见，又绕到办公楼。
　　整个走廊静到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上钻进来，暖黄融入走廊里的暗色，空气中的细小杂絮若隐若现。
　　“咔嚓！”前方英语组的门开了缝，里面传来隐隐说话声。
　　简拾眼皮轻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笙眉眼低垂走出来，轻轻地带上门，怀里抱着的答题卡被红笔圈画不少，像是刚被训完。
　　他抬头，正好与简拾对上视线。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盈满光亮。
　　“简哥？好巧哇。”
　　不巧呢，简拾脸上的表情如石塑泥膏般开裂，他都躲成这样为什么还能碰见。
　　简拾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闷头向前走。
　　曦光勾勒少年背影，身形挺拔，宽大的校服随步伐轻微晃荡，他身高腿长，校服裤子堪堪到脚踝，垂在身边的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看上去很难接近。
　　但其实不是，白笙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暴雨，咒骂，泥水，他以为又如往常一样。
　　直到一只手逆着光伸来，困扰他学生时代的噩梦倒在远处，冷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下次碰到，直接打就是了，起来。”
　　白笙小心地伸出手，看到自己手上的泥水后又很快缩回去。
　　月光很好，不该沾染尘埃。
　　孰料缩回去的手却被抓住，他被用力拉起来。
　　白笙终于穿过雨水，看清他的脸，单眼皮，看上去很冷，但当真正细看时，会发现似是山间的泉水，氤氲暖响。
　　……
　　简拾其实并不是讨厌白笙，只是每次遇见白笙都会很热情地和他说话，简拾招架不住，索性就躲着他走。
　　白笙追上简拾，鼓起勇气开口：“简哥，那封信……”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看了吗？”
　　简拾停下脚步，想起今天早上桌兜里的表白信，神色僵硬，回头正好对上Omega充满希冀的眼睛，他似乎很紧张，睫毛都在轻颤。
　　简拾上下嘴皮磕碰两下，干巴巴道：“看了。”
　　白笙垂在身边的手指绞了绞，“那……”
　　简拾拧眉思考措辞，不敢把话说太重，伤人自尊；又怕说太轻还会平白给人希冀，浪费对方时间精力。
　　踌躇半晌，他开口：“不好意思，我现在……”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突然插入。
　　“不好意思啊，我们现在正在AA恋。”
　　说话的人极其自然地揽住他肩膀，简拾还沉浸在这句话的冲击中，没有丝毫防备，直接栽进他怀里，龙井茶味瞬间将他包裹。
　　？
　　简拾感觉自己大概没睡醒，居然听见黎叙说他们在AA恋。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就算哪天王八看上□□他与黎叙都不可能看对眼。
　　黎叙那狗恶心人的功底又进步了。
　　简拾本能地挣扎，肩膀又被很轻地捏了一下。
　　多年的默契使他好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却说不出口，随便想想就给自己激出一身鸡皮疙瘩，黎叙这招真是自找屎吃。
　　白笙有些不相信，目光在他们身上游移半天，最终锁定在简拾身上：“真的吗简哥？”
　　简拾很想说，别听黎叙瞎放屁，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机械地点点头算作承认。
　　看似平静的面孔下实际上已经像刚尝完屎一样。
　　白笙眼睛瞬间红了，声音中掩藏不住的哭腔：“对…对不起，是我打扰了，祝你们幸福。”
　　简拾张嘴还要再说些什么，身旁的人已经极为不要脸的接下，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回道：“没事，谢谢啊。”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真谈上了。
　　简拾：……
　　人已经走远，黎叙的胳膊依旧把他箍在怀里，没有要松开的意味。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简拾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他头正好顶着黎叙的下巴，灼热的气息一阵又一阵地拂过耳廓。
　　简拾不禁又想起那天的饭，一直到吃完，这人都没有放开他的腿，简拾碍于洛宣只好一直忍着。
　　而今天，走廊里就剩他们俩，简拾毫不客气地向后踹：“有病？松开！”
　　“用完就丢啊小十。”黎叙走上前，满脸伤心，乍一看颇有几分良家女被抛弃的感觉。
　　实际上半路破功，丝毫没有走心，假的不能再假。
　　夕阳的辉光打到他身上，明暗分割，鼻翼高挺，耳上的黑曜石折射点点星光。
　　黎叙那狗天生就爱演，呆在三中没去艺术学院真是压抑个人爱好。
　　简拾径直向前走。
　　一张英语答题卡飘到他眼前。
　　“但是呢我大人有大量，勉强允许你瞻仰下我英语131分的答题卡。”
　　众所周知，简拾英语很不好，又知，他上次期末以89的高分稳坐强基班倒数。
　　于是，答题卡变成一团精准的砸在黎叙脑门上，他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展平递过去。
　　简拾再扔。
　　他再递。
　　一连三个回合，简拾本就心情一般，咬咬牙忍无可忍，抓下答题卡，揪起黎叙衣领，把人拽进小巷，按到墙上。
　　“好久没打了，要不今天打一架？”
　　垂下的校服拉链磕碰到一起，发出极轻的声音“铛”。
　　黎叙高他半头，简拾不得不抬头仰视他，正好能看到他眼角的小痣，红色的，配上他狭长的眼睛，有点好看。
　　简拾低头，草，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巷上了年头，粗糙的水泥墙上还残留广告撕掉的胶印，远边云霞满天，瑰丽的傍晚点缀蝉鸣。
　　“那还是算了吧。”黎叙低沉的声音在他上面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泛起细密的痒。
　　“咔嚓！”
　　快门按下的声音与忘记关掉的闪光灯一并从巷口传来。
　　两人齐刷刷地扭过头。
　　巷口，两个女生身穿他们同款校服。一个手里的手机还没放下，满脸姨母笑；一个捂住嘴。眼睛瞪到极致，一副吃到大瓜的神态。
　　简拾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姿势有多糟糕，为了防止黎叙乱动，他一只腿还卡在黎叙两腿之间。
　　“不是，我们.......”
　　“走走走，快走！”
　　简拾话才开了个头，两人已经互相推搡走远。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马路上汽车奔流不息，简拾的脸宛若被尾气喷洒，又反复碾至全黑。
　　一拳打在黎叙身上，“你咋不解释几句？”
　　意外地，一向话多的人没有做声。
　　巷子里的空调外机呼呼运转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简拾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仔细看才发现他脖子上全是汗，细小的汗珠挂在他发梢上，白色体恤被洇湿。
　　“你咋了？”
　　平沂市九月的傍晚称得上凉快，云彩裹挟太阳，清风卷起凉意从巷口吹到巷尾。
　　Alpha的信息素被捎带到简拾鼻尖。
　　“你易感期到了？”话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语气。
　　黎叙微微抬头，整个身体靠在砖墙上，汗水顺着下巴滑下，滴进领口，整个人喘着粗气。
　　“你身上这什么味？”
　　简拾左右嗅嗅，什么也没闻出来，垂下胳膊，“先不管这个，你带抑制剂没？”
　　他自己的易感期老是不规律，间隔时间还长，一般不会随身带抑制剂，只能寄希望于黎叙。
　　等半天没有回答，简拾索性直接上手找。
　　他弯下腰，顺着裤兜摸去。Alpha体温滚烫，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份热意。
　　黎叙嘴角绷得死紧，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眼前人白皙的后颈，刚刚那份若有若无的香味越发浓郁，体内似乎有份邪火在蹿。
　　明明是在找东西，黎叙却感觉简拾的手像是暧昧地在他腿上摩挲。
　　左兜没有，简拾转手准备去找右边。
　　黎叙实在受不了，钳住他。
　　“别摸了，没拿。”
　　简拾直起身，表情有些凝重，正常Alpha在他们这个年纪易感期不会那么难受，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
　　黎叙这显然不正常。
　　小巷里Alpha的信息素浓度节节攀升，吐纳间全是龙井茶的味道。
　　很奇怪，两人同为Alpha，本应针锋相对的信息素此时却有点相互缠绵的迹象，夕阳的残辉勾起这团信息素丝丝缕缕地渗入简拾体内。
　　像是被黎叙传染般，他这会竟也有些头晕。
　　心理作用吧，他想。
　　一股重量猛然砸落，打断简拾的思绪。
　　黎叙脱力般晕倒在他身上，整个重量全都压下来，简拾勉强扶住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这人扔在这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