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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東京 大雨發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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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發生在五月的最後一周,文學作品裏或許會將其藝文性地稱為東京殘響。
雨掩在灰白的雲層下,從爬滿常春藤的屋簷邊緣墜落,驚醒伏在芭蕉葉下的貓兒。叫不出名的綠葉飄落在因受潮而發紅的木窗上,不甚明朗的日光讓人難以有什麼好心情。
「小哥,幫我取一下廚房櫃子裏的碗,紅色陶瓷的。」
「好,馬上就來。」
信紙有些受潮,筆鋒偶爾一頓,墨便暈染開來。撇去間歇出現的墨點,字迹應該還算得上端正。落款完「竹枝風」三字後,我放下了被握得有幾分發熱的筆。
「庭種常青藤,四五竿竹枝風」
這是我父親最喜歡的日本俳句,也是我的名字的出處。
「謝謝你啊,最近貓兒來的勤快,貓糧正好餵掉些。」她是我最近的房東,美琴家後,近幾天剛剛過了半百的生日。美琴家後把貓糧倒進陶瓷碗裏,貓糧撞擊著碗緣,發出了脆生的聲響。
「這只猫咪沒見過呢。」我撓了撓猫的下巴,被打斷進食的貓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扯著嗓子喵了一聲。
回到房間,我把信紙折進信封裏,趁著美琴家後給貓兒添食時,跑到門口的信箱前。躡手躡腳地把信箱拉開,因為生銹已久,刺耳的金屬聲猛地響起,我不自然地低下頭,故作沒事的用鞋底蹭著落到石板路上的泥土。轉頭確認美琴家後還在逗著貓兒,我才將信封快速投進信箱裏。
我並不擅長寫這種扭捏的告別信,只是美琴家後每天早上都在漆已經掉了一半的紅信箱旁走動,不知道是習慣還是什麼,她總要把手伸進去,把空蕩蕩的信箱翻出叮鈴噹啷的聲響,然後又有些落寞地擺弄起門口的花草。
就好像期待著信箱裏能翻出什麼似的。
「我列車要到站了,先走了。」
「莫,怎麼走的這麼急,帶上些吃食再走吧。」
「您自己吃吧,我列車要來不及了啦。」我指了指手機上的時間,看美琴家後要追來,趕忙又快跑了兩步。
「誒,別走那麼急,一路順風。」美琴家後遠遠地朝我揮了揮手。
我背著包,包上掛著剛才半推半就地收下來的美琴家後編的平安禦守,她編得很細緻,幾乎看不見針腳。
指尖觸摸著巷口的木門,粗糙的質感有些發凉。風卷起半黃的葉,我湧起一陣未名的失落。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這個巷子裏待了半月有餘。
推開門,上坡道旁掛著紅花的垂絲海棠沒受住大雨的擁抱,落下了一地玫紅。
公司這次外派的業務是與熊本縣的一個小說家對接,商討一下修改內容和設計方案,對方是個很有禮貌的年輕人,也很配合工作,工作進展的很順利。不出意外地我的工作提前完成了,餘留了一周多的時間,我又是個喜歡旅遊的人,便順帶用上了年假,準備借這個機會去日本各地好好地玩一遭。
「我打算先去一趟東京。」
我在信裏是這麼告訴美琴家後的。
車站傳來報播員溫潤的嗓音,幾班列車載著安靜的人群,悠悠地向遠方駛去,嗚嗚的鳴聲襯得山色愈發溫潤。
雨小了許多,只剩絲絲細雨在空氣中玩鬧,我透過透明的傘面向上看,陽光在水珠的拋面上凝聚成一個光點,閃著七色的光。
我從小到大被街坊鄰居誇過好幾回清秀,大致知道自己面容算是中上水準,平時也很樂意打扮自己。今天我特地起了個大早,換了幾套衣服。最後挑了件卡其色風衣,美琴家後說這件襯得人更清瘦高挑。
我幻想著像少女漫畫書裏那樣,能有幾個路過的小姑娘起哄一番,紅著臉向我青澀地問好,然後我就故作平常地笑著向她們回應。不過實際上,列車站臺上多是盯著手機的上班族和竊竊私語的學生,沒人注意到我精心的打扮。
列車到了,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拉著扶手站著。隨著鳴笛聲,濃綠的群山向後退去,留下一抹朦朧的白玉色,盡頭說不清是海洋或者又是一片連綿的山。
環顧四周,車廂內的人多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大都低著頭,用大拇指按著某種統一的頻率地滑動著螢幕。車廂內格外安靜,列車從鐵軌上駛過的聲音,車底脫落的泥土的聲音,如同浸在蘇打水的檸檬般恰到好處。沒有更多的言語,或有意或無意,每個人都在等待著一天的伊始。
隨著零零散散的三五人,我走出了站臺,商店裏的金屬女聲一遍一遍地向客人問好,拉麵店的豚骨香突兀地撞擊著大雨的味道。熙熙攘攘的人或急或緩地踩著步子,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這就是東京啊。」空中還飄著細雨,潮濕的空氣從鼻腔湧入,讓人感到些許凉意。我搓了搓手,原地跳了兩下。
點開手機,大致記下了去往借住家庭的路線,沒緣由地回頭看了一眼隱在天邊的、蔥綠的遠山。還沒來得及遐想,人群便帶著我向前走去。
還未走兩步,雨變大了些,人群驟然撐起了各色的傘,原本灰色的街道如同染料倒翻似的,一下子斑斕起來。
我沒帶傘,凉意順著雨點,從衣領鑽入,不自主打了個寒顫。我加大了步子,將大衣裹緊了些,跑向街道旁伸出的一小塊平臺去躲著雨。
我並不討厭雨,雨滴在霓虹燈下閃耀各色的顏色時,總是讓人感到莫名的放鬆。唯一惹人不快的是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人群擠在一塊,推搡中雨水從四面八方的傘面滑落,在我的大衣上留下了數塊深色的水迹。
人群在雨中快速湧動著,我卻格外享受,貼著店鋪不同長短伸出來的檯面,一人緩緩踩著地上的水窪,聽著雨滴從滿街的傘緣劃過,在傘緣戀戀不捨地搖擺,最終又掉在地上的聲音。
不經意向街道對面一瞥,也有一人與周圍的行人格格不入,慢慢地走著。西裝革履,個子看著比我還高半個頭,使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十分出跳。
好奇心作祟,我快走幾步繞到他前面,看著他的臉,我不由自主地愣了愣。
他應該是三十出頭,又或許可能是三十五。是在日本人裏很少見的濃眉薄唇高鼻樑,五官的其他部分都是很正派的硬朗長相。但略微下垂的眼角,又給他添了幾分懵懂的少年感。
說句實話,我還沒見過這麼對我胃口的臉。
請先聽我解釋一番,我並不是個濫情的人。我一向很喜歡一見鍾情的文學作品,硬要說原因的話,陌生人的熟稔實在浪漫。
不管是一見鍾情還是見色起意,他的臉我實在是滿意。
灰藍的傘被那位男士撐得似乎有幾分老舊,傘面上有明顯的縫補痕迹,不知道是不是設計出的樣式。
人生總有很多說不清的事情,我一般都把它們稱為是命運的邂逅。比如說現在,我突然就熱血上頭,理了理衣領,便邁著大步向他走去。
那位男士或許感受到來自身後前方的視線,不自然地偏過頭。
「您好,我叫竹枝風,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真是糟糕的開場白,我已經開始預想被委婉拒絕後該怎麼若無其事地走開。
他看上去很是意外,微蹙著眉頭,轉過身看著我。
我勉强地撐出一個笑,接受著他的注視,手心裏已經滲出了汗。
「您好」他展開眉頭,留給我一個距離剛好的微笑,從包裏遞給我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請多關照。不過我接下來還要去上班,以後有機會再聯系。」
遞給我名片後,他明顯地加快了步子,向前走去。
我為自己的頭腦一熱驟然感到一陣羞耻,祈禱著他是急著去上班才快些走的。
不過他真的好有氣質啊,我回味著他剛才含蓄的笑,他應該就是那種會讓少男少女芳心暗許的老男人吧。
順帶一提雖然我也剛剛步入了三十的大關,但我始終認為老男人的條件不是年齡,而是一種氣質,所以肯定是不會把我自己劃入這個範疇的。
我用拇指擦掉了落在名片上的雨滴。
不過,收到了名片,那就代表還有機會聯系吧。
我把名片放進了背包的小隔層裏,拉好了拉鍊。
「一之瀨弘樹」
這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