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开》南城有阿靖

27、牡丹开得泼天 贞观十

　　贞观十五年春，洛阳县衙后院的牡丹开了。
　　开得泼天。
　　满树的花苞在同一天绽放，每一朵都有碗口那么大，深红、浅红、粉白、鹅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压得枝头都弯了下来。花香弥漫了整个院子，飘到了街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仰头看着那株开疯了的牡丹树。
　　程恩下了早衙，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苏纤凝抱着他们的小女儿坐在廊下，小姑娘伸手去够头顶垂下来的花枝，够了几次没够着，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别急，”苏纤凝把她举高了一点，“等你长大了就够着了。”
　　华年记今天歇业一天。司华年提着食盒走进院子，在石桌上摆了一碟牡丹酥、一碟桂花糕、一壶热茶。她把食盒盖好，在石凳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风汐姐姐今年没来。”她说。
　　“嗯。”程恩应了一声，“她上个月散功了。”
　　华年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话。
　　罗小砚从县学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进院子，在牡丹树下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底下的土。扒了几下，他摸到了一个油纸包——是罗聪当年埋下去的桂花糕。
　　油纸包已经破了，桂花糕变成了褐色的土块，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糕，哪些是土。
　　罗小砚捧着那包土，蹲在树下，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动。
　　程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你爹说，等牡丹开了就挖出来吃。”程恩说，“现在牡丹开了，糕化了，但你爹没骗你——你看，花开得多好。”
　　罗小砚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牡丹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哭了一会儿，把那包土重新埋回树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程叔叔，”他说，“我想去青城山看看龚师叔。”
　　“去吧。”程恩说，“替我们带个好。”
　　罗小砚擦了擦眼泪，转身跑出了院子。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牡丹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飘在茶杯里，飘在苏纤凝抱着的小女儿的头发上。
　　程恩把落在茶杯里的花瓣拈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今年的牡丹，开得真好。”他说。
　　苏纤凝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华年把剩下的半碟牡丹酥包好，站起来：“我回去了，铺子明天还得开门呢。”
　　“路上慢点。”程恩说。
　　华年摆了摆手，提着食盒走出了院子。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株牡丹树。夕阳的余晖照在花上，每一朵花都镶了一层金边，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没有人再提那年邙山蛇、猫鬼、唐门毒、蜀山剑。
　　但洛阳人都知道——牡丹每年开得这样好，是因为地下埋着的东西，比花根还深。
　　那天晚上，龚梓正坐在青城山脚的伤药铺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磨毛了的深青色剑穗。
　　罗小砚下午来过，坐了一个时辰，说了些县学和华年记的事，喝了杯茶就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包牡丹酥，说：“华年姐让我带给你的，桂花味的。”
　　那包牡丹酥他现在还没打开。
　　他把剑穗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着那些磨得起毛的丝线。编得很仔细，每一股都匀称，末端打了一个平安结。
　　他把剑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从洛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睁开眼，望向洛阳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刚刚散去。
　　明天，牡丹应该还在开着。

作者有话说

　　文章的不足之处，还请各位哥哥姐姐们多多指正与包涵！